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三章 第六节

第五卷 第三章 第六节

我们人民，从来不是真正的全部人民

上一节立了心中的法，法律最深的滥用，在每一个人的心里。这一节把镜头拉到一个最响亮的样本，美国宪法开篇那一句 ＂ 我们人民 ＂ 。这四个字，是 18 世纪末世界上最先进的政治宣言，人民自己立法。但读者只要追问一句，这 ＂ 人民 ＂ 到底包括谁，整座灯塔的另一面就露了出来。这一节要立的，是任何 ＂ 人民 ＂ 都是一个位置，从来不等于全部的人。

一、公元 1787 年 9 月 17 日，美国宾夕法尼亚州费城，55 位代表关在一栋砖楼里四个月，立出了美国宪法。开篇第一句。

「我们美国人民，为了组成一个更完善的联邦……」《美国宪法·序言》

这一句，是 18 世纪末世界上最响亮的政治宣言。 ＂ 人民立宪 ＂ 四个字，不是君主授权，不是教会授权，不是贵族授权，是人民自己立的法。这一层位置，在 1787 年的世界上，确实是最先进的表达。

接下来的七条宪法，加上 1791 年通过的前十条修正案，立稳了美国宪法的整体架构。三权分立、联邦制、言论自由、宗教自由、持枪权、不被强迫自证、正当程序、公正审判、不受残酷刑罚，这些写下来的话，立得漂亮、立得系统，在 18 世纪末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法律宣言。

但读到这里，任何一个真正用心想的读者，都会停下来问一句。 ＂ 我们人民 ＂ ，包括谁？

二、1787 年美国总人口约 390 万。立宪时， ＂ 人民 ＂ 实际上不包括下面这几类人。

奴隶，约 70 万，占总人口约 18%，不算人民。宪法第一条第二款明确规定，奴隶按 ＂ 五分之三个人 ＂ 计入人口。一个黑人，只算 0.6 个人。妇女，约 195 万，占人口 50%，不算人民。1787 年，美国所有州都不给妇女投票权，法律上已婚妇女从属于丈夫，这叫 ＂ 夫权庇护 ＂ 原则，不能拥有财产，不能签合同，不能起诉。印第安人，估计约 60 万，不算人民，宪法第一条第二款规定， ＂ 未被征税的印第安人 ＂ 不计入人口。没有财产的白人男性，约占成年男性的 40%，多数州要求有一定财产才能投票。

把这些加起来，1787 年真正能投票决定立宪的 ＂ 人民 ＂ ，只占当时美国人口的不到 6%。这 6% 是什么人？白人、男性、成年、有财产、受过教育，1787 年美国最高位的精英阶层。

这 6% 的人，立法决定了 100% 的人怎么生活。奴隶不算人民，但要按人民立的法律生活。妇女不算人民，但要按人民立的法律生活。印第安人不算人民，而且要按人民立的法律被驱赶、被残害、被圈进保留地。穷白人不算人民，但要按人民立的法律纳税、服兵役、接受治理。 ＂ 我们人民 ＂ 四个字，立的是 6% 的位置，管的是 100% 的人，这就是法律最深的偽，从 1787 年宪法第一句开始就有。

三、立宪者自己知道这一层偽吗？部分知道。

公元 1776 年，杰斐逊起草《独立宣言》，写下。

「我们认为这些真理不言而喻，人人生而平等……」【杰斐逊】《独立宣言》

这一句，也立得漂亮，是 18 世纪末世界上最先进的人权宣言之一。但杰斐逊自己，拥有六百多个黑奴，一生没有解放他们。他在私人信件里承认这一层矛盾，但他没有动，因为一旦动了，他的财产位置就垮了。小雷讲这一层，不是责备杰斐逊，是摆他的位置。一个人立的言，再高，也越不过他自己屁股底下坐的那个位置。

公元 1787 年，麦迪逊写《联邦党人文集》第十篇，直接讲 ＂ 派系 ＂ 问题。派系，指任何一群有共同利益、又可能威胁他人权利的人。麦迪逊列出几种主要派系，其中一种就是 ＂ 无财产者 ＂ 对 ＂ 有财产者 ＂ 的威胁。他写道，如果不加限制，多数派也就是无财产者，可能联合起来，剥夺少数派也就是有财产者的财产。他设计宪法的一个明确目的，就是防止这种 ＂ 多数派暴政 ＂ 。具体做法，包括总统由选举人团间接选举，参议院由各州议会选举而不直接民选，直到 1913 年第十七修正案才改，以及司法独立，最高法院大法官终身任职，不受民意制约。这些设计，都不是为了保护全部人民，是为了保护有财产者不被无财产者动摇。

麦迪逊说得很清楚，他设计宪法就是为了保护精英阶层不被大众撼动。这不是道德败坏，是位置规律。任何立法者，立法时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世界，位置上看不见的群体，就不会真正进入立法考虑，立的言，永远反映立法者自己所属的位置，不可能反映全部人的位置。第二章第一节立过这条规律，上一节立过强者立法是工具，1787 年美国立宪，是这两条规律最具体的样本。

