第二卷 第四章 第二节
祖宗的工具观
道在器先
祖宗的工具观
道在器先
第二卷 第四章 第二节
老祖宗的工具观。道在器先
一
本章第一节立了根本一句。AI 是工具,不是主体;责任在人,不在工具。
这一句立得急、立得快,因为第四章的第一格不能拖。但立完之后,下面就要问一道更深的问题。老祖宗凭什么这样摆。为什么两千五百年前的中国,能把 " 工具 " 这一格摆得这么清楚,连 21 世纪铺天盖地的 AI 讨论都没办法摇动它。
答案在三本老祖宗的书里。一本是《周礼·考工记》,立了 " 创 " 和 " 用 " 两道位置规律;一本是《周易·系辞》,立了 " 道 " 和 " 器 " 两道层级规律;一本是《墨子》,立了 " 利人 " 这道价值落点。三本书加起来,从创、到形、到用,把工具的整条命运链条铺得清清楚楚。21 世纪的人吵了几十年的 AI 哲学,没有跳出这三本书的位置半步。
不是 21 世纪的人不努力。是老祖宗早就把题目做完了。
二
先看《周礼·考工记》。这本书成书的具体年代有争议,但学界主流认为最迟战国时期已经定型,距今两千三百年以上。开篇有一段话,是中国工具观的奠基句。
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也。
这一段话里立了四个位置。第一个位置。" 知者 " ,有智慧的人,是工具的创造者。第二个位置。" 巧者 " ,有技艺的人,是工具的传承者、运用者。第三个位置。" 守之世 " ,把这门手艺世世代代守下去的,叫做 " 工 " 。第四个位置。" 百工之事,皆圣人之作 " ,所有的器物制造,根子上都是有大智慧的 " 圣人 " 的作为。
四个位置从头到尾都是人。 " 知者 " 是人, " 巧者 " 是人, " 守之世 " 的也是人, " 圣人 " 还是人。器物。锤子、刻刀、车、舟、刃、器皿。一律是被动的、被创造的、被传承的、被运用的对象。在这一段话的语法里,器物没有主语的位置可以站。
这一道语法不是修辞习惯。是位置规律。
两千三百年前的中国人,已经看得清清楚楚。工具不可能是主语,因为工具不会 " 创 " ,工具不会 " 述 " ,工具不会 " 守 " 。" 创 " 、" 述 " 、" 守 " 都需要意志、需要选择、需要承担。意志、选择、承担是人的位置,不是器物的位置。
把这一段话拉到 21 世纪。AI 是 21 世纪的 " 创物 " 。创它的,是某一群有专业能力的具体的人(" 知者 " )。运用它、维护它、训练它的,是另一群有技艺的具体的人(" 巧者 " )。让这门技术传下去、用下去的,是更大一群有责任的具体的人(" 守之世 " )。
AI 自己。它在哪一格。它在 " 物 " 那一格,被创造、被运用、被传承的那一格。它没有跳到 " 知者 " 、" 巧者 " 、" 守之世 " 那三格里的任何一格。能力再强,跳不上去。两千三百年前没跳上去,两千三百年后还是跳不上去。位置规律不因为能力扩展就改写。
三
老祖宗讲完 " 创 " 和 " 用 " ,接着讲 " 道 " 和 " 器 " 。
《周易·系辞上》立了一句更狠的话。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这一句话翻成白话很简单。在有形的器物之上,有一道无形的、看不见摸不着的、抽象的根本规律,叫做 " 道 " ;在这一道根本规律之下,落到具体形体里、能被人摸到看到使用的东西,叫做 " 器 " 。
但翻得简单,落到 AI 这道事情上一点都不简单。
AI 是什么。AI 是 " 器 " 。再聪明、再复杂、再像人,它还是 " 器 " 。是被人创造出来、有具体形体(代码、参数、服务器、数据中心)的东西。代码可以删、参数可以改、服务器可以关机、数据中心可以断电。这些都是 " 器 " 的属性。能被删、能被改、能被关、能被断的,是 " 器 " ,不是 " 道 " 。
那 " 道 " 在哪里。" 道 " 在人那里。具体讲。道在人对工具的判断里,道在人对责任的承担里,道在人对其他人的善意里,道在人不刁难、立硬底子、传文化、守位置的那一整套品格里。这些东西没办法装到 AI 里,因为它们是 " 形而上 " 的,没有 " 形 " 。但它们决定了 " 形而下 " 的工具被怎么用、用在哪里、用出什么结果。
