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六章 第三节

第三卷 第六章 第三节

稀缺，有真的，也有造出来的

上一节，小雷把稀缺这把尺，讲清楚了。它是经济这盘棋的棋盘，定位置、定价值，本来是一把又公道又聪明的尺。可小雷在末了，留了一个问题，钉在读者心里，这把量稀缺的尺，会不会被人动手脚？稀缺，一定是天生的吗？还是有人，能硬造出稀缺来？这一节，小雷就来回答这个问题。读者会看见，稀缺，有两种。一种是天生的，一种是造出来的。看清了这两种，整个经济卷最要紧的一招，就亮出来了。

一、天生的稀缺，老天爷定的

先说头一种，天生的稀缺。

这种稀缺，是老天爷定的，不是人能动手脚的。

一块好田，靠着水、向着阳、土又肥，这样的田就那么多，这是天生的稀缺。一座好山头，底下埋着金矿、铜矿，这样的山就那么几座，这是天生的稀缺。一个人，生下来嗓子就好、个子就高、脑子就快，这样的天赋，万里挑一，这也是天生的稀缺。

天生的稀缺，读者没什么好说的。老天爷把东西造得就那么多，把人造得各有长短，这是没法子的事。一个嗓子天生好的人，他唱歌值钱，这公道，因为他那副嗓子，是真稀缺，换不来、学不会、造不出。

靠天生的稀缺，占一个高位置，读者心里不别扭。因为那份稀缺，是真的。

二、造出来的稀缺，人动手脚的

可还有第二种稀缺。这一种，不是老天爷定的，是人，动手脚，硬造出来的。

小雷给读者举个最朴素的例子。

一个村子，村口有一口井，全村人都来打水。这口井的水，取之不尽，不要钱，因为它不稀缺。

这时候，来了一个有本事、有势力的人。他把这口井，圈了起来，砌一道墙，安一道门，门口派人守着。从此，全村人要打水，得先经过他这道门，给他交钱。

读者看清楚了，这口井的水，本来一点不稀缺，全村人随便打。可这个人，圈了一道墙、安了一道门之后，水就稀缺了。不是水真的少了，是他造了一道关口，把本来人人能取的水，弄成了只有经过他、给他交钱，才能取的水。

水还是那么多水，一滴没少。可它，从不稀缺，变成了稀缺。

这就是造出来的稀缺。它不是老天爷定的，是这个圈井的人，动手脚，硬造出来的。

三、一个最妙的活样本，钻石

读者要是觉得圈井收水钱，是小雷瞎编的例子，那小雷给读者讲一件真事。一件人人都见过、人人都信过、可底下全是造出来的稀缺的真事。

钻石。

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这句话，读者听了一辈子。一提钻石，就是稀有、就是昂贵、就是爱情的见证，男人求婚，得咬牙买一颗。读者心里头，钻石是天底下最稀缺、最金贵的东西之一。

可读者要是回头看看钻石这门生意的底子，会发现一件好玩的事。钻石的那份稀缺，绝大半，是造出来的。

十九世纪中期以前，钻石确实稀有，因为真的少，只有王公贵族戴得起。可后来，南非发现了大钻石矿，钻石一下子多了起来，本来该跌成白菜价。这时候，一家垄断了大半个钻石生意的西方公司，做了一件事。它没有让钻石跌价，反倒把挖出来的钻石，大批大批锁进仓库，一点一点地往外放，硬把那个稀缺撑住。又花大价钱打广告，造出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那一套，把钻石和爱情，死死绑在一起，让全世界的人都信，求婚不买钻石，就是不够爱。

读者看清楚了没有？钻石的稀缺，跟那口被圈起来的井，是一模一样的。东西本来不少（南非矿一开，多得很），是有人锁仓控量、打广告造神话，硬把它弄成了稀缺。钻石恒久远，恒的不是钻石，是那道被人撑了一百多年的、造出来的稀缺。

