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第六节

第四卷 第二章 第六节

科举一千三百年，光辉与僵化

上一节立稳了第十三层，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在隋朝创立科举，但只完成了半个梦想。这一节走一遍科举一千三百年的具体路，从隋朝创立到清朝废除，分五段看。光辉是真的光辉，僵化也是真的僵化，两边都看。还要点出一道隐藏的真东西，长寿皇朝在皇位继承上，偷偷用了一种内部科举。

一、从隋朝到清朝，科举走过的路

公元 606 年隋炀帝正式设立进士科，这是科举制度的标志性起点。公元 1905 年清光绪三十一年废除科举，这是科举制度的结束。前后 1299 年，接近一千三百年。这一段路可以分成五段来看。

第一段，隋唐起步期（约 606 到 907 年，约三百年）。隋朝创立科举制度的雏形，唐朝把科举规范化并扩大。唐朝科举有明经、进士、明法、明算、明字等多科，内容丰富，形式灵活，进士科考诗赋和策论，重在文学和政论能力。但唐朝的科举只是入仕渠道之一，门荫（家族关系）、举荐、军功仍然占很大比重。

第二段，宋朝鼎盛期（约 960 到 1279 年，约三百二十年）。宋朝是科举真正全面化的时代。宋朝几乎所有重要文官位置都通过科举，门荫的比重大幅下降。宋朝增加了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糊名（考卷上隐去姓名）、誊录（考卷重新抄写防止辨认笔迹）等防作弊措施，使科举的公平性大幅提升。宋朝是中国科举最辉煌的时期，选出来的人才，范仲淹、欧阳修、王安石、苏轼、司马光、朱熹，都是中国文化史上的巨人。

第三段，元朝低谷期（约 1271 到 1368 年，约一百年）。元朝是蒙古族建立的王朝，蒙古人不重视科举，把人分四等（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科举一度被废除，后来恢复但规模极小。这是科举一千三百年里最暗的一段，大量汉族文人失去上升通道，只能转向戏曲、小说、绘画，客观上促进了元曲和文人画的发展。

第四段，明朝定型期（约 1368 到 1644 年，约二百八十年）。朱元璋立国后立即恢复科举，把科举做得更完整、更严格、更细密，但也开始走向僵化。明朝规定科举考试必须用八股文，按固定的格式、固定的论证方式、固定的引用范围写作，这一规定逐渐把科举从 ＂ 考察真才实学 ＂ 变成 ＂ 考察套路化写作能力 ＂ 。明朝的科举出了海瑞、张居正、徐光启等真人才，但也出了大量 ＂ 只会写八股不会做事 ＂ 的官员。

第五段，清朝晚期僵化与废除（约 1644 到 1905 年，约二百六十年）。清朝沿用明朝的科举制度，继续加强八股，同时增加了 ＂ 避讳 ＂ 等繁琐要求，使考试越来越脱离实际治理需要。清朝晚期，西方列强进入，传统科举出来的官员普遍不懂现代知识（数学、物理、化学、外语、国际法、近代军事），治理跟不上时代，1905 年清政府决定废除科举，结束了一千三百年的制度。

这就是科举一千三百年走过的五段路，从起步到鼎盛、低谷、定型、僵化、废除，每一段都有自己的特点和教训。

二、宋朝，科举最辉煌的时代

要看科举的光辉，最完整的样本是宋朝。宋朝把科举做到了一个高峰。

录取规模大幅扩大。宋朝每榜进士录取数百人，是唐朝的几倍。北宋一朝（167 年）总共录取进士约 19000 人，平均每年 100 多人。这种规模为整个王朝持续输送了大量文官人才。

社会流动达到顶峰。宋朝有 ＂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 的说法，一位早晨还在田里耕作的年轻人，通过科举可以在傍晚成为皇帝召见的进士。这种社会流动率在中国历代王朝里是最高的，也是同时期世界其他文明里少有的。

人才质量极高。宋朝是中国文化的高峰之一，文学（苏轼、欧阳修）、史学（司马光《资治通鉴》）、哲学（程颢、程颐、朱熹）、科学（沈括《梦溪笔谈》），这些巨匠几乎都是科举出身。

