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三章 第五节
欧洲为什么晚一千八百年才完成中央集权
欧洲为什么晚一千八百年才完成中央集权
第四卷 第三章 第五节
欧洲为什么晚一千八百年才完成中央集权
上一节立稳了第二十层,扩是政治制度的终极目标。这一节回头看一道有趣的历史对照。公元前 221 年秦始皇完成中央集权大国,而欧洲直到 17 到 19 世纪才陆续完成,相隔近两千年。为什么同样一道关键突破,东西方相隔这么久?这一节慢慢看,并守住一道分寸,这不是 " 欧洲文明落后 " ,是结构性差异,中国和欧洲各有代价、各有收获。
一、一道有趣的历史观察
讲完中央集权 " 为什么必胜 " 和 " 扩是政治制度的终极目标 " ,这一节回头看一道有趣的历史对照。
公元前 221 年,秦始皇完成中央集权大国的建设。而欧洲,直到 17 到 19 世纪,也就是约一千八百到两千年之后,才陆续完成类似的中央集权大国建设。法国,路易十四(在位 1643 到 1715 年)开始全面中央集权,比秦始皇晚约一千九百年。英国,都铎王朝(1485 到 1603 年)加上后续逐步形成的中央集权,比秦始皇晚约一千七百年。德国,俾斯麦统一(1871 年完成),比秦始皇晚约两千一百年。意大利,加富尔等推动的统一(1861 年完成),比秦始皇晚约两千零八十年。
这是一道值得思考的历史现象,为什么人类政治史上同样的一道关键突破,东西方相隔近两千年?读者可能会想到几种可能的解释,是文化的不同?是地理的不同?是经济发展水平的不同?是宗教的影响?是民族结构的不同?或者各种因素的综合?这一节慢慢看。
二、欧洲长期分散的几个结构性原因
欧洲中世纪到近代的政治格局,长期是分散的。这种分散有几个结构性原因。
第一个原因,地理破碎。欧洲大陆的地理特征,河流、山脉、海岸线把欧洲分成许多相对独立的区域。阿尔卑斯山把意大利和中欧隔开,比利牛斯山把伊比利亚半岛和法国隔开,喀尔巴阡山把东欧和巴尔干隔开,波罗的海、地中海、北海把不同地区分隔。这种地理破碎让大规模的中央集权很难维持,任何一个想统一欧洲的政权,都要面对跨山越海的治理难题,比同样面积的中国(华北平原、长江中下游平原等大平原相互连接)在地理上整合得困难得多。中国的地理相对统一,华北平原加上长江中下游加上关中盆地加上四川盆地加上岭南,这些核心农业区,通过大河(长江、黄河、淮河、珠江等)和后来修建的运河(隋唐大运河等)相互连通,地理上是一个相对完整的整体,容易做中央集权。
第二个原因,文化语言多元。欧洲是一个语言极其多元的大陆,日耳曼语系(德语、英语、荷兰语、北欧诸语)、罗曼语系(法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葡萄牙语、罗马尼亚语)、斯拉夫语系(俄语、波兰语、捷克语、塞尔维亚语等)、凯尔特语系(爱尔兰语、苏格兰盖尔语、威尔士语等),还有匈牙利语、芬兰语、希腊语、土耳其语等独立语系。每种语言对应一种文化认同,不同文化群体之间不容易接受被同一个中央政府治理,欧洲的 " 统一 " 往往伴随强烈的语言文化抗拒。中国的情况不同,虽然中国也有许多方言(吴语、粤语、闽语、客家话、湘语、赣语等),但有一个统一的 " 书面汉语 " ,所有读书人都用同一套文字加上同一套经典,文化认同高度统一,这种统一让中央集权在文化层面有了基础,秦始皇两千二百年前的 " 书同文 " 政策,是这一文化统一的制度起点。
第三个原因,三股力量长期鼎立,王权、教权、贵族。欧洲中世纪有三股相互制衡的力量。王权,各国国王,理论上是世俗最高权威。教权,罗马教廷及其下属的各级主教,掌握精神世界的最高权威,也拥有大量土地和财富。贵族,各级封建领主,拥有自己的领地、军队、司法权。这三股力量长期相互制衡,任何一方都难以彻底压倒另外两方。王权要做中央集权,教权和贵族联合反对;教权要扩大权力,王权和部分贵族联合反对;贵族要保留特权,王权和教权在某些时候联合反对。这种三股鼎立,让欧洲长期处于一种 " 平衡的分散 " 状态,没有任何一方能完成全面的中央集权,所以欧洲中世纪的政治格局,是制度性分散,不只是某个国王不够强。中国的情况完全不同,中国从秦朝开始,皇权是绝对的最高权威,没有任何一股力量能和皇权平起平坐。教权(道教、佛教、各种民间信仰)在中国从来没有形成像罗马教廷那种独立的政治实体;贵族(汉初的诸侯王、唐宋的世家大族)在每一次大动荡之后都被削弱,到明清基本消失为皇权的附属。中国是单一权力中心,欧洲是三股鼎立,这是两千年最深的结构差异之一。