可这个造出来的稀缺，最近被人一招照穿了。被谁？被中国人，被河南老乡。

河南有个县，没有一座钻石矿，却成了全世界的钻石之都。他们用一台机器，几天就能造出一颗钻石，成分、净度、颜色，跟天然的一模一样，有的还更好。一颗本来要卖几万块的钻石，河南老乡造出来，卖一两千块，便宜的几百块，比镶它的那个戒托还便宜。坊间一句话，说得又准又狠，河南人把钻石的价格，打下来了。

读者品一品这件事。西方那道造了一百多年的稀缺，那颗永流传的钻石，被河南老乡一台机器，几天的工夫，打回了原形。原来它根本不稀缺，原来它就是块碳，原来它真的能卖白菜价。

这就是造出来的稀缺，最朴素、也最好笑的一个样本。它告诉读者两件事。头一件，稀缺真能造出来，连钻石这种你信了一辈子的稀缺，都是造的。第二件，造出来的稀缺，底子是虚的，总有一天，会被人照穿、打回原形。天生的稀缺照不穿（好田就是好田，金矿就是金矿），造出来的稀缺，照得穿。

四、两种稀缺，差在哪

读者把这两种稀缺，摆到一块儿看。

天生的稀缺，钻石难找、好田难得、天赋难求，这是东西本身就少，不是人弄的。

造出来的稀缺，井水本来不少，是有人砌了墙、安了门，硬把它弄少的。

两种稀缺，量出来的价，可能一样高。可它们的根，差了十万八千里。

一个嗓子天生好的人唱歌值钱，他值钱的根，是他那份真稀缺，是老天爷给的。

一个圈了井、收水钱的人发财，他发财的根，不是水真稀缺，是他造了一道关口、动了手脚。

读者品一品这中间的分别。天生稀缺的人占高位置，他没动谁的东西，他只是恰好有一份别人没有的稀缺。造稀缺的人占高位置，他动了手脚，他把本来人人能取的东西，圈起来，硬变成只有经过他才能取的东西。

前一种，是顺着稀缺这把尺，占了它本来就该占的位置。后一种，是动手脚把尺弄歪了，占了一个本不该占的位置。

小雷把这个分别，再说透一层，因为它是这一整章最要紧的一个分别。天生稀缺，是稀缺在先，占位在后。东西本来就少，谁有它谁占高位，这是尺量出来的真结果。造出来的稀缺，是占位的心在先，造稀缺在后。一个人先动了占高位的心，再回头去把本来不少的东西，弄少、圈起来，好让这把尺，量出一个他想要的高位来。前一种，人是顺着尺走的。后一种，人是反过来，把尺，掰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一把尺，本来是用来量东西的，可要是量东西的人，能反过来把尺掰弯，那量出来的数，还作得了准吗？这就是造稀缺，最深的一处不对，它动的不是东西，是那把本来公道的尺。

五、强者为什么爱造稀缺

读者接着问，那为什么总有人，要去造稀缺？

因为造稀缺，是抬高自己位置、最省力、最划算的一条路。

上一节讲过，谁占着稀缺，谁的位置就高。那一个想往高位置走的人，有两条路可走。

头一条路，老老实实，把自己练得稀缺。学一门别人不会的手艺，练一身别人替不了的本事。这条路，正派，可是难，要下苦功，要花十年八年。

第二条路，不练自己，去造稀缺。不把自己变稀缺，而是把别人手里本来不稀缺的东西，圈起来、卡起来，弄成稀缺，弄成只有经过我才能拿到。这条路，省力，来钱快，不用下苦功。

你说，一个手里有本事、有势力的强者，他会走哪条路？

不少人，会走第二条。因为第二条，太划算了。圈一道墙，安一道门，比练十年本事，省力得多，来钱快得多。

读者看清了，造稀缺这件事，不是哪个坏人的特例，它是稀缺这盘棋里，一个省力又划算的招。只要有人占着强的位置、有圈墙安门的本事，这个招，就总有人去用。这不是哪个人坏，是这个位置上，本来就藏着这么一条又省力又划算的路。

