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第四节
三样齐备，治世稀有
三样齐备，治世稀有
第四卷 第二章 第四节
三样齐备，治世稀有
上一节立稳了第十一层，明君，封的从上往下一面。讲完民心所向和明君，可以把一道更深的命题立起来了。被科举选出来的人要真正做出大事业，要科举、民心所向、明君三样同时齐备。这一节讲清楚，治世为什么稀有，因为三样齐备本身就是一种极难凑齐、又会随时间衰减的状态。
一、治世为什么少
读历史的人会发现一件事，历代王朝平均寿命 200 到 300 年，但真正被史家称为 ＂ 治世 ＂ 的时段，非常少。
中国两千多年的帝制史里，被广泛承认的 ＂ 治世 ＂ 屈指可数，汉初的文景之治、汉武帝前期、东汉光武中兴、唐初贞观之治、唐玄宗开元盛世、宋仁宗朝、明初洪武永乐、清康熙雍正乾隆早期，加起来不到十段，每一段持续二三十年到几十年不等。一个王朝再长，真正 ＂ 治世 ＂ 的时间也只占整个王朝寿命的小部分，其余时间是开国前的乱、开国后的恢复、中期的平稳、末期的衰落。
为什么治世这么少？上一节已经讲过一道答案，明君罕见，所以治世罕见。但讲完民心所向和明君这两节，可以把答案讲得更完整，治世稀有，是因为治世需要三样同时齐备，科举（择优）、民心所向（从下往上的封）、明君（从上往下的封）。三样里任何一样不齐，治世就不成立。把这三样合起来看，读者会立刻明白为什么治世那么稀有。
二、三样齐备，为什么这么难
第一样，科举，把有能力的人选出来。这一样在中国从隋朝开始就有了机制，科举考试。但科举机制本身有内在难题，考的内容可能脱离实务（八股化）、考的范围可能太窄（只考儒家经典）、考的标准可能被腐败操纵（卖关节、舞弊）、考出来的人可能只会读书不会做事（书呆子）。这些难题让科举在大多数朝代里只完成了 ＂ 部分择优 ＂ ，把读书好的人选出来，但不一定把真正能做事的人选出来。
第二样，民心所向，选出来的人在六层接受里立稳。这一样的难度更大，上级、同僚、下级、地方乡绅、普通百姓、历史评价，六层接受要全部到位极难。一位科举出身的官员到地方上做官，要花几年甚至十几年才能在六层接受里站稳，许多人在这个过程里就被排挤掉、被弹劾掉、被边缘化。民心所向不是上任那一天就能获得的，是几年甚至几十年慢慢积累的。
第三样，明君，皇位上的人能识人、敢用、保护、容忍、舍位。这一样最稀缺，上一节已经讲过，中国两千多年只有不到十位真正的明君。家族封让明君的产生靠运气，权力放大私慾让早年明君晚年变昏，所以明君稀缺。
三样合一，意味着三个稀缺资源在同一个时点同时齐备。这是非常苛刻的条件。任何一样缺，治世就不成立。科举有了，但民心没获得，选出来的人做不出事，不是治世。科举有了，民心也有了，但明君不在，人才被压制，不是治世。民心有了，明君有了，但科举没把真正合适的人选出来，位置上的人没真本事，不是治世。明君有了，科举有了，但下面民心不向，再有才能的人也施展不开，不是治世。治世需要这三样在同一个时点同时齐备。这就是为什么治世稀有，不是某一样难，是三样同时齐备难。
三、孟子两千多年前讲过的三样
公元前约 300 年，孟子在《公孙丑下》里讲，做成一件大事，靠天时不如靠地利，靠地利不如靠人和。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孟子】《孟子·公孙丑下》
这一句很深。＂ 人和 ＂ 是什么？孟子没有直接定义，但读《孟子》整本书，会发现 ＂ 人和 ＂ 包含三个层次，第一是君主有能力（接近 ＂ 明君 ＂ ），第二是臣下贤能（接近 ＂ 科举择优 ＂ ），第三是百姓归心（接近 ＂ 民心所向 ＂ ）。三个层次合起来，就是孟子讲的 ＂ 人和 ＂ 。
孟子在《公孙丑下》接下来还讲了一句。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孟子】《孟子·公孙丑下》
一个有 ＂ 道 ＂ 的领导人会得到许多人的帮助，一个失 ＂ 道 ＂ 的领导人帮助他的人会越来越少。＂ 道 ＂ 在这里，和 ＂ 人和 ＂ 指向同一件事，三样齐备的状态。
孟子那个时代，还没有科举制度（科举是一千四百年前隋朝才创立的），孟子讲的 ＂ 贤能 ＂ 更接近 ＂ 举贤 ＂ ，但举贤的精神和后世科举择优是一脉的。所以孟子讲的 ＂ 人和 ＂ ，其实正是后世讲的科举加民心加明君三样合一的早期完整陈述之一。孟子两千多年前已经看到这一层，治理的真东西不是某一样资源（兵力、土地、财富），是三样合一的 ＂ 人和 ＂ ，是择优、民心、明君同时齐备的状态。
