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 第五节

把位置交给票数最多的人

接上一节——封职位是封土地的进化形态——把家族剥离，把职位独立。这一节讲封的第三种主要形态——选民封。

选民封的样子——

一个职位（总统、州长、市长、议员）由有投票权的公民用选票决定。每一位候选人在一段时间里向选民展示自己的主张、能力、品格；选民根据自己的判断给某一位候选人投票；票数最多的那一位获得这个职位。

这套系统在当代世界的许多国家是基本架构——美国、英国、法国、德国、印度、日本、巴西、南非、台湾、韩国——形式上有差别（议会制、总统制、半总统制、内阁制），骨架同一脉：位置由选民投票决定。

擦一下选民封这套系统的好——

选民封有几样真东西——

第一，位置交接的和平。封土地里位置在血缘里传，每一次传承都可能引发兄弟争位；封职位里位置由上级任命，每一次任命都可能引发派系斗争。选民封提供了一种相对和平的位置交接方式——选举有期限，到期换人，无需流血。一个国家可以连续几十年完成几十次政府更替，没有一次内战——这在人类历史上是相当难得的。

第二，民众的参与感。每一位有投票权的公民都觉得自己是这个政治体的一部分——自己的票决定了未来几年的方向。这种参与感让民众对政府的认同度更高，对政策的接受度更深。

第三,，对位置上的人有约束。一位通过选举上来的领导人知道——几年之后还要再面对选民。这种”再次面对选民”的预期让他在任内不能做得太离谱——做得太离谱，下一次选举就会失去位置。这是一种内置的约束机制。

第四，多元意见的容纳。选举系统让不同的政治主张可以公开竞争——保守的、自由的、左的、右的、中间的——每一种主张都可以参选，每一种主张都可以争取选民的支持。这种多元让一个社会可以同时容纳不同的声音，避免一种声音吃掉所有声音的局面。

第五，错误的可纠正。选错了一位领导人——下一次选举可以选别人。这种”可纠正性”是选民封系统最深的好处之一——给社会一个”如果选错了还能改”的兜底。

——擦一下选民封这套系统的另一边——

选民封有几个内在的问题——

第一，民众的判断力有限。每一位选民对国家治理的复杂问题不可能都有充分的了解——经济、外交、军事、科技、教育——任何一个领域都需要专业知识才能做出真正合理的判断。选民投票常常基于直觉、情绪、媒体形象、短期利益、个人偏好——而不是基于对政策本身的深入理解。

第二，候选人擅长的是赢得选举，不一定擅长治理。选举本身是一场表演——候选人需要懂得怎么演讲、怎么辩论、怎么塑造形象、怎么应对媒体、怎么动员支持者。这些技能和治理国家所需要的技能不完全是一回事——一位很会赢选举的人不一定是一位很会治理的人，反过来一位很会治理的人不一定能赢得选举。

第三，金钱的影响。竞选需要大量的资金——做广告、雇人手、买媒体时间、进行各种各样的活动。资金从哪里来？多数情况下来自有钱人和有组织的利益集团。一位候选人在筹款的过程中已经对这些金主形成了某种隐性的承诺——上台之后要照顾这些金主的利益。这让选民封系统在表面上是民选，实质上常常是被金钱影响的。

第四，民粹的诱惑。选举是票数的比拼——谁能动员更多的民众，谁就赢。这种逻辑让候选人有强烈的动机用情绪化的、煽动性的、迎合多数人短期欲望的话语来争取选票，而不用理性的、长远的、有时不讨喜的话语。民粹主义几乎是选民封系统的伴随产物——多数选举里，越走极端、越煽情、越简化复杂问题的候选人，越容易获得关注。

第五，短视的决策。一位通过选举上来的领导人，最关心的是下一次选举——这意味着他的决策会偏向短期的、可见的、能让选民立刻感受到的东西，而不是长期的、隐性的、几代人之后才能见效的东西。环境保护、教育投入、长期的基础设施建设——这些常常在选民封系统里被忽视，因为见效太慢，不能在下一次选举里转化为选票。

第六，少数权益的脆弱。选民封系统是多数决——多数人的意见决定结果。但有时多数人会做出对少数人不利的决策——少数族裔、少数信仰、少数性取向、少数职业——他们的权益常常需要法律和制度专门保护，因为单纯的选票数学不能保护他们。