读者要把这一层，看得格外清楚，因为它正是小雷这本书，从头到尾守的那个位置，摆位置，不下判决。造稀缺的人，多半不是天生的恶人。他只是站在一个能圈墙安门的位置上，又看见了第二条路比第一条路省力划算得多，于是顺着那条省力的路，走下去了。换了你我，站在那个位置上，看见那条又省力又来钱快的路，未必就忍得住不走。所以小雷讲造稀缺，不是要揪出一个坏人来骂。小雷是要把这条路，这个位置上藏着的省力又划算的诱惑，摆给读者看。看清了这条路，读者才明白，为什么几千年来，造稀缺这件事，总有人在做，从管子，一直做到今天。不是人越来越坏，是这条路，一直在那儿，一直省力，一直划算。

六、回到老祖宗，管子早把这条路，讲透了

这条造稀缺的路，老祖宗早看穿了，而且，老祖宗不光看穿了，还亲手用过。

两千七百年前，管子辅佐齐桓公治国。管子要给国家弄钱，他没有去加重老百姓的税，他用了一招更高明的。他把盐和铁，收归国家管。

为什么是盐和铁？因为这两样，是天底下人人离不开的东西。盐，不吃不行，没有盐，人没力气。铁，造农具、造兵器，离不了。人人都要，可产地就那么几处。

管子把盐铁的买卖，收归国家专管，别人不许私自卖。这一收，盐和铁，就从市面上人人能贩的东西，变成了只有经过国家才能买到的东西。它稀缺了。国家靠着这份造出来的稀缺，把价定得高高的，钱就源源不断地进了国库。

「海王之国，谨正盐筴。」【管子】《管子·海王》

这句话的意思是，一个靠海、能产盐的国家，要好好地把盐的买卖管起来。管子这一招，叫官山海，把山里的矿、海里的盐，收归官管。这就是国家，动手脚，造稀缺。

读者看清了，造稀缺这条路，两千七百年前，管子就用得炉火纯青了。它不是今天才有的新鲜事，是一条古老得不能再古老的路。

七、管子这一招，是功是过

读者读到这里，心里大概又起了判断，管子这是不是在欺负老百姓，硬造稀缺、硬收钱？

小雷把这个判断，按一按。还是那六个字，摆位置，不下判决。

管子造盐铁的稀缺，有它的功。国家有了这笔钱，能养兵、能修水利、能赈灾，能办老百姓一家一户办不了的大事。而且，管子用这一招，不用去加重老百姓头上明面的税，老百姓不觉得疼，钱却收上来了。这是它高明、也是它有功的地方。

可它也有它的代价。盐铁的价，被国家定得高高的，老百姓买盐、买农具，要多花钱。这份多花的钱，说到底，还是从老百姓身上出的，只是出得不那么扎眼。这是它的代价。

读者看清了，造稀缺这件事，不是单纯的坏，也不是单纯的好。它有功，也有代价。管子用它给国家弄了钱、办了大事，这是功。老百姓为盐铁多掏了钱，这是代价。功和代价，是一体两面，摆出来，让读者自己掂。

小雷在这里，只摆管子这个位置，不判他对错。下不下判决，读者自己来。

八、留给下一节的引子

这一节，读者看清了最要紧的一件事。稀缺，有两种。一种是天生的，老天爷定的，谁占了不别扭。一种是造出来的，人动手脚硬弄的。强者爱走造稀缺这条路，因为它省力、划算。管子两千七百年前，就把这条路用得炉火纯青了。

那么，造稀缺这件事，到了今天，强者都用些什么招？

下面三节，小雷一招一招，摆给读者看。强者造稀缺，今天最常用的，有三招。头一招，叫垄断，把本来好多家能做的事，收拢到一家。第二招，叫专利和专营，把本来人人能用的东西，圈起来。第三招，叫专卖，规定一样东西，只有它能卖。

本章下一节，先看头一招，垄断。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第四节　垄断，把多家能做的收到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