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二章 第八节
清醒地选择自己的位置
清醒地选择自己的位置
第五卷 第二章 第八节
清醒地选择自己的位置
前七节讲了法律的各种位置，从立法者是谁、普法给谁、律师做什么、既得利益怎么维持、弱者怎么自救、到最后自律是最高法律。现在最后一节，讲的是，在看清了所有这些位置以后，一个人怎样清醒地选择自己的位置。选择不是凭感觉，也不是跟风，而是建立在清醒的认识基础上的选择。
一、这一节的关键词是 ＂ 清醒 ＂。什么叫清醒。清醒就是，看清楚自己在哪里，看清楚周围的环境是什么，看清楚自己的条件是什么，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做选择。不清醒的选择，是盲目的，是被引导的，是被既得利益方牵着走的。清醒的选择，是自主的，是有根据的，是对自己负责的。
清醒的反面是什么。是自欺欺人。一个人自欺欺人，表现在很多地方。最常见的，就是他看不清自己的条件。他以为自己比实际能力强，或者以为自己比实际地位高。或者，他看不清周围的环境，被美好的宣传蒙蔽，不知道真实的位置。或者，他做选择的时候，被自己的欲望牵着走，以为自己是清醒地选择，其实是被欲望引导。这些，都是不清醒的表现。
前七节，讲的全是环境和位置。现在最后一节，讲的是个人在这个环境和位置里，怎样去选择。这个选择的权利，永远是属于个人的，不属于制度，不属于法律，不属于权力。无论制度多么不公正，权力多么强大，这个选择的权利，谁也夺不走。这是最后一根底线。只要一个人还有清醒的意识，他就还有选择的权力。权力可以限制一个人的自由度，但权力限制不了一个人的选择。在最坏的环境下，一个人还是可以选择自己怎样面对。
二、孔子讲过。
「君子求诸己。」【孔子】《论语·卫灵公》
第七节讲过这一句。现在从另一个角度讲。君子的特点，是什么。是不怪别人，而是怪自己。这看起来像是一种被动的选择，好像君子是被迫地要求自己。但实际上，这是最主动的选择。因为怪别人，是把责任推给别人。怪自己，是把权力收回来。一个人怪自己，就是说，这个事情的改变权在我手里。我有能力改变。这就是最强大的位置。
相反，怪别人的人，表面上在抱怨，其实是在放弃权力。因为他把改变的责任推给了别人。别人如果改变了，他就改变。别人如果没改变，他就永远改变不了。这样，他就完全依赖于别人。这是最被动的位置。两种人，虽然外在的处境可能一样，但内在的自由程度完全不同。求诸己的人，即使被压制，内心也是自由的。求诸人的人，即使没人压制，内心也是被奴役的。
所以，清醒地选择，第一步就是，接受自己对自己的负责。不怪别人，不怪环境，不怪法律。就问自己，在我能控制的范围内，我能做什么。
三、老子讲过。
「自知者明。」【老子】《道德经·第三十三章》
了解自己的人，是有洞察力的。老子讲的是，清醒地选择的第二步，就是了解自己。自己有什么条件。自己有什么限制。自己真正想要什么。自己能承受什么代价。自己的优势在哪里，劣势在哪里。这些，都要清楚。
很多人的选择，其实是被自己的幻想引导的。他们不了解自己，只是想象自己是什么样的。他们想象自己是个英雄，想象自己能改变世界，所以就做出了不切实际的选择。结果就是，选的路越走越难，最后放弃，反而比从来没有选过更失望。而如果一开始就清楚地了解自己，就会选择适合自己的路。这条路，虽然不一定是最光荣的，不一定能改变世界，但是是最持久的，是最能完成的，是最能体现自己价值的。
四、孟子讲过。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子】《孟子·梁惠王下》
反过来看自己有理，即使面对千万人，我也会坚持。孟子讲的是，清醒地选择的第三步，就是有勇气坚持自己的选择。不是为了讨好别人而改变。不是为了顺应潮流而放弃。一旦选择了，就要坚持。
这里有一个很关键的前提，就是 ＂ 自反而缩 ＂，反过来看自己有理。也就是说，这个坚持，不是固执，不是蛮干。而是经过了反思，确认自己是对的，才坚持。这样的坚持，才有力量。这样的选择，才值得坚持。孟子讲的不是盲目的坚持，而是有根据的坚持。这个根据，就是对自己和对道理的深刻理解。
五、王阳明讲过。
「破心中贼难。」【王阳明】《王阳明全集》