制度细节完善。宋朝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科举防作弊体系，糊名、誊录、锁院、回避、复试，使科举的公平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宋朝的科举，既是中国一千三百年科举的最辉煌时期，也是 21 世纪世界各国公务员考试制度的精神源头。任何一个考公务员、考资格证、考各种学位的现代人，本质上都在重复宋朝建立的那一套科举精神。但宋朝也已经埋下了科举僵化的种子，王安石变法时把科举内容从诗赋转向经义（解释儒家经典），本意是让科举更 ＂ 实用 ＂ ，但实际上让考试内容窄化了。后来明清的八股文，是从宋朝经义考试逐步演化出来的。

三、八股文，科举僵化的核心

明清两朝科举的核心问题，是八股文。

什么是八股文？八股文是一种极其规范化的写作格式，必须分成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个部分（＂ 八股 ＂ 由此得名），每一股的字数、格式、句式都有严格限制，必须用儒家经典（特别是《四书》）的话作为题目和论证依据，必须代圣人立言（不能用自己的话），必须遵守正统朱熹的解释（不能用其他解释）。

八股文最初的设计本意，是为了让评卷标准统一、防止考官主观偏好，这是一个合理的考虑。但实际运行的结果，把考试变成了套路化的写作训练，和真正治理国家所需要的能力几乎没有关系。

一个考生从童年开始就要花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钻研八股文，背诵《四书五经》和大量八股范文，掌握各种破题、承题、起讲的套路。能不能考上进士，主要看八股文写得好不好，和这个人懂不懂经济、懂不懂军事、懂不懂外交、懂不懂律法，几乎没有关系。

所以明清两朝出现了一种奇怪的现象，许多考中进士、状元的人，一旦真正做官，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经济不懂、军事不懂、外交不懂、律法不懂，只能依靠地方上的师爷（专业幕僚）来处理具体事务。八股文培养的是 ＂ 会考试的人 ＂ ，不是 ＂ 会做事的人 ＂ ，这是科举僵化最深的难题。

四百多年的八股文，慢慢把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窄化，大家都把精力放在如何揣摩考官的喜好、如何套用范文的格式、如何避开圣人没讲过的话题，而不是去研究真实的世界。这是科举的悲剧，本来是为了让有真本事的人上来，最后变成了让 ＂ 会写八股的人 ＂ 上来。

四、为什么科举会僵化，三个内在原因

讲到这里，要立一道更深的问，为什么科举会僵化？是制度本身的问题，还是执行的问题？答案有三层。

第一层，评分客观化的内在需求。科举要在全国规模运作，每年几十万人考试，要选出几百人，需要一套客观可比较的评分标准。如果允许考生自由发挥，考官的主观偏好就会变成决定因素，公平性受损。所以科举必然走向 ＂ 格式化 ＂ ，题目要标准化，答题要格式化，评分要量化。八股文是这种 ＂ 格式化 ＂ 的极端形式，但即使没有八股文，任何大规模考试都会走向某种程度的格式化。这是科举的内在难题，大规模要求客观，客观又导致僵化。这是 21 世纪的全球考试也面对的同一道难题，SAT、高考、托福、GRE，所有大规模考试都不可避免地走向某种格式化。

第二层，内容窄化的政治需求。科举考什么，决定一个王朝培养出什么样的人才。朝廷希望培养的是 ＂ 听话、有教养、懂规矩 ＂ 的官员，所以考试内容自然偏向儒家经典，因为儒家经典强调忠君、孝亲、礼制，这些都是有利于王朝稳定的价值观。但儒家经典毕竟有限，考来考去就那几本书，几百年下来就走到了 ＂ 题目都被考完 ＂ 的程度。考官只能从经典里挖越来越偏的题目，出现了 ＂ 截搭题 ＂ （把经典中两段不相干的话拼在一起作为题目）等怪现象。内容窄化是政治需求和制度演化共同造成的，几百年后必然走向死胡同。

第三层，既得利益的固化。科举运行几百年后，慢慢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既得利益集团，考官、座师、门生、应试产业（专门帮人准备考试的辅导先生、抄写匠、范文集出版商），这些人不希望科举整顿，因为整顿会损害他们已经掌握的资源和地位。每当有人提出科举整顿（如王安石、张居正、康熙、雍正都试图过），都遇到既得利益集团的强烈反对，整顿要么半途夭折，要么走样。这就是为什么科举僵化几百年都改不动，不是没有人看出问题，是改不了。