四、文景之治，三样齐备的样本
讲完命题，看历史样本，三样齐备的 ＂ 治世 ＂ 是什么样的。汉初的文景之治，公元前 180 年到前 141 年，大约四十年，是中国历史上最完整的 ＂ 治世 ＂ 样本之一。
择优，汉初没有科举制度（科举要到隋朝才创立），但汉文帝、汉景帝建立了 ＂ 察举制 ＂ ，地方官员推荐贤良、孝廉、方正、直言极谏之士到中央。这是 ＂ 科举 ＂ 前身的择优机制。汉文帝时期，许多寒门贤才通过察举进入治理体系，晁错、贾谊、张释之、申屠嘉，都是这一时期被择优出来的人。择优在汉初的样子还不完美，但已经在运作。
民心所向，文帝、景帝时期的政策核心是 ＂ 与民休息 ＂ ，减税、轻徭、约法省禁。文帝把田租从十五税一减到三十税一，景帝继续这一政策。百姓的负担轻了，安心耕种，人口大幅增长，汉初不到两千万人口，到文景之治结束时已经接近四千万。地方乡绅、官员、百姓，六层接受都在向汉朝靠拢，民心顺到极致。
明君，汉文帝是中国历代帝王中最被推崇的明君之一。他在朝廷上能够容忍贾谊、晁错的激进建议，又不让这些建议导致朝局动荡；他能够识别周勃、灌婴这些功臣的真实贡献，给予位置但不让他们坐大；他在皇位上不奢华、不大兴土木、不远征，龙袍打补丁、宫廷开销极度节制。汉景帝继承父亲的政策，在七国之乱时果断用周亚夫，平定叛乱后又能不让周亚夫坐大。文景两位皇帝，把识人、敢用、保护、容忍这四件事做到了中国历代帝王的最高水准之一（舍位这一件因为家族封的限制，没能完整做到，但已经把基础打到极稳）。
三样齐备，结果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盛世。文景之治的四十年里，国库充盈，文帝末年，国库的钱多到串钱的绳子都烂了；人口大增，从汉初的不到两千万到接近四千万；治安极好，史书记载狱讼几乎绝迹；军队强盛，为后来汉武帝北御匈奴打下了基础。这就是三样齐备的治世样子，短短四十年，国力从开国时的凋敝变成富强。
五、贞观之治，三样齐备的另一个样本
唐初的贞观之治，公元 627 年到 649 年，大约二十三年，是另一个完整的 ＂ 治世 ＂ 样本。
择优，唐太宗时期，科举制度已经建立（隋朝创立，唐朝沿用），加上太宗自己有意识地从各种渠道选拔人才，前朝旧臣、寒门人士、地方贤良，都被他用起来。马周（前面已经讲过）、岑文本、刘洎、戴胄都是寒门出身被太宗发现并重用的。择优在贞观时期不只是制度，还有太宗本人的主动识人。
民心所向，贞观初年，唐朝刚经过隋末战乱，民生凋敝。太宗的政策核心和文景之治相似，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约法宽刑。贞观之治持续二十多年，百姓从战乱中恢复，人口快速增长，社会安定，民心顺向唐朝。
明君，唐太宗是中国历史上最完整的明君样本之一。识人有马周等寒门提拔；敢用有房玄龄、杜如晦、魏徵的重用；保护有对功臣的善待（虽然也有局部清算，但整体上比明初好太多）；容忍有对魏徵直谏的接受，这些前一节已经讲过。
三样齐备，结果是另一个罕见的盛世。贞观之治的二十多年里，国力恢复，从隋末战乱中迅速恢复，到太宗末年已是当时世界最强国之一；民生改善，人口从隋末战乱后的几百万恢复到三千万左右；对外影响，周边各部尊太宗为 ＂ 天可汗 ＂ ，唐朝成为东亚文明的中心；文化繁荣，玄奘西行、《贞观政要》编纂，文化和制度都达到一个高峰。
六、三样不齐，盛世结束
把上面两个治世的样本和后续的衰落对比，读者会更清楚 ＂ 三样齐备 ＂ 的意义。
汉武帝时期，文景之治留下的基础太好，汉武帝前期可以大有作为，北御匈奴、开疆拓土、设立太学、独尊儒术。但武帝晚年，明君的容忍能力下降，重用酷吏、迷信方士、连年穷兵，国库被掏空，民间疲敝。明君这一样在晚年减弱，盛世从极盛开始转向衰落。
唐玄宗开元盛世后，玄宗前期继承贞观之治的精神，开元年间是唐朝最辉煌的时期。但天宝年间，玄宗的明君特质消失了，宠信李林甫、杨国忠、杨贵妃，对边将安禄山的判断完全失误，安史之乱爆发。明君一旦失去，盛世立刻崩塌，唐朝从此再没真正恢复。
北宋仁宗朝之后，仁宗朝是宋朝最稳的时期之一，明君（仁宗的容忍能力极强）加择优（范仲淹、欧阳修、王安石都在这一时期被选拔出来）加民心（百姓安居），三样齐备。但仁宗之后，神宗朝王安石变法，明君不够稳，朝廷分裂，党争剧烈，盛世结束。
