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 第八节

第四卷 第三章 第八节

中央集权的失败，什么时候、为什么、给读者的真东西

上一节立稳了第二十三层，以美国为深度样本。讲完中央集权 ＂ 为什么必胜 ＂ 加上中美两个深度样本，读者可能形成一个印象，中央集权总是胜的、总是有效的。这个印象不准确。中央集权也会失败、也有崩塌的时候。这一节立另一面，看几个最有代表性的失败样本，以及失败背后的共同规律。理解这些失败，是为了让中央集权运作得更稳、更长、更好。

一、为什么这一节要讲失败

讲完中央集权 ＂ 为什么必胜 ＂ 加上 ＂ 扩 ＂ 加上 ＂ 欧洲晚一千八百年 ＂ 加上 ＂ 中国加美国两个深度样本 ＂ ，读者读到这里，可能形成一个印象，中央集权总是胜的、总是有效的、总是好的。这个印象不准确。中央集权也会失败，也有崩塌的时候，也有它无法应对的局面。

讲到这里，小雷必须立另一面，中央集权的失败。让读者看到，中央集权不是 ＂ 万能的 ＂ ，是有内在条件、有内在难题、有内在风险的，理解这些条件、难题、风险，才是真正理解中央集权。而且，历史上的中央集权失败，往往不是因为 ＂ 中央集权这一原理错了 ＂ ，是因为中央集权运行中，某些关键条件失守加上某些内在难题积累到临界点加上某些外部冲击同时降临。理解这些失败，是为了让 21 世纪的中央集权运作得更稳、更长、更好。这一节看几个最有代表性的中央集权失败案例加上失败背后的内在规律。

二、罗马帝国晚期，中央集权的第一次重大失败

罗马帝国，曾经是地中海世界的中央集权大国，延续约 500 年（公元前 27 到公元 476 年），鼎盛时期版图覆盖整个地中海周边，人口估计 5000 万，是当时世界最强的政治体之一。但罗马帝国晚期（约公元 3 世纪开始）中央集权逐步失败，最终公元 476 年西罗马帝国灭亡。

罗马的中央集权为什么失败？第一个原因，皇位继承制度的崩溃。罗马帝国从来没有建立起稳定的皇位继承制度，有时是 ＂ 养子继承 ＂ （如五贤帝时期）运作较好，有时是 ＂ 血缘继承 ＂ 运作不稳定，大多数时候是 ＂ 军队拥立 ＂ ，军队拥护谁谁就是皇帝，这导致更替频繁。公元 235 到 284 年的 ＂ 三世纪危机 ＂ ，50 年里换了约 25 位皇帝，绝大多数死于非命，皇位继承不稳，中央就乱，整个帝国就动摇。

第二个原因，财政体系的崩溃。罗马帝国的财政长期依赖征讨带来的战利品加上行省税收，帝国扩张到极限后，征讨带来的收入逐步减少，边境防御开支不断扩大，军费占财政比重越来越高，货币贬值加上物价飞涨，经济陷入混乱。财政崩溃，中央就没有资源维持军队、官僚、基础设施，中央集权失去物质基础。

第三个原因，军队的私人化。罗马军队逐渐从 ＂ 国家军队 ＂ 演变成 ＂ 将军的私人军队 ＂ ，各地驻军效忠自己的将军而不是皇帝，这给了将军挑战皇帝的资本。军队不再为国家服务，为某个将军服务，这是中央集权崩塌的另一个深层原因。

第四个原因，外族大规模进入加上内部分裂同时发生。公元 4 到 5 世纪，日耳曼各部大规模进入罗马帝国边境，同时罗马帝国内部分裂为东西两部分（公元 395 年正式分裂），外部压力加上内部分裂同时发生，中央集权的资源被分散，无法应对，公元 476 年，西罗马帝国正式灭亡，延续 500 年的中央集权大国崩塌。

罗马帝国的失败，给后世留下深远教训。第一，没有稳定的继承制度，中央集权大国难以长久。第二，财政崩溃比军事失败更致命，罗马的灭亡不是被某个敌人一战击溃，是被几百年的财政积累问题慢慢拖垮。第三，军队私人化是中央集权的致命威胁，这一教训影响了后世（特别是中国宋朝以后），各国都警惕 ＂ 军队归将军不归国家 ＂ 的危险。第四，外部冲击加上内部分裂同时降临，任何中央集权都难以应对。

