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第七节 第二枝
动力的机制
动力的机制
第三卷 第三章 第七节 第二枝
动力的机制
第一枝立稳了一笔,资本是被动的动力,由人调动。可一笔钱躺着不会变成工厂,一个有手艺的人单干撑不起一条产业,一堆散落各地的铁、煤、木头自己凑不到一处。动力要先被组织起来,才能推动大事发生。这一枝就看资本制度作为动力,做的第一件事,汇聚,把千万人手里分散的钱、把各地不同技能的人、把散落各处的原料设备,调动到同一个位置上,拧成一股能办大事的力。
一、读者先看一个朴素的事实,单独一份资源,办不成大事。一个农人手里剩下的二十担粮,是资本,但二十担粮修不了一条路、建不起一座桥、造不出一台机器、办不成一所学校。一个会打铁的人,手艺是资本,但他一个人,一辈子也造不出一辆汽车。一座山里的铁矿,是资本,但铁矿躺在山里,自己变不成钢轨。世界上绝大多数真正的大事,修路、建厂、造船、发电、通信、研发新药、送人上太空,没有一件是单独一份资源能办成的。每一件大事,背后都是无数份分散的小资源,被汇聚到了一处。这就是资本制度作为社会动力,做的最根本的一件事,汇聚。把分散的、单独没用的、小到不起眼的资源,一份一份归集到同一个位置,归集到一定的量,量就变成了质,原本办不成的事,办成了。读者要记住 " 量变成质 " 这四个字,一担粮还是一担粮,但一千万担粮汇在一起,就是一座粮仓、一条供应链、一个能养活一座城市的系统,多出来的那个东西,不在每一担粮里,在 " 汇聚 " 这个动作里。
二、先看资金的汇聚。一家要建一座现代化工厂的企业,需要的钱可能是几十亿,这几十亿,没有任何一个普通人拿得出来。但这几十亿,可以由千万个普通人,每人拿出一小笔,汇集而成。一个上班族每月存下的几千块,一个家庭攒了几年的几十万,一笔养老金里的一小份,一份保险费里的一小块,这些钱单独看,小到办不成任何大事,但它们被汇聚起来,就成了能建工厂、能修高铁、能造大飞机的大资本。银行做的事,本质就是汇聚,把千万储户的小存款汇成可以贷给企业的大资金;股市做的事,本质也是汇聚,把千万股民的小资金汇成可以支撑一家大公司的大资本;基金做的事、保险做的事、债券做的事,剥到底,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把分散在千万人手里、单独办不成事的小钱,汇聚成能办大事的大钱。举一个具体的。一架大型客机,从研发到量产,要花掉的钱是天文数字,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富豪,能一个人掏出这笔钱来造飞机。可这笔钱,分摊到一个国家千千万万的储户、股民、纳税人身上,每个人只摊到很小的一份,就凑齐了。读者坐过的每一架飞机,背后都是千万人的小钱汇聚起来才造出来的,只是绝大多数出钱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参与了造飞机。这就是汇聚资金的力量,它把 " 一个人一辈子都办不成的事 " ,变成 " 千万人各出一点点就办成的事 " 。读者每一次存款、每一次买基金、每一次交养老金,其实都在参与这场汇聚,你那一小笔钱,和千万人的小钱汇在一起,正在某个地方,变成一条路、一座厂、一台机器。
三、再看人力的汇聚。造一辆现代汽车,需要的不是一个人,是几千人,加上上下游,是几十万人。设计底盘的工程师、调校发动机的技师、写车机系统的程序员、做内饰的工人、采购钢材的、谈电池供应的、跑销售的、做售后的,每一个人手里只有一门技能,单独哪一个都造不出一辆完整的车。但资本制度把这几千人、几十万人,按位置组织起来,每个人站在自己那一门技能的位置上,一棒一棒接,一道一道拼,一辆完整的车就从产线尽头开出来了。这就是人力的汇聚,把分散在不同人身上、单独不成事的不同技能,按位置拼接成一个能协同生产的整体。再往深一层,人力的汇聚不只是把同一个时代的人拼在一起,它还把不同时代的人接起来。今天造一辆车的工程师,用的是上一代工程师留下的技术;今天写代码的程序员,站在几十年前那些先行者的肩膀上。资本制度通过教育、通过专利、通过技术文档、通过师徒传承,把前人积累的技能,汇聚到今天这一代人手里。所以人力的汇聚有两个方向,一个是横的,把同代不同技能的人拼起来;一个是纵的,把前代积累的技能传到这一代。两个方向一汇,今天一个普通工程师手里掌握的能力,已经远超几百年前最顶尖的工匠。读者前面读过的那张让渡场,在这里又显形了一次,每一个工人让渡出自己那一门技能,接收回工资;无数门技能被汇聚、被拼接,最后变成一件单独任何人都造不出来的产品。一个人的技能是一滴水,资本制度把千万滴水汇成一条河。