四、但两百多年来， ＂ 人民 ＂ 的位置确实在慢慢扩展，只是每一步都是用血换来的。

公元 1865 年 12 月，美国通过第十三修正案，废除奴隶制。这一步用了内战，六十多万美国人死亡，超过美国所有其他战争阵亡人数的总和。公元 1868 年，第十四修正案，给予黑人公民权和平等保护。公元 1870 年，第十五修正案，理论上给予黑人男性投票权。但理论上和实际上是两回事。南方各州立刻通过 ＂ 吉姆·克劳法 ＂ ，用人头税、识字测试、白人初选等手段，把黑人投票权架空，这一架空持续了九十多年，直到 1965 年的《投票权法案》才真正落实。

公元 1920 年，美国通过第十九修正案，给予妇女投票权。这一步用了七十多年的女权运动，多次抗议被警力压下，多位活动人士入狱。而投票权只是开始。妇女拥有独立信用卡的权利，1974 年才通过。同工同酬的法律，1963 年才通过，但实际同酬至今未真正实现。

公元 1924 年，印第安人才获得美国公民身份，在此之前，他们在自己的土地上生活了几千年，却不是美国 ＂ 公民 ＂ 。公元 1965 年，《投票权法案》通过，黑人投票权才真正落实，但就在那一年，还有民权活动人士遇刺。马丁·路德·金 1968 年遇刺，他生前最后一次演讲，讲的就是经济正义和穷人运动，他已经看到，投票权只是第一步，经济位置不变，投票权也只是一纸空文。

每一次 ＂ 人民 ＂ 的扩展，都是被排除的人自己夺回来的，不是宪法自动给的，不是立法者主动加的，是用血、用监禁、用示威、用罢工、用抗议换来的。立宪者立的 ＂ 我们人民 ＂ ，从来不包括这些群体，是这些群体几代人，一寸一寸，从立法者手里夺回了一些位置。

五、讲到这里，一个朴素的问题浮出来。当代美国的 ＂ 我们人民 ＂ ，是不是真的包括所有人了？表面上是。所有美国公民，18 岁以上，理论上都有投票权，都是 ＂ 人民 ＂ 。但实际上，新的小众统治者已经出现，只是换了一种形式。

公元 1886 年，最高法院在圣克拉拉县诉南太平洋铁路一案中确立，公司是 ＂ 法人 ＂ ，享有宪法第十四修正案的保护。从那一刻起， ＂ 人民 ＂ 这个范畴，开始扩展到包括公司。公元 2010 年，最高法院在联合公民诉联邦选举委员会一案中判决，公司的政治献金是 ＂ 言论自由 ＂ 的一种，不能被限制。从那一刻起，大企业可以无限政治献金，通过 ＂ 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 ＂ ，大企业实际主导选举。公元 2024 年，美国总统选举，双方候选人的总开销超过 100 亿美元，多数来自大企业、超级富豪和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

当代美国的 ＂ 我们人民 ＂ ，实际上是这样一个位置。普通公民投票权还在，但实际影响立法的能力，已经被稀释到几乎为零。大企业、政治献金的主导者、既得利益方，通过献金、游说、媒体，实际主导立法。当代美国的 ＂ 我们人民 ＂ ，实际上是 ＂ 我们 1% ＂ ，或者更小。

把 1787 年和当下并立摆出来。1787 年， ＂ 我们人民 ＂ 等于白人加男性加有财产的精英，约 6%。今天， ＂ 我们人民 ＂ 表面上包括所有公民，等于 100%，但实际主导立法的，是大企业和政治献金主导者，约 1% 或更小。1787 年是小众统治者，今天还是小众统治者，只是换了一批人，换了一种形式，位置规律没变。

读者不必只盯着美国看。任何一个群体，凡是打出 ＂ 我们 ＂ 、 ＂ 大家 ＂ 、 ＂ 全体 ＂ 这种字眼的地方，都值得停下来问一句，这个 ＂ 我们 ＂ 里，谁说了算，谁只是被算进去凑数，谁干脆连凑数都不够格。一个公司的 ＂ 我们全体员工 ＂ ，一个社区的 ＂ 我们居民 ＂ ，一份章程的 ＂ 我们成员 ＂ ，背后多半都藏着一个小一些的、真正说话的圈子。看懂了 1787 年那 6%，读者手里就有了一把尺子，去量自己身边每一个 ＂ 我们 ＂ 。

六、当代美国学界讲过这一层吗？讲过，但都是顺着老祖宗那条脉在讲，而且各自隔着自己的立场和框架，讲得不如老祖宗那样直抵根本。

公元 1913 年，比尔德写《宪法的经济观》，讲立宪者的经济利益和宪法的关系。他揭穿了 ＂ 立宪者是为了保护自己财产 ＂ 这一层，有真东西，但他的框架太僵硬，把所有立宪者都简化成 ＂ 经济人 ＂ ，忽略了文化、宗教、地理、个人理想这些别的位置，所以分析虽有真东西，却失之太简。公元 1980 年，津恩写《美国人民史》，从普通人的角度讲美国历史，揭穿了 ＂ 人民立宪 ＂ 的偽，但他停在政治批判上，立场偏重，读者读完很容易滑向 ＂ 美国坏 ＂ 的结论，丢了摆位置不下判决的姿态。