三、唐朝中后期，藩镇割据加中央集权失效

中国唐朝（618 到 907 年），是中央集权大国的另一个辉煌样本。唐初的贞观之治加上开元盛世，展示了中央集权加上民心加上明君三样齐备的盛世。但唐朝中后期（约公元 755 年安史之乱之后）中央集权逐步失效，最终 907 年灭亡。

唐朝中央集权为什么失败？第一个原因，节度使制度的失控。唐玄宗时期，为了加强边境防御，设立了节度使，给予边境地区的军政长官集中的权力（兼管军事、行政、财政）。本意是让边防更有效，但实际效果是，节度使在自己辖区内成为 ＂ 小皇帝 ＂ ，握有军队加上财政加上行政三大权力。公元 755 年，节度使安禄山起兵叛乱，爆发安史之乱，历时 8 年，唐朝由盛转衰。

第二个原因，藩镇割据的延续。安史之乱平定后，为了快速结束战事，朝廷允许投降的叛军将领继续掌握自己的地盘加上军队，这些将领变成了新的藩镇节度使。之后一百五十年，唐朝中央政府对许多藩镇基本上控制不了，藩镇内部世袭、税收自留、军队自募，唐朝中央集权在形式上还在，实际上已经被藩镇架空。

第三个原因，宦官专权加上朝廷内斗。唐朝中后期，宦官集团掌握禁军加上操纵皇位继承加上干预朝政，朝廷大臣分成不同派系，党争激烈，皇帝在宦官、藩镇、党争之间无力调和，中央集权进一步弱化。

第四个原因，黄巢起义加上唐朝最终崩塌。公元 875 到 884 年，黄巢领导的农民起义，席卷半个中国，攻陷长安，唐朝中央政府已经无法应对，只能依靠藩镇兵力平定，这进一步壮大了藩镇的力量。公元 907 年，藩镇朱温废掉唐朝最后一位皇帝，建立后梁，唐朝正式灭亡，中国进入 ＂ 五代十国 ＂ 的分裂时期（持续约 53 年）。

唐朝失败的教训。第一，地方权力过度集中，是中央集权的内部威胁，唐朝的节度使制度本意是加强边防，结果反而让地方权力坐大。第二，安史之乱后的 ＂ 妥协 ＂ 延续了藩镇问题，为了快速结束战事，朝廷允许叛军将领保留权力，这种妥协的代价是长达一百五十年的中央集权失效。第三，宦官加上党争加上藩镇，多个内部问题同时存在，中央集权无法自我修复。这一教训直接影响了宋朝，宋朝建立后，赵匡胤通过 ＂ 杯酒释兵权 ＂ 等措施，把军权加上地方权力全部收归中央，形成了高度集权的 ＂ 重文轻武 ＂ 格局，避免了藩镇问题，但又付出了军事弱化的代价，这是制度选择的两面。

四、明朝末期，党争加财政崩溃加中央集权失效

明朝（1368 到 1644 年），又是一个中央集权大国，延续 276 年，经历了洪武永乐的鼎盛加上中后期的逐步衰落，最终 1644 年灭亡。

明朝中央集权为什么失败？第一个原因，党争激烈。明朝中后期，朝廷大臣分成东林党、阉党、浙党、楚党、齐党等多个派系，派系之间互相攻击加上互相清洗，许多重要政策被反复推倒加上许多有能力的官员被排挤出局，中央集权依赖朝廷的统一决策，党争让统一决策几乎不可能。

第二个原因，宦官专权。明朝是中国历史上宦官权力最大的朝代之一，王振、刘瑾、魏忠贤等大宦官，把持朝政加上操纵皇位继承加上掌握特务机构，宦官集团让本来应当统一的中央集权，变成了几个权力中心的相互倾轧。

第三个原因，财政体系的崩溃。明朝的财政体系长期依赖固定的赋税加上缺乏对新经济形态的适应，中后期商品经济快速发展但税收没有跟上，财政赤字逐年扩大加上边境军费高昂加上灾荒救助经常无力，财政崩溃让中央集权失去维持军队、官僚、基础设施的物质基础。