讲到这里——加一笔常被人提起的真事——

美国的几个小镇里，有时居民会用选票把市长这个职位选给一只猫或者一只狗。

阿拉斯加州的塔基特纳镇（Talkeetna）有一只名叫”Stubbs”的猫，从 1997 年到 2017 年担任这个镇的”名誉市长”长达 20 年；佛蒙特州的乔治山镇（Mount Greylock 附近）有一只羊曾经被选为镇长；肯塔基州的瑞拜克利夫镇（Rabbit Hash）历届”镇长”都是狗——已经有四五任连续都是狗。

这些都是真事——不是修辞，不是比喻。

镇民们这样投票——一边是出于幽默（“这个镇没有什么大事，选谁都差不多”），一边是出于讽刺（“看看，选只猫狗都比那些政客强”），一边是出于真心喜欢（“这只猫从小在我们镇上长大，大家都熟”）。这些镇通常很小——几十户人家、几百口人——市长的位置主要是名誉性的，不需要做实际治理工作，所以选猫选狗不会带来真实的危害。

但读者看到这种事，会忍不住想——如果选猫选狗都能当市长，那么选民封系统选出来的”人”市长，和猫狗的本质区别在哪里？

这个问题不是讽刺性的——是认真的。

如果一个镇民愿意把”市长”这个称号给一只猫，因为”这个位置不需要真做什么”——那是不是说明这个位置本身已经被掏空了？如果一个选民可以基于”看候选人长得顺眼”投票，那他和”看猫长得可爱”投票的差别只是程度而非本质？

这一笔不是要否定选民封系统——是要让读者看到，选民封系统的好和坏，都是真实的；选民封系统不是某种神圣的、超越的、绝对正确的政治形态——它是封的一种具体形态，有它的优点，也有它的缺点。

读者请把这一节里”擦的好”和”擦的坏”两边都看清楚。一个真心相信选民封系统优越的读者，请也看到坏的一面；一个对选民封系统有怀疑的读者，请也看到好的一面。两边都是真的。

设想一下——

如果选民封系统真的把一个国家治理得很好的关键，是选民的判断力——那么如何提高选民的判断力？教育？信息？媒体素养？这些都重要，但都不能保证每一位选民都做出明智的判断。

如果选民封系统真的把一个国家治理得很差的关键，是民粹和短视——那么如何避免民粹和短视？延长任期？设立专家委员会？让某些决策不接受选举影响？这些都有人尝试过，每一种尝试又带来新的问题。

讲这些”如果”——不是为了给出标准答案——是为了让读者明白，没有任何一种政治制度能解决所有问题。选民封有它能解决的问题，也有它不能解决的问题——后者需要别的形态来补充。

镜头切到当代——

当代世界的”民主”实际上是各种各样的——

美国的选民封——总统由选举人团决定（不直接是选民票数最多的人），众议员两年一选，参议员六年一选，最高法院大法官终身任命；

英国的选民封——议会下院选举决定首相，但首相在党内的位置才是关键，国家元首仍是世袭的国王；

德国的选民封——议会选举决定总理，但很多决策由联邦机构和欧盟层面做出；

印度的选民封——一个十几亿人口的国家进行全国大选，规模惊人，运作相当复杂；

台湾的选民封——历经几十年从威权过渡而来，现在每四年一次总统选举；

每一种”选民封”都有自己的具体形式——形式不同，骨架同一脉。

而且每一种都不是”纯粹”的选民封——都和封职位系统、家族封系统、政党封系统混合在一起：选举出来的领导人下面有任命的官员（封职位），政党内部的位置常常在某些家族里世袭（家族封），政党本身是一个封的形式（政党封）。当代政治几乎没有一种形态是单一的——都是几种封的形态混合起来运作。

回到本节立的桩——

选民封是当代政治里特别值得讨论的一种形态——它有许多真实的好（位置交接和平、民众参与、对位置上的人有约束、多元意见、错误可纠正），也有许多真实的坏（民众判断力有限、候选人擅长赢选举不一定擅长治理、金钱影响、民粹诱惑、短视决策、少数权益脆弱）。这是一种封的形态，不是一种神圣的真理——它在五条规律里运转，和封土地、封职位本质上是一脉的。

读者请把两边都看到——把选民封的好看到，也把选民封的坏看到。任何把选民封绝对化为”先进”或者绝对化为”虚伪”的看法，都是在用一边的视角遮住另一边。

没有完美的封——只有合适的封——而合适不合适，要看具体的群体、具体的时代、具体的条件。

第六节——封的第四、第五种形态——军队封 + 政党封——常常一起出现，常常彼此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