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五章 第三节
抢者的位置
产能不足与强军
抢者的位置
产能不足与强军
第五卷 第五章 第三节
抢者的位置,产能不足与强军
上一节摆了国际行为的五个深度,从殖民到佔位,一层比一层深。但无论哪一层,都要先有一个国家动手去抢。这一节就问一句,什么样的国家,会成为抢者?把历史书里的英雄和野心剥掉,只看每一次大规模扩张之前那个国家的位置,会浮出一个贯通古今的结构,抢者,永远是产能不足、又恰好军力够强的那一方。
一、历史书里的战争,常被写成英雄和野心的故事。成吉思汗是天纵英才,努尔哈赤是雄才大略,拿破仑是军事天才,明治天皇是变法先驱。这样写,故事好看,可惜看不到规律。把这些名字和传奇都剥掉,只看每一次大规模扩张动手之前那个国家的位置,就会浮出一个贯通东西、横跨千年的共同结构。抢者,永远是产能不足的那一方,再加上军力足以动员起来的那一方。两个条件,缺一不可。产能不足,给了动机,让它非向外伸手不可。强军,给了能力,让它伸出去的手真能抢到东西。动机加能力,行动就来了。这不是替谁开脱,也不是替谁定罪,只是把结构摆出来,让这根规律自己说话。
二、蒙古草原,是看清这根规律最清楚的起点。欧亚大陆腹地的草原,干旱少雨,土地贫瘠,种不了庄稼,只能放牧。逐水草而居的日子,产出的天花板压得极低,草场能养多少牲畜是定数,牲畜有多少,人口的上限就在哪里。一旦碰上旱灾、雪灾、草场退化,这条上限立刻往下塌,人和牲畜一起面临活不下去的危机。游牧没有仓储,没有稳定的农业产出垫底,灾年来了,几乎没有一点回旋的余地。草原的产能,从结构上就是不足的,这不是哪一年的歉收,是世世代代的底色。
可偏偏就是这片产能不足的草原,养出了冷兵器时代最强悍的一支军事力量。马背上长大的人,弓马娴熟,机动力强到农耕民族想都想不到,在开阔地形上的运动战,农耕文明的步兵根本追不上、挡不住。产能不足压在南下的方向上,强军长在每一匹马的马背上,两个条件一旦同时具备,南下就成了必然,不是某一个可汗一时的野心,而是这个位置算到最后的结果。成吉思汗之前,有匈奴,有鲜卑,有突厥,一次又一次,都是同一根规律在重演,只是规模和远近不同罢了。
同一桩南下,从草原这一边看,是一整个民族在灾年活下去的唯一出路,从中原那一边看,是一场铺天盖地的灾难。两张脸,其实是同一个位置的正反面,谈不上谁对谁错。草原人不南下,就要在草场上冻饿而死,中原人挡不住,就要在城墙下家破人亡,逼着双方走到这一步的,不是谁心肠坏,是产能那条线,一边压得太低,一边垫得太厚。
三、满洲的位置,和蒙古草原有几分像,又不全一样。满洲人的祖先女真,住在长白山以东、黑龙江流域一带,气候严酷,物产有限,靠渔猎和一点农耕过活,长期在明朝的羁縻体制下生存。努尔哈赤起兵那会儿,满洲的人口和家底,和整个大明帝国比起来,悬殊到不成比例。到皇太极的时候,满洲和明朝的通商被掐断,关外的物资越来越紧。
「与明通商亦绝,非得朝鲜,以自给。」《国史大纲》
和明朝的通商断了,不打下朝鲜来补给,连基本的运转都维持不下去。这是产能不足的位置,清清楚楚写在史料里。然而就是这个规模极小、物资匮乏的政权,靠努尔哈赤和皇太极两代人近三十年的经营,磨出了八旗这一套高度动员的军事组织。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八旗,用军事的架子把整个社会统起来,全民皆兵,打仗的时候出征,不打的时候生产,调度极快,纪律极严。产能不足在关外,强军在八旗,1644 年明朝内乱,吴三桂开关,清军倾巢而出,入主中原,前后不过数年。一个家底薄成那样的政权,能翻这么大的盘,靠的不是运气,是把有限的人力压成了一架动员效率极高的机器。
满洲和蒙古,这里有一处分别值得点一句。蒙古的强军,是草原地理天生给的,马背上长大,机动力是养出来的。满洲的强军,是两代人一手锻造的,八旗那套把户口、生产、征兵、作战全捏在一个架子里的制度,是人造出来的动员机器。一个是天给的,一个是人造的,起点不同,可一旦凑上产能不足那道缺口,通向的是同一个结果,向外,向南,去抢一块更大的地盘。这说明强军这一头,既可以是地理的馈赠,也可以是制度的产物,路子不止一条。
四、跨出亚洲,同一个结构在另一片土地上,换了一副完全不同的面孔重演。19 世纪的英国,产能不是不足,是爆棚。工业系统重置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产能力,纺织品、钢铁、机械大量过剩,本国市场怎么也消化不完,急着要往外倾销,同时又急着要进口廉价的原料。
