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 第七节

皇帝也是奴——族大有枯叶——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接上一节——军队封和政党封在当代常常彼此交织。这一节讲封的最后一种主要形态——家族封——也叫王朝继承。

家族封的样子很简单——

位置在血缘里传——父亲传给嫡长子，嫡长子传给嫡长孙；如果没有嫡长子，由次子或者庶子接；如果连儿子都没有，由兄弟或者侄子接。整个家族对这个位置有连续几代人的占据权。

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最普遍、运行时间最长的封的形态。中国从夏商周到明清——除了改朝换代的间隙——几千年都是家族封；欧洲从罗马帝国晚期到 20 世纪初——绝大多数政治体也是家族封；中东、印度、东南亚、非洲、美洲——几乎所有大型文明都经历过几百年乃至几千年的家族封时代。

擦一下家族封的好——

家族封有几样真东西——

第一，传承的清晰。位置在血缘里传，每一代继任者从出生那一刻就被确定——嫡长子。这种清晰让位置交接有现成的规矩，避免了每一代都要打一场的混乱。

第二，长期的稳定。一个家族占据位置几百年——周朝 800 年（包括东西周），汉朝 400 年（包括东西汉），唐朝近 300 年，宋朝 300 多年，明朝 276 年，清朝 268 年。这种长期的稳定让文化、典章、礼仪可以一代一代积累，让一个文明可以慢慢成长成熟。

第三，培养的从容。皇室子弟从小就接受治国教育——师傅、太傅、各种各样的经典、各种各样的礼仪。一位嫡长子从出生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将来要继承位置，整个童年和少年都是为了这个位置在准备。这种从容的培养，是一位临时被推上来的领导人所没有的。

第四，家族的责任感。一个家族世世代代占据这个位置，意味着这个家族的命运和这个国家的命运绑在一起。家族里的每一位成员都知道——这个国家如果出问题，整个家族跟着遭殃。这种家族责任感在很多时候让皇室成员愿意为国家做出真实的努力。

但——这是表面的好。

讲到家族封，要立一层——

皇帝也是奴。

这一句听起来反常识——皇帝是天下最尊贵的位置——怎么是奴？但仔细看就明白了——

皇帝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封——

被祖宗的家训封——必须按照祖宗定下的规矩做事，违背了就是不孝。

被父亲的遗诏封——继位之初必须按照父亲的安排做事，否则政局动荡。

被太后和母后封——母后的话不能不听，太后的意见不能不顾。

被太傅和老师封——经书、史籍、典章——必须照着学，照着想，照着做。

被臣下封——大臣们用奏折、用谏言、用集体的反对——把皇帝的决策圈住。

被祖宗的牌位封——每一次祭祖都要面对几十代祖宗的眼睛——做的每一件事都被祖宗看着。

被天下的舆论封——史官记下你的每一件事——你做了什么，几百年后的史书都会评判。

被皇室宗法封——你只能娶谁、不能娶谁，立谁为太子、不能立谁，所有这些都有规矩。

一位皇帝的一生，从婴儿到成年到登基到执政到驾崩——每一步都被几十层封围住。他想吃什么饭、想穿什么衣服、想见什么人、想说什么话、想去哪里——全部都有规矩约束。

读者请想一想——一位皇帝想”今晚我想出宫吃一碗街边的馄饨”——这能做到吗？做不到。所有皇帝周围的人都会拼命阻止——理由是”龙体安危”，实质是”皇帝离开了规矩，整个体系就乱了”。

皇帝看似最自由，实质最不自由。一位看起来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其实是被金字塔的所有层级共同封住的奴——奴于祖训、奴于规矩、奴于体制、奴于位置本身。

历史上极少数皇帝真正想冲破这些封——结局往往很惨。汉献帝想夺回权力——被曹操架空一辈子；明思宗想做一位能扭转乾坤的皇帝——最后在煤山自缢；清光绪想推行新政——被慈禧软禁到死。冲破封的代价，往往是失去位置甚至失去性命。