第四个原因，崇祯的 ＂ 勤政 ＂ 反而加速崩塌。崇祯皇帝（1627 到 1644 年在位），是历史上少见的 ＂ 勤政 ＂ 皇帝，龙袍打补丁、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严惩腐败，但他做了几件让明朝崩塌加速的事。17 年里换了 50 多位首辅，朝政无法连续，任何政策都不能持久；不容忍任何不同意见，办了袁崇焕等许多有能力的官员，让朝廷失去人才；多疑加上易怒，下属不敢提真实建议，皇帝听不到真实情况，决策越来越脱离实际；最后阶段，内部李自成起事加上外部清军攻势同时发生，明朝无法应对，崇祯自缢，明朝灭亡。

明朝失败的教训。第一，党争是中央集权最大的内部敌人，任何中央集权如果不能控制朝廷内部派系较量，都会陷入决策瘫痪。第二，勤政不等于明君，崇祯的勤政反而加速了明朝灭亡，因为他没有这本书第二章讲明君那一节讲过的明君的五件能力（识人、敢用、保护、容忍、舍位），他只有 ＂ 勤政 ＂ 这一面。第三，财政崩溃加上党争加上内忧外患同时降临，任何中央集权都难以应对，这和罗马帝国灭亡的教训是同一脉。

五、苏联解体，20 世纪最大的中央集权失败

苏联（1922 到 1991 年），是 20 世纪最具影响力的中央集权大国之一，延续约 70 年，曾经是世界两大超级大国之一。但 1991 年 12 月，苏联正式解体，分裂成 15 个独立国家，这是 20 世纪最大的中央集权失败。

苏联中央集权为什么失败？第一个原因，经济体系长期僵化。苏联的计划经济，在工业化初期效率极高（三四十年代），让苏联快速从农业国变成工业大国，但 60 年代以后，计划经济越来越无法适应复杂的经济活动，消费品短缺成为常态，质量低下普遍，技术创新远落后于西方。70 到 80 年代，苏联经济陷入长期停滞，民众生活水平远低于西方，这成为最深层的不满。

第二个原因，意识形态僵化加上言论封闭。苏联长期严格控制言论加上思想加上文化，任何质疑官方意识形态的声音被压制。但 80 年代，信息技术让苏联民众越来越多地接触到西方信息，意识形态的 ＂ 宣传 ＂ 与民众 ＂ 实际看到的 ＂ 之间差距越来越大，官方说辞失去说服力。

第三个原因，民族问题的累积。苏联是一个多民族联邦，理论上各民族平等共处，但 70 年代以后，各加盟共和国的民族意识逐步觉醒，民族独立的诉求日益强烈，苏联中央对民族问题的应对，长期是 ＂ 压制 ＂ 而非 ＂ 化解 ＂ ，压力积累到临界点。

第四个原因，戈尔巴乔夫整顿的失控。1985 年戈尔巴乔夫上台，推行 ＂ 重建 ＂ 和 ＂ 公开化 ＂ 政策，本意是整顿苏联的经济和政治体系，让苏联恢复活力。但整顿的方式加上速度加上节奏加上结果，超出了苏联领导层的预期，经济整顿带来短期混乱，政治整顿引发分离力量，意识形态整顿让长期被压制的不满集中爆发，1991 年，加盟共和国接连独立，苏联中央无力维持，苏联解体。

苏联失败的教训。第一，经济体系必须能够持续适应变化，任何中央集权体系如果经济体系僵化，民众生活水平下降，最终会失去民众支持。第二，意识形态不能脱离实际，长期的 ＂ 说一套做一套 ＂ 会让官方话语完全失去公信力。第三，民族问题必须用 ＂ 化解 ＂ 而非 ＂ 压制 ＂ ，长期的压制只会让问题积累。第四，整顿的方式加上速度加上节奏必须谨慎，苏联的教训不是 ＂ 不该整顿 ＂ ，是 ＂ 整顿方式失控 ＂ ，这给所有大国的整顿提供了重要警示。21 世纪中国的改革开放，某种程度上吸取了苏联的教训，经济整顿优先加上政治稳定加上渐进推进，避免了同时大规模整顿；意识形态的适应性加上实用主义，避免了僵化；民族区域自治加上经济发展支持民族地区，避免了民族压制积累。