第四个原因,罗马帝国的崩塌留下的 " 理想 " 。公元 476 年西罗马帝国灭亡之后,欧洲长期生活在罗马的影子里," 恢复罗马帝国 " 成为许多欧洲统治者的理想,查理曼、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拿破仑都自称是罗马的继承者。但这种 " 恢复罗马 " 的理想,反而成了欧洲分散的根源之一,因为没有任何一个统治者能真正达到罗马的版图," 罗马 " 的位置成了所有欧洲国王都想坐但都坐不稳的虚位,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完全代表 " 欧洲 " ,所以欧洲始终是多国体系。中国的情况不同,中国从秦朝建立中央集权大国之后," 统一 " 成为中国政治文化的根本预设,每次分裂之后,都有一个新的王朝走出来重新统一," 统一中国 " 这个目标两千二百年来不断被实现,每次实现都成为下一次的基础,而欧洲 " 统一欧洲 " 的目标一千五百年来从未真正实现。
三、欧洲走向中央集权的几个关键节点
但欧洲也不是永远停在分散状态,近代以来,欧洲逐步走向中央集权,有几个关键节点。
第一个节点,黑死病(1346 到 1353 年)。这场瘟疫导致欧洲约三分之一的人口死亡。大量农奴的死亡,让封建领主失去劳动力,传统封建制开始动摇;劳动力短缺让剩下的农民有了讨价还价的能力,农奴制逐步解体。封建结构的松动,为后来的王权扩张和中央集权创造了条件。
第二个节点,百年战事(1337 到 1453 年)。英法之间的百年战事,让两国的国王都需要建立常备军加上集中财政。传统的 " 封臣临时服役 " 模式不再够用,必须有国家直接管辖的军队加上国家直接征收的赋税。常备军、集中财政、国家官僚体系,这是中央集权的三大支柱,百年战事之后,英法都向这个方向走了一步。
第三个节点,三十年战事(1618 到 1648 年)。这场宗教加上政治的混合战事让中欧损失约三分之一的人口,结束时签订的威斯特伐利亚和约,确立了 " 主权国家 " 的原则,每个国家在自己境内拥有最高权威,不再受教皇或皇帝的干涉。这是欧洲从 " 基督教世界 " 向 " 民族国家体系 " 转化的标志,主权国家的概念为各国走向中央集权扫清了理论障碍。
第四个节点,法国大变革(1789 到 1799 年)。法国大变革彻底改变了法国的封建结构,废除贵族特权、教会财产被国有化、王权被更替、共和制建立。变革之后的拿破仑,把这一切重新组织成一个高度中央集权的国家,拿破仑民法典、统一行政体系、现代官僚制,成为欧洲国家走向中央集权的模板。
第五个节点,19 世纪民族国家的统一。19 世纪,意大利和德国先后通过统一战事完成中央集权。意大利,加富尔等推动的统一(1861 年完成);德国,俾斯麦通过铁血政策完成统一(1871 年完成)。到 19 世纪末,欧洲主要国家基本都完成了某种程度的中央集权,这比秦始皇晚约两千年。
四、为什么晚,不是文明落后,是结构性差异
要立稳一道这一节的核心命题,欧洲晚一千八百到两千年完成中央集权,不是因为欧洲文明落后,是因为欧洲的地理、文化、权力结构、历史记忆与中国不同。
不能简单说 " 欧洲文明不如中国 " ,这是不公平的评价。欧洲在艺术、哲学、科学、技术等许多领域都有自己的独特贡献,但在 " 中央集权大国的建设 " 这一项政治技术上,欧洲确实比中国晚约两千年。这种 " 晚 " ,不是好坏问题,是历史事实。
让欧洲晚的几个结构性原因,地理破碎让大规模治理难,文化语言多元让文化整合难,王权加上教权加上贵族三股鼎立让任何一方都难以压倒,罗马帝国留下的 " 虚位理想 " 让任何统一都被 " 罗马标准 " 挫败。这些原因加起来,决定了欧洲在中世纪到近代必然处于分散状态,不是欧洲人不想要中央集权,是结构条件不允许。中国的情况,地理相对整体,文化高度统一,权力单一中心(皇权),没有 " 罗马虚位 " 的拖累(中国的 " 统一 " 理想就是周朝加上秦汉的现实经验),所以中国能在两千二百年前做到中央集权大国,而欧洲要等到近代,这是结构性差异的结果。