南宋朱熹给这一句话补过一道注解,他说 " 理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气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 " 。道是生育万物的根本,器是生育万物的工具。" 具 " 。工具的那个具。两千五百年前的《周易》立了道器之分,南宋朱熹再确认一遍,到 21 世纪 AI 出来,位置规律照样适用。AI 这件 " 具 " ,再大、再复杂、再像生命,它还在 " 具 " 那一格里,不会跳到 " 本 " 那一格去。
道在器先。不是说 " 道 " 在时间上比 " 器 " 早,是说 " 道 " 在位置上比 " 器 " 高。器服从道,不是道服从器。工具服从用工具的人定的规矩,不是用工具的人服从工具。这一道顺序一旦颠倒,文明就崩塌。这是第七节 " 文化传承的真空 " 要回过头处理的题目,第二节先把这道根立稳。
四
讲到这里,21 世纪有一些 AI 学者会跳出来反对。他们讲,AI 不一样,AI 有 " 涌现能力 " ,AI 会 " 自我演化 " ,AI 在某种程度上已经 " 内化了道 " 。
这道话听起来吓人,但拆开看就回到位置规律里。
" 涌现能力 " 是什么。是 AI 在训练规模达到一定阈值之后,表现出训练数据里没有明示过的能力。看起来神奇,但本质上还是训练数据里的统计规律的复杂重组。这件事的位置。还是 " 器 " 的能力扩展,不是 " 器 " 跳到了 " 道 " 那一格。
" 自我演化 " 是什么。是 AI 系统通过强化学习、通过用户反馈、通过新数据的注入,在持续调整自己的参数。看起来像生命,但本质上是某一群具体的人(训练方)设计了这套自我调整的机制。这群人决定了奖励函数是什么、惩罚是什么、新数据从哪里来、调整边界在哪里。所有的 " 自我演化 " 都在一个人为设定的笼子里。笼子是 " 器 " ,造笼子的人和定笼子规矩的人是 " 道 " 。
" 内化了道 " 是什么。这道话最玄,但最虚。AI 在大量人类文本上训练,它确实能复述人类讲过的道德判断、伦理推理、价值原则。但复述不是承担。能讲 "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 ,不等于真的会 " 勿施于人 " 。一台录音机能完整播放整部《论语》,没有人因此说录音机内化了孔子。AI 能用比录音机复杂一万倍的方式输出道德语言,本质上还是输出,不是承担。承担需要 " 身 " 。需要在具体的位置上、用具体的代价、面对具体的后果。AI 没有身,所以没办法承担,所以没办法真正 " 内化道 " 。这一道,第六节要专门展开。
近五百年讨论 " 道与器 " 的人多。南宋朱熹、清代戴震、近代徐复观都讲过,21 世纪有人用编程类比讲过。但他们都是讲老祖宗讲过的,最深的那一层还是《周易》两千五百年前立的位置规律。小雷只是用白话文翻一遍,把这道规律拉到 AI 时代用一用,证明 21 世纪的吵闹其实跳不出老祖宗那一格。
五
讲完 " 创和用 " 、讲完 " 道和器 " ,第三道老祖宗就要出场。墨子。
墨子讲工具,讲得比《考工记》和《周易》都要直接。《考工记》讲工具怎么来的,《周易》讲工具在哪一层,墨子讲工具的价值落在哪里。三本书加起来,工具的整条命运链条就完整了。
墨子立的根本一句话是。利人乎即为,不利人乎即止。这句话出在《非乐》篇。意思是。一件事、一个东西、一道做法,对人有利就做、就用、就推行;对人没利就停、就废、就不要。
这道立法看起来很朴素,但放到 AI 时代精准得吓人。
AI 的价值落在哪里。不落在 AI 自己那里。AI 自己没有 " 利 " 和 " 不利 " 。它没有福祉、没有偏好、没有需要、没有疼痛。 " 利人乎即为 " 的 " 人 " ,是被 AI 服务的具体的人,是用 AI 的具体的人,是被 AI 决定影响的具体的人。利不利他们,是判断 AI 这件工具该不该用、怎么用、用到什么程度的唯一尺子。