六、21 世纪的失败国家，中央集权失效的当代样本

21 世纪还有一些国家，中央集权失效，陷入长期混乱，值得作为反面教材。这一段如实陈述这些地区中央集权失效的事实，不评判这些国家本身，只看 ＂ 中央集权失效 ＂ 这一道结构性现象。

索马里，1991 年中央政府崩塌后，之后三十多年没有完整的中央政府，分裂成多个势力控制的区域。利比亚，2011 年原政权倒台后，之后十几年，多个政府并存加上多个武装控制不同地区，社会陷入长期混乱。叙利亚，2011 年内乱爆发后，多个武装力量控制不同地区，中央政府权力大幅削弱。阿富汗，外部军队撤离后，中央集权脆弱，经济和社会陷入危机。苏丹，2023 年再次爆发军事冲突，中央集权失效。也门，长期内乱加上多派系冲突，成为 21 世纪严重的人道主义危机之一。伊拉克、黎巴嫩，长期面对内部派系冲突加上外部干预，中央集权运作艰难。

这些当代失败样本的共同教训。一旦中央集权失效，地区立刻陷入分裂、动荡、贫困、外部干涉；重建中央集权比建立中央集权更难，可能要几十年甚至几代人；人民付出的代价极其惨重，和平时期不可想象的苦难成为日常。

七、中央集权失败的几个共同规律

把上面所有失败案例放在一起看，读者会发现几个共同规律。

规律一，继承制度不稳，是中央集权最深的内部威胁。罗马、唐、明、清晚期、苏联，都面临过继承问题。中央集权大国要长寿，必须有稳定的领导人更替机制，这是制度设计的核心。

规律二，财政崩溃比军事失败更致命。几乎所有中央集权失败，都伴随财政体系的崩溃。财政是中央集权的物质基础，失去这一基础，再强的军队、再聪明的官员也无法挽救。

规律三，党争加上内斗加上派系较量，是中央集权的内部敌人。唐、明、苏联，都因内部分裂而失败。中央集权必须保持决策层的统一，派系较量一旦失控，中央集权就走向失效。

规律四，意识形态僵化加上言论封闭，长期看是致命的。苏联的教训，意识形态必须能适应变化加上容忍内部不同声音，否则最终会失去民众支持。

规律五，外部冲击加上内部问题同时降临，任何中央集权都难以应对。罗马（外族进入加上内部分裂）、明朝（清军攻势加上李自成起事）、苏联（外部压力加上内部民族独立），都是在外部加上内部双重压力下崩塌。

这些规律，给 21 世纪所有中央集权国家提供深远警示，继承制度要稳定，财政体系要有韧性，派系较量要有节制，意识形态要有弹性，整顿要有节奏。这是中央集权的 ＂ 反面教训 ＂ ，也是任何中央集权大国必须时刻警惕的内在风险。

八、本节立第二十四层，给读者的真东西

讲到这里，本节立第二十四层。中央集权不是万能的，也会失败。罗马帝国、唐朝中后期、明朝末期、苏联解体、21 世纪失败样本，都是中央集权失败的样本。失败的共同规律是，继承制度不稳、财政崩溃、党争加内斗、意识形态僵化、外部冲击加内部问题同时降临。理解这些失败加上警惕这些风险，是任何中央集权大国必须做的功课。

给读者的真东西。第一，中央集权这一原理本身不会失败，失败的是运行中的具体条件。所以面对中央集权的失败案例，小雷不说 ＂ 中央集权错了 ＂ ，而说 ＂ 这次运行中某些关键条件失守了 ＂ 。第二，21 世纪所有中央集权国家都要时刻警惕这五个规律，任何一个失守，都会让中央集权走向失效。第三，重建中央集权远比建立中央集权困难，一旦失效，重建可能要几十年甚至几代人，所以维持现有的中央集权运作加上防止它失效，比任何 ＂ 理想化的重建 ＂ 都重要。第四，读者所在的国家加上所在的组织，同样要面对这些规律，家庭、企业、社团、政府，任何中央集权失效都会带来类似的混乱，理解这些规律加上在自己的位置上警惕这些风险，是这一节给读者的最深的真东西。

下一节讲，中央集权跨越政治范畴，在家庭、企业、军队、社团等所有有组织群体中如何运作，这是中央集权作为生命级规律的完整图像。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第九节　中央集权跨越政治范畴，所有有组织群体的运作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