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六章 第三节
人工智能是工具
回到工具的位置
人工智能是工具
回到工具的位置
第五卷 第六章 第三节
人工智能是工具,回到工具的位置
前两节摆的,是大跃进与法律滞后这条规律,是法律追上来之后为谁立法的真相。从这一节起,本章要回到自己的核心,人工智能在法律的位置上,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听着简单,可当代学界吵得最凶的,恰恰就是它。这个问题答不稳,后面所有关于责任、伦理、监管的话都立不住。小雷在这里有一个明确的位置,人工智能是工具。
一、前两节摆下来,把大跃进与法律滞后这条规律立稳了,把法律追上来之后是为谁立的也摆清楚了。从这一节起,本章要回到自己的核心,人工智能在法律的位置上是什么。这个问题听着简单,可当代学界吵得最凶的,恰恰是它。这个问题答不出来,所有关于 " 人工智能责任 " " 人工智能伦理 " " 人工智能监管 " 的讨论都站不稳,因为不知道它是什么,就不知道该怎么待它,也不知道出了事责任落在哪。小雷在这个问题上有一个明确的位置,人工智能是工具。这个位置是本章的地基,后面所有的展开,都搭在这块地基上。
二、为什么要在 2026 年的今天,认认真真讨论 " 人工智能是工具 " 这个看起来理所当然的话?因为这件事在当代学界,已经不被当成理所当然了。翻开这几年的法学和哲学期刊,能看到大量讨论 " 人工智能法律主体地位 " 的文章。学界已经分成两派。一派主张给人工智能某种法律主体的资格,提出一串新名目, " 电子人格 " " 有限人格 " " 工具类人格 " " 法律人格扩展 " 。这一派的核心说法是,生成式人工智能越来越显出 " 自主 " 的样子,传统的 " 工具 " 概念已经不够用,得给它造一种新的人格。另一派坚持人工智能骨子里是服务人的工具,反对给它人格,他们的核心说法是,任何拟制出来的主体,根子都能追回到人的存在,公司也好、社团也好,这些法人的核心,仍是那个享有权利、承担义务、扛得起责任的人。
三、两派的争论看着很学术,可小雷要点出一个不一样的位置,这场争论吵得这么凶,根子不在哲学,在利益。如果人工智能被认成某种 " 法律主体 " ,那它犯了错就由它自己负责。可它不会赚钱,不会赔偿,不会坐牢,所谓 " 它自己负责 " ,实际上等于没人负责。这正合开发人工智能的公司的心意,他们可以一边享受人工智能带来的生意,一边在出事时把责任推给 " 人工智能主体 " 。如果人工智能被认成工具,那工具出了问题,责任就要追到用工具的人和造工具的人头上。哪一派的主张,对开发人工智能的公司更有利?一眼就看得出。所谓的 " 人工智能主体论 " ,骨子里是要在法律上砌一道防火墙,把公司和人工智能造成的伤害隔开。
四、回到位置学最根本的问题,人工智能到底是什么?最朴素的看法很清楚,它是一段跑在服务器上的代码,是大量数据喂出来的模型,是一种处理信息、生成结果的工具。它没有意志,没有欲望,没有自我,没有害怕,也没有骄傲。它 " 做 " 什么,全看它被怎么训练、被怎么调用、被喂进去什么。这个朴素的看法,往深里还有一个根,任何 " 工具 " 的本质都是,它得被人用,它离了使用它的人,自己立不起意义。锤子搁在那里就是一块锤子,得木匠拿起来才有意义。笔搁在那里就是一支笔,得写字的人拿起来才有意义。人工智能跑在服务器上,得有人输进提示、有人灌进数据、有人定好参数,它才 " 动起来 " 。不管它动起来的样子多么像个有主意的活物,它的位置始终是工具。
五、老祖宗对 " 主体和工具 " 这道边界,几千年前就讲透了。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周易·系辞上》
这一句把天地间的一切分成两层,道与器。道是抽象的、内里的、根本的;器是具体的、外在的、用来使的。人是承载道的,器是给道服务的。这道划分是中华文化几千年的根,人之所以是人,因为他承载着道;工具之所以是工具,因为它是器,是给道服务的。人工智能再聪明、再像人,它的位置是器,不是道。把器抬到道的位置上,是几千年来儒家、道家一齐警惕的事。
「君子不器」【孔子】《论语·为政》
孔子这一句,正是反过来强调人不可以被当成工具。人尚且不可被工具化,那工具就更不可被人化。
六、荀子把这道边界讲得更清楚。
「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荀子】《天论》
在己者,是人作为主体的那一份;在天者,是外头那些不受人控制的力量。荀子要君子守住自己作为主体的位置,别把指望寄在外头的力量上。这道理推到工具上一样管用,人是用工具的主体,工具是被用的对象,主体和对象之间这道边界,不能含糊。这道边界一含糊,就会冒出两种位置错乱,一种是工具被抬成主体,反过来骑到人头上;另一种是人被压成工具,把自己那一份主体丢了。两种都是位置乱了套。当代学界讨论 " 人工智能法律主体 " 的人,正是在做头一种,把工具往主体的位置上抬,结果是把责任搅浑了,把便利送给了既得利益。