这些样本反复说明同一件事，三样齐备，盛世产生；任何一样减弱，盛世开始衰落；几样同时失守，王朝走向崩塌。
七、为什么三样齐备如此短暂
讲到这里，要回答另一道问，既然三样齐备就有治世，为什么治世都很短？文景之治四十年、贞观之治二十三年、开元盛世二十多年，为什么都不能更长？
答案，三样齐备本身是不稳定的状态，三样里有两样会随时间衰减。
科举（择优），制度可以稳定下来，但科举出来的人会被时间和权力侵蚀。第一代清廉，第二代妥协，第三代腐化，这是官僚体系的普遍规律。一开始通过科举选出来的好官，几十年后变成既得利益集团，科举本身的 ＂ 择优 ＂ 功能就开始减弱。
民心所向，民心在和平时期慢慢从 ＂ 感激朝廷 ＂ 变成 ＂ 理所应当 ＂ 。文景时期百姓刚从战乱里恢复，对汉朝充满感激；到武帝时期百姓已经把和平当成理所应当，朝廷稍微加点税就开始抱怨；到东汉中后期，民心已经从 ＂ 向汉朝 ＂ 转向 ＂ 向豪强 ＂ 。民心是动态的，盛世时容易获得，但难以长期维持。
明君，这一样衰减最快。一位皇帝从登基到驾崩，平均十几二十年。前期可能是明君，后期可能变昏君（武帝、玄宗都是典型）。就算前期一直是明君，他的儿子是不是明君要看运气，家族封的运气性让 ＂ 明君延续 ＂ 几乎不可能。
三样里三样都会随时间衰减，所以三样齐备的状态自然是短暂的。这就是治世稀有又短暂的真东西，治世需要三样齐备，三样齐备需要运气加努力，但三样齐备之后又会随时间衰减，所以治世只是历史长河里的几个亮点，大部分时间是衰落或恢复中。
八、当代世界里，三样齐备仍然稀缺
把镜头从古代切到当代。21 世纪的世界，三样齐备的状态仍然稀缺，只是形式不同。
企业里，一家真正卓越的公司需要好的招聘和培训机制（择优）加上下左右都接受公司价值观和运作方式（民心）加优秀的 CEO 和管理层（明君）。这三样齐备的公司，稀少。许多公司有制度但没民心、有 CEO 但缺人才、有人才但 CEO 不识人，结果都是平庸甚至失败。真正能维持长期卓越的公司，三样齐备的，往往只有少数。
政府里，一个治理良好的政府需要合理的公务员选拔（择优）加民众和各级官员的支持（民心）加有能力有判断的领导层（明君）。这三样齐备的政府，也稀少。许多国家有选举（看似有民心机制）但选出来的领导人没真本事；有公务员考试（看似有择优）但领导层裙带；有强势领导（看似有明君）但下面民心已失。真正三样齐备的良政，历史上罕见，21 世纪也罕见。
学术机构里，一所真正卓越的大学需要严格的招聘和评审（择优）加师生互相尊重和学术自由（民心）加有远见的校长和系主任（明君）。三样齐备的大学，是世界一流大学；缺任何一样，就降一档。
家庭里，一个真正和睦的家庭需要每个成员发挥自己的长处（择优式的家庭分工）加互相理解和接受（民心）加父母的智慧和判断（明君）。三样齐备的家庭，孩子健康成长，老人安享晚年，夫妻和睦；三样缺一，家庭就开始出问题。
读者请回头看自己所在的组织，你的公司、你的部门、你的学校、你的家庭，是不是三样齐备？如果不齐备，缺的是哪一样？这是教科书留给读者的另一道真问。
九、本节立第十二层
讲到这里，本节立第十二层。治世稀有，是因为治世需要三样同时齐备，科举（择优）、民心所向（从下往上的封）、明君（从上往下的封）。三样里任何一样不齐，治世不成立；三样齐备又会随时间衰减，所以治世是历史长河里的几个亮点，不是常态。
孟子两千多年前讲 ＂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 ，＂ 人和 ＂ 正是三样合一的早期完整陈述。汉初的文景之治、唐初的贞观之治，是三样齐备的最完整样本，加起来不到七十年，已经足够让王朝积累几百年的国力底子。
三样齐备的状态稀缺又短暂，这是封建制度（即政治制度）最深的一道真东西。被科举选出来的人要遇到三样齐备的时点才能真正做出大事业，历史上做出大事业的人往往是赶上了这种稀有时点的人。
但讲到这里，还有一道更深的问没有讲，既然完整的科举（贯通到最高位置）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的科举突破到底走到了哪一步？为什么完整的科举从未实现？这是下一节要讲清楚的，老祖宗在一千四百年前迈出的那一步，到底是什么。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