——这是家族封的第一个深层问题：皇帝也是奴。

接下来讲家族封的第二个深层问题——

族大有枯叶。

一个家族的位置传到第三代、第五代、第十代——这个家族的人口已经从最初的一两位变成几十位、几百位、几千位。皇室宗亲——亲王、郡王、贝勒、贝子——一代一代繁衍。

这么大的家族，必然有枯叶——

总有不肖的子孙——沉迷享乐、不学无术、暴虐成性。

总有觊觎位置的兄弟——盯着皇位，等待机会，制造内乱。

总有被宠妃影响的儿子——年幼登基，被外戚和宦官操控。

总有醉心权术的宗亲——结党营私，在朝廷里掀起波澜。

历史上家族封的内部斗争——数也数不清——

汉初的”七国之乱”——刘姓宗亲起兵反叛中央。

晋朝的”八王之乱”——司马氏的几位王为了权力互相厮杀，把整个王朝拖垮。

唐朝的”玄武门之变”——李世民射杀亲兄弟李建成，逼父亲李渊退位。

明朝的”靖难之役”——朱棣起兵推翻自己的侄子建文帝，自立为帝。

清朝的”九子夺嫡”——康熙的九个儿子为了继承权斗了几十年，雍正的胜出留下后世无数议论。

每一次家族内斗——都消耗整个王朝的元气。如果赶上外部冲击同时发生——王朝可能在内外夹击下崩塌。晋朝就是这样——八王之乱耗尽元气，五胡接着乱华，西晋灭亡。

族大有枯叶——是家族封必然伴随的内在难题。家族越大，枯叶越多；枯叶越多，内耗越深；内耗越深，王朝越脆弱。

这是家族封的第二个深层问题。

——

现在讲家族封最深的一面——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一个王朝的崩塌——表面上看，常常是某一位昏君的责任。秦朝的崩塌怪秦二世；汉朝的崩塌怪桓灵；唐朝的崩塌怪僖宗昭宗；宋朝的崩塌怪徽宗钦宗；明朝的崩塌怪万历崇祯；清朝的崩塌怪光绪宣统——每一次崩塌都有一位”末代皇帝”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但仔细看就明白——崩塌不是某一位皇帝造成的，是整个体系一起崩塌的。

明朝的崩塌——

崇祯不是无能——他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节俭到龙袍打补丁，比许多前任都勤政。但他即位时，明朝已经在体系上崩塌——

财政上崩塌——国库空虚，军费不足，发不出饷。

军事上崩塌——边防废弛，将领腐败，军队战斗力低下。

官僚上崩塌——东林党、阉党、各种各样的党争耗尽朝廷的精力，正经事没人做。

民生上崩塌——天灾连年，饥荒遍地，流民成群，李自成、张献忠揭竿而起。

道德上崩塌——士大夫只顾自己的清名，没有人真正为国家着想。

思想上崩塌——明朝中后期的学术风气是空谈心性，对实务一窍不通。

崇祯一个人——再勤政，再节俭，再努力——也无法独力对抗整个体系的崩塌。

雪崩的时候——

哪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万历皇帝几十年不上朝——他是雪花。

天启皇帝沉迷做木匠让魏忠贤当政——他是雪花。

东林党人争权夺利不顾大局——他们是雪花。

阉党残暴搜刮民脂民膏——他们是雪花。

每一位收受贿赂的官员——都是雪花。

每一位在战场上临阵脱逃的将领——都是雪花。

每一位囤积居奇的商人——都是雪花。

每一位袖手旁观的士人——都是雪花。

每一位安享俸禄不思报国的宗亲——都是雪花。

崇祯只是雪崩到来时被压在最底下的那一片——但他不是导致雪崩的原因，他是承担雪崩后果的那一位。

家族封的悲剧就在这里——崩塌是整个体系一起崩塌的，但承担崩塌后果的常常是某一位末代皇帝。这位末代皇帝可能是无能的，也可能是相当有能力的——但无论是哪种，他一个人无法挽救一个已经在体系上崩塌的王朝。

设想一下——如果崇祯不是崇祯，是一位更有能力、更有手腕、更狠心的皇帝——明朝能不能避免灭亡？

顺着当时的条件想——一位更有能力的皇帝可能可以推迟崩塌几十年——但难以根本扭转。因为整个体系上的崩塌——财政、军事、官僚、民生、道德、思想——不是任何一位皇帝能独力扭转的。这需要几代人的改革，需要整个士大夫阶层的觉醒，需要整个社会的重建。这超出了任何一位皇帝的能力范围。