七、回到当代学界 " 主体论 " 那一派的具体说法。他们讲,生成式人工智能显出了 " 自主 " ,所以要给它新的法律人格。这个论证里藏着一处根本的偷换。 " 自主 " 在哲学上有严格的意思,指的是主体凭自己的意志、价值、目的去行动的能力。人工智能显出的 " 自主 " 是什么?是它对输进去的东西的复杂回应,给它一段提示,它能生成长文;给它一个问题,它能有模有样地推演。可这种 " 复杂回应 " ,和真正的 " 自主 " 完全是两码事。一台高级计算器也能对输入做复杂回应,没人因此说计算器有 " 自主 " 。人工智能的 " 自主 " ,是工程意义上的,不是哲学意义上的。把工程意义偷换成哲学意义,就给 " 主体论 " 开了一道门,门一开,公司就能推卸责任了。
八、也许有人会驳,可人工智能已经能写诗、能编程、能做法律分析了,它和锤子、笔、计算器不一样。这话有它的道理,可它没看到一处更深的事实,人工智能能做这些,不是因为它自己有创造力,是因为它被训练成了这样。它生成的诗,来自训练时喂给它的人类的诗;它写的代码,来自训练时喂给它的人类的代码;它做的法律分析,来自训练时喂给它的人类的法律文字。它不创造,它合成。一台再先进的合成器,不会因为合出了复杂的东西,就变成了主体。人工智能的 " 本事 " ,全来自喂给它的数据和训练它的法子,而这些数据和法子,是人给的。人工智能是工具,说得更准一点,是被训练出来的工具。
九、 " 被训练出来的工具 " 这八个字,是本章后面所有展开的钥匙。普通工具的特征是,造它的人把它的用途、性能、边界都设计好了。锤子是用来敲钉子的,造锤子的厂知道锤子怎么用、能受多大力、可能出什么毛病,这些都能写进说明书。可人工智能不一样。训练它的过程不是 " 设计 " ,是 " 喂养 " ,给它海量数据,让它在数据里头自己找规律、形成回应的路数。训练它的人,自己也不完全清楚训练出来的它会有什么具体回应,更不清楚它碰上没训练过的情形会怎么应对。这个特点,让人工智能成了一种特殊的工具,它的 " 本事 " 和 " 边界 " 都不像锤子那样清清楚楚,可它在法律的位置上,仍然是工具。本事的模糊,不改变它工具的本质。
十、把人工智能明明白白定在工具的位置上,会带出一个直接的法律后果,工具不持证,用工具的人持证。这条规律在老行当里清清楚楚,手术刀不持证,用手术刀的外科医生持证;药不持证,开药的医生、卖药的药剂师持证;法律书不持证,用法律书的律师持证。这条规律推到人工智能上头就是,人工智能不持证,用人工智能的人持证。一个律师用人工智能起草合同,最后定稿的责任在律师;一个医生用人工智能帮着看病,最后开方的责任在医生;一个会计师用人工智能做报表,最后签字的责任在会计师。人工智能是工具,工具吐出来的东西,永远要过持证人的脑子和手,才能真进到实际里去用。这是工具论的第一条推论。
十一、可人工智能是一种特殊的工具,它是被训练出来的工具。这处特殊,带出工具论的第二条推论,训练人工智能的人,站在一个传统工具的制造者从来没站过的位置上。造锤子的工人不需要懂建筑,因为锤子的用途,已经被锤子的形状固定死了。可训练医疗人工智能的人不一样,他在训练的过程里,把自己(或者他弄来的数据)对医疗问题的判断、路数、偏好,灌进了人工智能。人工智能吐出来的 " 建议 " ,骨子里是训练者那套判断的某种合成版。如果这个训练者没有医疗执照,那么这个没有医疗执照的人,正在通过训练人工智能的方式,向亿万终端用户递出医疗判断。这处位置错位,是本章后面几节要重点摊开的。
十二、工具论还有第三条推论,人工智能出了事,责任要追到链条上的人。是终端用户用错了?还是训练者训歪了?还是部署人工智能的公司没把边界设好?这三处责任怎么分,是法律体系要去厘清的。可有一条底线,在这里就要立稳,出事的责任永远落在人身上。 " 人工智能自己负责 " 是一句没有意义的话,因为它不是法律主体。把责任推给 " 人工智能 " ,等于把责任推进空气里,这正是当代主体论真正危险的地方。法律一旦让 " 人工智能 " 去担责,整条责任链就断了,而既得利益恰恰需要这个断口,他们才能一边享受人工智能的生意,一边不付一分代价。
十三、本节立第六章第三点,人工智能是工具,工具不持证,持证的永远是人;人工智能是被训练出来的工具,训练者站在一个特殊的位置上;人工智能出了事,责任永远落在人身上,不能推给 " 人工智能 " 自己。这三条推论,是本章后面几节的根基。要点出的是,这个工具论的姿态,老祖宗几千年前就讲透了,《周易》的 "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 、孔子的 " 君子不器 " 、荀子的 " 君子敬其在己者 " ,都是同一个位置的不同说法。当代学界吵得热闹,造出来的 " 电子人格 " " 有限人格 " " 工具类人格 " ,都是在老祖宗早就划清的边界里头来回打转,只因为他们不知道老祖宗划过这道边界,以为是自己碰上的新问题。学艺不精,错漏百出。小雷今天写这一节,只是把老祖宗的位置,用 21 世纪的大白话再讲一遍。
十四、下一节要顺着工具论往下走,既然人工智能是工具,工具不持证而用工具的人持证,那么 " 持证执业 " 这件事本身是从哪来的?人类社会几千年的执照传统是怎么形成的?医师执照、律师执照、会计师执照、教师执照,这些执照不是摆设,是公共安全的最后一道防线。把执照传统的根摆清楚,到第五节看训练人工智能的人时,那处位置错位才看得真切。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