这三层加起来，大规模考试的客观化需求加政治需求的内容窄化加既得利益的固化，科举僵化是制度本身演化的必然走向，不只是某些昏君或贪官的个人问题。

五、长寿皇朝的另一道内部科举，皇子继承

讲到这里，要点出一道隐藏的真东西。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的科举突破，只完成了 ＂ 半个梦想 ＂ ，没有贯通到皇位。但有意思的是，长寿的皇朝在皇位继承上，也偷偷使用了一种 ＂ 内部科举 ＂ 。

所谓 ＂ 长子继位 ＂ 是名义上的，真正长寿的皇朝里，皇位继承不是简单按嫡长，而是在皇子里做 ＂ 小范围选贤 ＂ ，这也是一种科举，只是圈子小到只在皇子里。

清朝的样本最完整。清朝鼎盛一百三十年，康熙、雍正、乾隆，三代圣君，都不是按嫡长制度继位的。康熙是顺治帝第三子，顺治选他做继承人，一个重要原因是康熙小时候得过天花活了下来，有了免疫力，加上聪明、性格沉稳，顺治看出他能担大任。雍正是康熙第四子，经过 ＂ 九子夺嫡 ＂ 的极激烈竞争，康熙最终选了胤禛（雍正），因为他在所有皇子里能力最稳、做事最实、最适合接班。乾隆是雍正第四子，雍正建立 ＂ 秘密立储 ＂ 制度，把指定继承人的名字密封在乾清宫 ＂ 正大光明 ＂ 匾后，既避免了公开立储引起的争夺，又能在所有皇子里挑选最合适的人。乾隆是雍正在所有皇子里挑出来的最合适的人。

清朝鼎盛的一百三十年，本质上是三代 ＂ 皇子内部科举 ＂ 的成果，从所有可能的继承人里挑出最合适的人，这就是 ＂ 科举的精神 ＂ 渗透到皇位继承的样子。

唐朝盛期也类似。唐太宗李世民不是嫡长子，是次子，他在所有兄弟里能力最强；武则天本身是非嫡非长，通过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上位；唐玄宗李隆基也不是嫡长子。唐朝最盛的几位皇帝，都不是按嫡长继位，都是在某种程度上 ＂ 选贤 ＂ 上来的，这也是隐性的内部科举。

反样本，明朝严格按嫡长继位。明朝偏偏在皇位继承上极其严格，严格按嫡长，结果中后期出了不少昏君（万历、天启等），明朝的衰落和这种严格嫡长制度有直接关系。万历皇帝坐在明朝皇位上是因为他是嫡长，不是因为他有能力。严格按嫡长的皇朝衰得快，在皇子里做内部科举的皇朝能延续较久，这就是长寿皇朝的另一道秘密。

读者读到这里要明白一件事，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的科举突破，表面上没有贯通到皇位，但实际上长寿的皇朝都在皇位继承内部用了科举的精神，只是范围小到只在皇子里。半个梦想之外，还有一道隐性的、不公开的、小范围的科举在运作，长寿皇朝懂得使用这一招。

六、本节立第十四层

讲到这里，本节立第十四层。科举一千三百年走过的路，从隋朝起步、唐朝规范、宋朝鼎盛、元朝低谷、明朝定型、清朝僵化与废除，五段每一段都有自己的特点。

宋朝是科举最辉煌的时代，录取规模大、社会流动高、人才质量极高、制度细节完善，是中国对人类政治智慧贡献最完整的展示。明清的八股文是科举僵化的核心，把考试从 ＂ 考察真才实学 ＂ 变成 ＂ 考察套路化写作 ＂ ，四百多年的八股文严重窄化了中国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

科举僵化有三个内在原因，大规模考试的客观化需求、政治需求的内容窄化、既得利益的固化，三层加起来，僵化是制度演化的必然走向，不只是个人问题。

长寿皇朝在皇位继承上也使用了一种 ＂ 内部科举 ＂ ，清朝、唐朝盛期都是在皇子里选贤，这是 ＂ 半个梦想 ＂ 之外的另一道隐性科举。严格按嫡长的明朝反而衰落得快，这是反样本。

科举的辉煌和僵化是同一道制度的两面，既改变了中国一千多年，又最终走向死胡同。下一节要讲，21 世纪的科举是什么样子，为什么政府只做半个梦想，只有企业在全面运行科举。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第七节　科举是政治架构的梦想，被政府拒绝，只有企业在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