五、欧洲的代价加上欧洲的另一面
但讲到这里,要立另一面,欧洲晚一千八百年完成中央集权,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也带来了独特的收获,两边都要看。
中世纪欧洲长期分散,意味着多次大规模战事和动荡(百年战事、三十年战事、拿破仑战事、两次世界大战等多发生在欧洲分散政治格局下),人口大幅波动(黑死病等让欧洲人口反复经历重创),统一市场难以形成(中世纪欧洲的城市之间贸易复杂,直到 20 世纪欧盟成立才有了某种程度的统一市场),整体经济发展受限(中国汉唐宋元明的经济总量长期是世界最大,直到 19 世纪西方工业化后才被超越)。
但欧洲的分散也带来了另一面。思想多元化,欧洲的分散让不同思想可以在不同地方生长,伽利略在一地不容、跑到另一地发表;某位学者在这个国家受压、到另一个国家继续,这种 " 跑得了 " 的可能性,让欧洲在 14 到 18 世纪发展出极其多元的思想。科学的兴起,多个城邦、多个大学、多个赞助人,让不同的科学家有不同的支持渠道。技术创新,多国竞争让技术快速传播和改进。限权制度的探索,从英国大宪章到法国大变革到美国独立,欧洲(包括其延伸到北美)在没有中央集权的环境里,反而发展出了一系列限制权力、保障个人权利的制度。
读者读到这里要明白,欧洲的 " 分散政治 " 和中国的 " 中央集权 " ,各有代价、各有收获,没有简单的 " 哪个好 " 的判断,只有 " 在哪些方面好、在哪些方面付出代价 " 的客观分析。这就是这一节的两边都摆,不评判 " 中国对欧洲 " 哪个文明更好,只看到不同的政治路径产生了不同的历史结果,这些结果既有好的一面,也有付出代价的一面,让读者自己根据自己的位置和价值观去判断。
六、21 世纪,欧洲的中央集权困境
讲到这里,把镜头拉到当代。21 世纪,欧洲仍然在面对一道古老的难题,能不能完成更彻底的中央集权。
欧盟从 1957 年罗马条约开始,逐步推进欧洲一体化,经济一体化(关税同盟、共同市场、欧元区)已经做到相当程度,但政治一体化遇到强烈阻力。每个成员国保留主权加上否决权;重大决策需要全体一致,经常被一两个国家卡住;财政、税收、外交、军事都还在国家层面,欧盟层面只有有限权力。21 世纪以来的几次危机,每一次都暴露欧盟 " 中央集权不足 " 的结构性弱点,欧盟一直在徘徊于 " 邦联 " 和 " 联邦 " 之间。
21 世纪欧洲面对的难题,本质上是中世纪欧洲的延续,地理破碎仍然存在,文化语言多元仍然存在,民族认同仍然强于欧盟认同,没有任何一个领导人或机构能像秦始皇那样 " 一统天下 " 。欧盟能否最终完成中央集权?这是 21 世纪重大的政治问题。如果完成,欧盟将成为又一个秦始皇式的中央集权大国;如果不完成,欧盟将停留在邦联状态,在全球竞争中难以与中央集权大国全方位竞争。教科书不在这里做预测,只是把规律、现状、选择呈现给读者,让读者自己思考,欧洲未来会走哪一条路?
七、本节立第二十一层
讲到这里,本节立第二十一层。欧洲晚一千八百到两千年才完成中央集权,不是因为欧洲文明落后,是因为欧洲的地理破碎、文化语言多元、王权加上教权加上贵族三股鼎立、罗马帝国留下的 " 虚位理想 " 等结构性条件让中央集权长期无法实现。
欧洲走向中央集权,经过黑死病、百年战事、三十年战事、法国大变革、19 世纪民族国家统一,几百年的历史过程,付出了重大代价。但欧洲的分散政治也有另一面,思想多元、科学兴起、技术创新、限权制度的探索,这些都是分散政治环境的产物。
这一节没有评判中国对欧洲哪种文明更好,只看到不同的政治路径产生不同的历史结果,各有代价、各有收获。21 世纪,欧盟仍然在面对中央集权不足的结构性难题,这是中世纪欧洲分散政治的当代延续。欧盟能否最终完成中央集权,是 21 世纪重大的政治问题,历史会给出答案。
下一节讲,中央集权在 21 世纪世界各国的当代形态,先以中国的民主集中制为深度样本,看清楚 21 世纪中央集权已经不只是古代那种皇权独裁,而是多种现代形态的混合。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