打破自己内心的欲望和执念，比打破外部的敌人还难。王阳明讲的是，清醒地选择的第四步，就是战胜自己的欲望。一个人的选择，往往会被自己的欲望扭曲。贪图安逸，贪图利益，贪图名声，贪图权力，这些欲望，都会扭曲一个人的选择。一个人以为自己在清醒地选择，其实是在被欲望牵着走。要清醒地选择，就要打破这些欲望。
这很难。所以王阳明说， ＂ 破心中贼难 ＂。比打败千军万马还难。一个人要战胜自己的欲望，需要不断地自省，不断地反思，不断地和自己的本能对抗。但这个难，是值得的。因为只有打破了内心的贼，一个人才能真正自由。才能真正清醒地选择。
六、司马迁讲过。
「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司马迁】《史记·太史公自序》
穷尽天地人事，理通过去未来，形成自己的观点。司马迁讲的是，清醒地选择，需要广博的知识和深刻的思考。不是凭着一己之见就选择。而是要了解天地，了解历史，了解人性，了解现实，然后才能 ＂ 成一家之言 ＂，形成自己的观点。
这一层讲的是，清醒的选择，不是孤立的个人选择。而是建立在对整个人类文明、历史、现实的理解基础上的选择。一个人读的书少，经历少，对人性和历史的理解浅，他就很难做出真正清醒的选择。他的选择容易受到流行观念的影响，容易被权力或利益引导。所以，阅读和思考，是清醒选择的基础。
七、讲到这里，本节立第二章第八桩，也是本章的最后一桩。清醒地选择自己的位置，需要五个条件。这五个条件，互相联系，互相支撑。不能说哪一个更重要，而是这五个都要同时做到。
第一，接受自己的责任。不怪别人，不怪环境，而是问自己能做什么。求诸己，不求诸人。这是清醒选择的起点。一个人如果还在怪别人，他就还没有开始清醒。
第二，了解自己的条件和限制。不自欺欺人，清楚自己是谁，能力在哪里，缺陷在哪里。这样才能选择适合自己的位置。而不是选择一个看起来很光荣，但自己完全做不到的位置。
第三，坚持自己经过反思确认的选择。不为了讨好别人而改变。不为了顺应潮流而放弃。但这个坚持必须建立在真实的理解基础上，而不是固执和蛮干。反思就是要不断地问自己，我的选择还对吗。如果发现错了，就要改。但如果确认还是对的，就要坚持。
第四，不断地战胜自己的欲望。打破内心的贪心、恐惧、懒惰。保持自己的选择不被欲望扭曲。一个人的一生，就是在和自己的欲望作战。战胜得越多，就越自由。
第五，不断地进修和思考。使自己的选择建立在深刻的理解基础上，而不是浅薄的幻想。阅读历史、思考人性、观察现实，都是必要的。一个不读书的人，很难做出清醒的选择。
这五个条件，没有一个是容易的。但是，一个人如果做到了这五点，他就不会被法律制度束缚，不会被既得利益方利用，不会被社会舆论裹挟。他就获得了真正的自由。这个自由，来自他自己，不来自制度。这就是清醒选择的力量。
八、收束和预告。
前七节讲了什么是法律，谁立法律，法律怎么传，谁用法律，怎样用法律，最后谁来自律。这一章讲的，是法律的最深的位置。不是法律的条文，不是法律的程序，而是法律背后的人的位置。
但本章最重要的一层，是讲的不是法律本身，而是人在法律系统里的位置。强者用法律维持现状，既得利益方常驻立法现场，弱者用各种办法自救，最高的自救方式是自律。在这个系统里，每个人都可以清醒地选择自己的位置。一个人可以选择成为维护现状的既得利益方，可以选择成为被动适应的弱者，也可以选择成为自律的君子。
清醒的选择，就是权力。无论在什么制度下，无论在什么环境下，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力。这个权力，谁也夺不走。只有一个人自己放弃，才会失去这个权力。一个人可以被剥夺自由，但不能被剥夺选择的权力。自由是外在的，选择是内在的。外在的东西可以被夺走，但内在的选择权，永远属于自己。
这就是为什么，即使在最黑暗的时代，还是有人能活得有尊严。因为他们清醒地选择了自己的位置，清醒地坚持了自己的原则。他们的尊严，不来自外在的制度或权力，而来自自己的清醒选择。
下一章，第五卷第三章，讲的是法律的一个最具体的问题，举证。法律要保护人，首先要证明某个人做了什么。那么，谁来举证。被告还是原告。假定有罪还是假定无罪。这些看起来是技术性的问题，实际上，都隐含着深刻的位置逻辑。有了第一章和第二章的基础，读者可以自己去看透第三章的位置。请读者进入第三章。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