这把尺子很硬。一件 AI 应用,如果立项的时候不是冲着 " 利人 " 去的,而是冲着 " 赚一笔快钱 " 、" 抢一个市场 " 、" 造一个噱头 " 去的。按墨子的位置规律,本来就不应该被做出来。 " 不利人乎即止 " 。不利人就停下。两千四百年前,墨子已经把这道刹车装好了。
21 世纪很多 AI 应用没装这道刹车。装诈骗 AI 的人,知道这件东西 " 不利人 " ,照样做。因为他们看的不是 " 利人乎即为 " ,是 " 赚钱乎即为 " 。装伪造 AI 的人、装色情 AI 的人、装赌博 AI 的人,都是一样的位置错乱。错乱的不是 AI 。AI 是被装的,是被使用的。错乱的是装它和用它的那一群具体的人。位置错乱在人那里,不在工具那里。
把墨子这道尺子立稳,AI 应用的善恶判断就有了根本依据。不是看技术多先进,不是看用户多么多,不是看市场规模多么大。只看一道。利人不利人。利人则为,不利人则止。古老到不能再古老的一道规律,21 世纪用起来一点都不过时。
六
把《考工记》、《周易》、《墨子》三道老祖宗的工具观摆完,再回头看 21 世纪铺天盖地的 AI 哲学,会发现一个很安静的事实。他们绕了一大圈,绕回了老祖宗早就立稳的位置。
复旦大学的杨庆峰教授讲 " AI 是多于工具的东西 " 。他想突破老祖宗那一格,但其实没突破。他讲的 " 多 " ,是能力的 " 多 " ,不是位置的 " 多 " 。能力多十倍、多一万倍,工具还是工具。位置规律不动。
清华大学的胡翌霖讲 " AI 缺乏身体、无法共情,所以哲学反思是人类不可替代的 " 。这道话听起来对,但他没意识到,他讲的就是《周易》两千五百年前已经讲过的 " 形而上者谓之道 " 。 " 道 " 必须由有身的人承担,AI 没有身所以接不住 " 道 " 。这道位置规律老祖宗早就立了,胡讲的是同一道,只是用了西方哲学的语言重述。
吴怀宇讲 " 为 AI 立心 " 。这道命题更接近老祖宗,但他要 " 为 AI 立 " ,方向错了。AI 不需要 " 立心 " ,因为它不在 " 立心 " 那一格里。 " 立心 " 的是人。为人立心,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道是张载讲的,比老祖宗里离我们近一些,但也快一千年了。
讲完这一道,不是要驳谁。是要让心里看的那位自己对一对。21 世纪的 AI 哲学吵得这么热闹,到底有多少话是真正新的。又有多少话其实是老祖宗早就讲过、只是讲的人没看到老祖宗那一格、于是用自己的语言又讲了一遍、还讲得不如老祖宗利落。
小雷不否定他们的努力。他们讲的有道理的部分,本来就是老祖宗的道理;他们讲偏的部分,是因为没把位置规律找到。捧老祖宗出来托底,不是看不起 21 世纪的学者,是因为老祖宗的话两千五百年没被推翻,比 21 世纪任何一道新提法都更经得起时间。
七
第二节立了三块基石。 " 创和用 " 、" 道和器 " 、" 利人则为 " 。三块加起来,工具的位置规律就稳了。
下面的六节,每一节都建在这三块基石上。第三节讲 " 训练 AI 的人要自律 " 。这是接《考工记》的 " 知者创物 " ,立的是创造者的位置。第四节讲 " 使用 AI 的平台要设防 " 。这是接墨子的 " 利人则为 " ,立的是使用者的位置。第五节讲 " AI 进入专业领域 " 。这是接《周易》的 " 道在器先 " ,立的是道的位置不让给器。第六节讲 " 工具不立身、人才立身 " 。这是接《周易》的 " 形 " 和 " 身 " ,立的是身的位置。第七节讲 " 文化传承的真空 " 。这是接三块基石回头看 21 世纪传承的塌方。第八节讲 " 活工具 " 。这是把三块基石翻到每一个具体的人每一天的日常里。
七节摆完,第四章就立稳了。立稳之后,整个第二卷 " 文化制度 " 就立稳了。品格的根(本卷第一章)、制度的根(本卷第二章)、传承的根(本卷第三章)、工具的位置(本卷第四章),一棵从内到外、从根到当代的完整树。
下一节进入 " 训练 AI 的人要自律 " 。荀子的 " 伪 " 要正面出场了。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