这看上去和草原游牧的 " 产能不足 " 正好相反,一个嫌少,一个嫌多。但放进位置学的框架里,两者其实是同一根,供需失衡,必然向外求。草原是产出跟不上人口,要向外抢吃的,英国是产出远远超过本国能吃下的,要向外找买家和原料。一个缺口朝里,一个缺口朝外,但都是缺口,都得靠跨出边境去填。这是这一节最要紧的一层,产能不足会逼一个国家向外,产能过剩同样会逼一个国家向外,方向相反,根却是一个。
打个最朴素的比方。一户人家粮缸见底,要出门去找吃的,这是产能不足逼出门。另一户人家作坊里货堆到仓库都塞不下,再不卖出去就要烂在手里,也得出门去找买家,这是产能过剩逼出门。两户人家,一个怕饿死,一个怕烂仓,看着是两回事,骨子里是同一件事,自家这口锅和外头那张嘴对不上了,对不上就得往外走。国与国之间,这口对不上的锅,就是抢的起点。
英国要的不是粮食,是市场和原料。填这个缺口的办法,不是公平交易,是皇家海军,当时全球最强的一支海上力量。所谓炮舰外交,就是靠军舰的威势,逼对方在条约上落笔,把 " 自由贸易 " 这四个字,写进对方不得不签的条款里。产能过剩堆在工厂里,强军摆在海面上,1840 年的鸦片战争,和 13 世纪蒙古骑兵的南下,穿着两身完全不同的衣服,走的是同一根逻辑。
五、日本明治维新之后的扩张,是这根规律在近代亚洲最典型的一次演示。维新之前的日本,是一个封闭的农业社会,资源匮乏,耕地有限,人口的压力却很大。维新之后,日本铆足了劲学西方的工业化和军事现代化,在很短的时间里就拉起了一支现代陆军和海军。可产能的提升,追不上军事野心膨胀的速度,对资源和市场的胃口越撑越大,棉花、铁矿、石油,日本本土几乎样样都不够。1894 年甲午战争,1904 年日俄战争,1931 年侵占东北,1937 年全面侵华,每一步背后都是同一股驱动力,产能和资源之间那道填不平的缺口,加上一支足以动手的军队。这不是替哪一段历史辩解,是把驱动的结构摆出来。看清了这根,才能明白明治之后的日本为什么几乎必然走上这条路,而不是某一个人一时的抉择。
日本这条线,还多出一层别处看不到的东西,自我加速。军队越大,要养它的资源就越多,本土供不上,就向外伸手,抢到一块新地盘,又要更多的军队去守、去管,更多的军队又要更多的资源,于是再向外伸一次手。一圈套一圈,缺口非但没填上,反而越滚越大。这就是位置的可怕之处,它一旦转起来,连身处其中的人都很难喊停,因为每一步单独看,都像是上一步逼出来的不得已。
六、还有一种抢,上一节已经详细摆过,这里只从抢者的位置上再点一句,跨大西洋的奴隶贸易。欧洲殖民者在美洲开的种植园,要大量廉价劳力,而美洲原住民因为接触外来疾病大批死去,本地的劳力严重不够。缺口在种植园,强军在贩奴船和殖民地的武装。非洲大陆当时没有一支能挡住这样大规模把人抢走的武力,于是人本身,成了被抢的东西。在这五个样本里,奴隶贸易是最特别的一个,前面四个,抢的是地盘、是市场、是资源,唯独这一个,抢的是活生生的人,把人当成填补产能缺口的零件,从一片土地上整批拔走,安到另一片土地的种植园里。可即便特别到这个地步,根上还是那两条,一道填不平的缺口,一支压得住对方的武力。产能的缺口,加上压倒性的武力,这根规律连肤色都不挑。
七、把蒙古草原、满洲关外、工业系统重置之后的英国、明治维新之后的日本、跨大西洋的贩奴船摆在一起,表面上千差万别,骨子里是同一根结构,产能的缺口,加上足以填补这个缺口的军力,行动就来了。这根规律,不挑时代,不挑地域,不挑文明,不挑肤色。亚洲的游牧民族、东北的渔猎部族、西欧的工业强国、东亚的岛国、大西洋两岸的贩奴者,肤色不同,文明不同,信的东西也不同,可一旦站到产能不足加强军那个位置上,做的是同一件事。这说明,没有哪一个民族天生就是抢者,也没有哪一个天生就是被抢者,全看那一个时刻,它恰好站在了哪个位置上。今天的抢者,可能就是昨天的被抢者,反过来,今天的被抢者,明天也未必不会成为抢者。
韩非子那一句,又一次对上了。
「今之爭奪,非鄙也,財寡也。」【韩非子】《韩非子·五蠹》
争夺不是因为人心变坏了,是因为东西不够分。国际版的 " 财寡 " ,就是产能不足,国际版的 " 争夺 " ,就是跨过边境去抢。
本节立第五章第三点。抢者的位置,是产能不足,加上军力足以动员,两个条件缺一不可。光有缺口没有军力,抢不动,只能挨抢,光有军力没有缺口,犯不着冒险去抢。两样凑齐,抢就成了那个位置算到最后的必然,不是某一个英雄、某一个野心家的个人选择。
下一节,把镜头掉过来,看被抢者的位置,是什么样的处境,让一个国家从 " 富者 " 一步步变成了 " 被抢者 " 。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