这就是家族封的深层困境——当雪崩到来时，皇帝无论是谁，都救不了。

——讲完家族封最深的一面——

回到擦家族封的另一边——擦它的真问题——

第一，皇帝是奴——前面已经讲过。

第二，族大有枯叶——前面已经讲过。

第三，雪崩时无辜雪花不存在——前面已经讲过。

再加几样——

第四，能力不能传承。位置可以在血缘里传，能力不能在血缘里传。一位开国皇帝可能极其能干——他的儿子未必能干，他的孙子可能更平庸，到了第五代、第六代，常常是一位完全不适合做皇帝的人坐在皇位上。这是家族封最大的内在缺陷之一。

第五，外戚和宦官。皇帝幼年登基或者性格软弱时——皇位旁边的人就开始夺权。母亲一族（外戚）、宫廷里的服侍者（宦官）——这两种人因为接近皇帝，最容易夺权。汉朝的外戚专权、唐朝的宦官专权、明朝的宦官专权——都是家族封必然伴生的问题。

第六，宗室藩王。皇帝的兄弟、叔伯、堂兄弟——这些人都是潜在的皇位竞争者。把他们封到地方去，他们可能起兵造反；把他们留在京城，他们可能宫廷政变。处理不好，整个家族陷入内斗。

第七，外戚联姻的复杂网。皇室和大家族之间的联姻——表面是巩固关系，实质是把家族封系统和大家族的利益绑在一起。一旦大家族出问题，皇室跟着出问题；一旦皇室出问题，几十个大家族跟着遭殃。

家族封讲到这里——一边的好（传承清晰、长期稳定、培养从容、家族责任感）和另一边的坏（皇帝是奴、族大枯叶、雪崩同罪、能力不传、外戚宦官、宗室藩王、联姻复杂）——都是真的。读者请把两边都看到。

镜头切到当代——

家族封在当代世界已经大幅减少，但没有消失——它以各种变形继续存在。

保留君主制的国家——英国、日本、西班牙、瑞典、丹麦、挪威、荷兰、比利时、卢森堡、列支敦士登、摩纳哥、安道尔、沙特阿拉伯、约旦、卡塔尔、巴林、阿联酋、阿曼、科威特、不丹、文莱、汤加、莱索托、斯威士兰、摩洛哥、柬埔寨、马来西亚、泰国——这些国家都保留了某种程度的世袭君主。其中一些是象征性的（英国、日本），一些是实际掌权的（沙特、约旦、卡塔尔）。

世袭的政治家族——美国的肯尼迪家族、布什家族、克林顿家族；菲律宾的马科斯家族、阿基诺家族；印度的尼赫鲁-甘地家族；日本的安倍家族、麻生家族；台湾的连家、宋家、辜家——许多民主选举国家里，政治家族的影响力相当深远。父亲做议员，儿子接着做议员；母亲做总统，女儿接着做总统——选举封的外壳下，家族封的内核仍在运转。

家族企业的政治影响——某些国家的大家族通过控制经济命脉影响政治——韩国的财阀、日本的大财团、印度的塔塔家族和安巴尼家族、土耳其的大家族——经济上的家族封在政治上发挥隐形的封作用。

当代家族封的特点——

不再是直接的”血缘继承皇位”——

是”家族成员通过选举、资源、网络获得不同位置”——

形式更隐蔽，本质同一脉。

读者看当代任何一个国家的政治——几乎都能找到家族封的痕迹。这不是说哪个国家好哪个国家坏——是说家族封作为一种封的形态，有其内在的稳定性和延续性，即使在当代选举封和政党封占主导的时代，家族封依然以变形的方式存在。

回到本节立的桩——

家族封是封的最古老、最普遍的形态——位置在血缘里传，整个家族对位置有几代人的占据权。

家族封有真实的好——传承清晰、长期稳定、培养从容、家族责任感。

家族封也有深层的悲剧——

皇帝也是奴——看似最高，实质最被封死。

族大有枯叶——家族越大，内耗越深。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崩塌是整个体系一起崩塌的，承担后果的常常是末代皇帝一人。

能力不能传承、外戚宦官、宗室藩王、联姻复杂——每一项都是家族封必然伴生的难题。

家族封在当代以变形的方式继续存在——保留君主制的国家、政治世家、家族企业的政治影响——读者请在当代政治里看到家族封的隐形痕迹。

没有一种封的形态是完美的——读者请把家族封的两边都看到。这是封的最后一种主要形态——讲完这一节，本章下一节将讲——封不出千秋万代——为什么所有封的形态最终都跳不出循环。

第八节——封不出千秋万代——本章的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