四、还有物力的汇聚。一件现代工业品,背后是散落在全球各地的原料和设备。澳大利亚的铁矿、智利的铜、刚果的钴、中东的石油、东南亚的橡胶、东亚的精密机床、各地的电力和水,这些东西分散在地球的各个角落,单独哪一样都变不成一部手机、一辆车、一架飞机。资本制度做的事,是把这些分散在各地的物力,通过产业链、通过物流、通过贸易,调配到该到的位置上,让铁矿到钢厂、让钢到车厂、让芯片到产线、让成品到货架。一条现代产业链,本质就是一条汇聚物力的通道,把分散在全世界的原料、零件、设备、能源,一步一步汇聚到同一件产品上。这条通道长到什么程度,读者很难想象。一部手机里那一小块芯片,从一粒沙子里提炼出来的硅,到最后嵌进手机,中间要经过几十个国家、几百家公司、上千道工序,跨越的距离加起来可能绕地球好几圈。每一道工序上,都有一群工人、一笔资本、一套设备在工作,他们彼此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见面,但他们的劳动,被这条通道一棒一棒汇聚到了同一块芯片上。读者手里随便拿起一件东西,一支笔、一个杯子、一部手机,它身上凝结的,都是来自几十个国家、几百道工序、千万个位置汇聚来的物力。
五、读者读到这里可能会问,这么大规模的汇聚,是谁在总指挥?谁在调度千万人的存款?谁在安排几十万人的分工?谁在调配全球的原料?答案是,没有总指挥。没有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机构,在统一调度这一切,它是自发汇聚的。司马迁两千多年前在《史记·货殖列传》里,把这种自发汇聚看得清清楚楚。
「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
经济的流动就像水往低处流,日夜不停,没有谁召唤,它自己就来了;没有谁强求,百姓自己就把东西拿出来了。司马迁讲的,正是这种没有总指挥的自发汇聚。每个储户为自己的利息存款,钱就自发汇聚成了大资本;每个工人为自己的工资上工,技能就自发汇聚成了大生产;每个商人为自己的利润贸易,物力就自发汇聚到了该去的地方。没有谁在上面统一发号施令,但千万人各自为自己的位置打算,合起来,就是一场谁也指挥不动、却日夜不停的大汇聚。这就是资本制度作为动力,最让人惊讶的地方,它不需要一个总指挥,它靠的是千万人各自的位置驱动,自己就运转起来了。读者把这件事和前面几卷讲过的位置规律接起来看,会发现是同一回事,每个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为自己的位置做最合理的打算,无数个这样的小打算合在一起,自发地织成了一张谁也设计不出来的大网。
六、水为什么会往低处流?因为有落差。资本这股动力为什么会自发汇聚?也因为有落差,回报的落差。哪里回报高,资金就往哪里流;哪里能赚到钱,人力就往哪里聚;哪里有需求,物力就往哪里调。这个落差,就是驱动整场汇聚的根本动力。司马迁讲 " 若水之趋下 " ,水之所以趋下,是因为有高下之势;资本之所以汇聚,是因为有回报之差。读者要看清楚,这股力本身没有善恶,它就像水,水往低处流不是因为水善良或邪恶,是因为有落差。资本往高回报处汇聚,也不是因为资本贪婪或慷慨,资本没有意识,它只是顺着回报的落差流动,这一点上一枝已经立稳了。真正决定这股力流向哪里的,是落差在哪里被造出来,而落差,是人和制度造出来的。一个社会如果让 " 造福很多人的事 " 回报高,资本就往那里汇聚,去修路、去建厂、去研发、去服务;一个社会如果让 " 损人利己的事 " 回报高,资本也会一样忠实地往那里汇聚,去投机、去炒作、去钻空子。资本只认落差,不认善恶,它是一股极其听话、又极其盲目的力,给它定方向的,是人,是制度。
七、正因为资本只认落差、不认善恶,这场汇聚也会汇错。如果一个社会把落差造在了错的地方,资本这股动力就会忠实地、不带任何怀疑地,汇聚到错的地方去。钱可以汇聚成一座工厂,也可以汇聚成一场炒作;人力可以汇聚成一条产业链,也可以汇聚成一个庞氏骗局;物力可以汇聚成一座城市,也可以汇聚成一片烂尾楼。读者还记得本章前面讲过的那次金融危机,那就是一场最典型的汇错,回报的落差被造在了层层叠叠的衍生品上,于是千万人的钱,忠实地、不带怀疑地,汇聚到了一堆离真实生产越来越远的东西上,最后整张毛压垮了皮。动力本身没有方向感,它顺着落差走,落差对,它就汇对;落差错,它就汇错。这就是为什么,光有资本这股动力远远不够,还要有人、有制度,去管落差造在哪里,去给这股盲目的力一个正确的方向。本枝立稳一层,资本制度作为社会动力,做的第一件事是汇聚,把分散的资金、人力、物力,靠回报的落差,自发地汇聚成能办大事的力;但这股力没有方向感,方向要靠人和制度来给。汇聚是动力的本事,定方向是人的责任,这两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八、这一枝把资本制度作为动力的第一件事,汇聚,摆出来了。资金、人力、物力,被回报的落差自发地汇聚成能办大事的力。但读者心里立刻会有一个问题,这股被汇聚起来的力,真正做出了什么?它汇聚了几百年,给这个世界留下了什么具体的、可以看得见、可以数得清的东西?口说无凭,下一枝就把账摆出来,用数字说话,看这股动力,在过去两三百年里,到底把人类的生活推到了哪里。本节第三枝继续。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