公元 1987 年，瑟古德·马歇尔，美国首位黑人最高法院大法官，在宪法两百周年纪念演讲中讲。

「政府在 1987 年纪念的，并不是 1787 年那个政府。1787 年的宪法有严重的缺陷，需要经过内战、几次重大修正案、几代人翻天覆地的社会变革，才让我们今天承认的那种公民权与人权制度成为可能。」【马歇尔】

马歇尔讲了真东西，但他站在黑人大法官的位置上，讲的更多是种族这一面，没有把 ＂ 我们人民等于小众统治者 ＂ 这一根脉，作为普世的位置规律讲清楚。

公元 1990 年代以来，批判种族理论一派，系统讲美国宪法在种族上的言行差距，贝尔、克伦肖、德尔加多等学者，讲得详细、系统、学术化，但他们都站在反种族主义的立场上，把 ＂ 我们人民等于 6% ＂ 的问题，收窄成了 ＂ 种族问题 ＂ ，忽略了性别、阶级、原住民等别的被排除群体，也没看到位置学这一层普世规律，只看到表面的种族这一维度，没看到底层的位置规律。公元 2018 年，亚当·温克勒写《我们公司》，讲公司怎么用宪法，详细记录了从 1819 年达特茅斯学院案到 2010 年联合公民案的整个过程，这一本最接近真东西，但温克勒仍然站在法学界内部的立场，把问题归结为 ＂ 最高法院判错了 ＂ ，没讲清楚这是位置规律，不是判决错误。公司一旦进入 ＂ 人 ＂ 的位置，按位置规律就会用一切手段扩张这个位置，这不是某几个大法官的问题，是位置规律本身在运转。

这些学者，讲的其实都是老祖宗早讲过的东西。老子讲 ＂ 损不足以奉有余 ＂ ，两千五百年前就讲过这层规律。孟子讲 ＂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 ，但他自己也知道实际运作里君在最前。黄宗羲讲 ＂ 古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今也以君为主，天下为客 ＂ ，1660 年代就把位置颠倒看穿。顾炎武讲 ＂ 士大夫之无耻，是谓国耻 ＂ ，讲的就是精英阶层把公共位置变成私下交易。老祖宗讲得更早、更朴素、更接近根本。当代美国学界讲过，但经过两千多年的辗转，又加上各自的立场和框架，讲得离根本远了。小雷现在用大白话，把源头在老祖宗那里这一层，讲清楚。

七、讲到这里，本节立第三章第六点。 ＂ 我们人民 ＂ 从 1787 年开始就是偽，不是后来才出问题，是从源头就有。1787 年的 ＂ 我们人民 ＂ 等于 6%，今天的 ＂ 我们人民 ＂ 看起来是 100%，实际上还是小众主导，位置规律没变，只换了形式。

这不是美国独有，是任何 ＂ 人為之偽 ＂ 的天然规律。中国历代王朝立的 ＂ 民为本 ＂ ，实际上民只是被治理的对象。任何立法者立的 ＂ 人民 ＂ ，实际上都是立法者自己所属的位置。老祖宗两千多年前已经看穿，老子讲人為之事永远向有余那边偏，孟子讲民为贵却也承认君在前，黄宗羲讲天下从主变成客。

那真正的出路在哪里？回到上一节立的三大根本，产能大于需求、人人自律、不刁难人。只要产能不足，任何 ＂ 我们人民 ＂ 都会被强者把 ＂ 人民 ＂ 压缩到 6% 或 1%。只要人心不自律，任何扩展开的 ＂ 人民 ＂ ，都会冒出新的小众主导。只要还有握小权的人刁难，任何 ＂ 民主 ＂ 的形式，都会变成另一种形式的治理。宪法可以改，修正案可以加，最高法院可以重组，但只要产能、人心、位置规律不变，新的 ＂ 我们人民 ＂ 还会出现新的位置压缩，换汤不换药。

但小雷必须老老实实摆出另一面。美国宪法两百多年，确实在扩展，从 6% 到三成、到五成、到表面上的 100%，不是没有进步，不是没有牺牲，不是没有血泪换来的具体改进。只是这些扩展，不是 ＂ 我们人民 ＂ 这四个字自动给的，是被排除的人用几代人的血夺回来的。宪法没有立 ＂ 人民 ＂ 包括所有人，是 ＂ 人民 ＂ 把自己加进了 ＂ 人民 ＂ 。这一层位置，是美国两百多年最真实的故事，也是世界上每一个号称 ＂ 人民立宪 ＂ 的国家都会经历的位置规律。

下一节，第五卷第三章第七节，45°角的照片，一位消失在人海中的英雄。会讲一张绿卡照片背后的位置，以及改变它的那个人。请读者带着 ＂ 我们人民从来等于小众 ＂ 这一层位置，进入下一节。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第七节　45°角的照片，一位消失在人海中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