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 第四节
封职位——现代官僚的形态
封职位——现代官僚的形态
把一个职位给某一个人——但人会换,职位还在
接上一节——封土地是封的最古老、最素的形态。一片地分给一个家族,家族世代相承,地是家族的。
这一节讲封的第二种主要形态——封职位。
封职位的样子和封土地很不一样——
封土地——位置在血缘里传——一片地是某一家族的,父亲传给嫡长子,嫡长子传给嫡长孙,世世代代不变。
封职位——位置在职务上传——一个职位(比如县令、知府、巡抚、部长、市长)由更上一级的位置授予;某一位个体在这个职位上做几年,做完离任,下一位再来。职位是国家的,不是某一家族的;人是流动的,不是世代相承的。
这是从封土地到封职位的根本转变——家族被剥离,职位被独立。
中国从秦朝开始——封土地这套系统被废掉,封职位这套系统建立起来。秦始皇统一六国之后做的最重要的事情之一,是废分封,立郡县——把全国分成 36 个郡,每个郡派一位郡守,郡守不是世袭的,是皇帝任命的;郡守做几年,皇帝可以撤换;郡守的儿子不能自动接父亲的位置,要靠自己的能力被任命。
这套系统在中国延续了两千多年——秦汉的郡县制、隋唐的州县制、宋代的路州县制、元代的行省制、明清的省府县制——形式上有变化,骨架是一脉的:职位是国家的,人是流动的。
擦一下封职位这套系统的好——
封职位有几样真正的好——
第一,效率更高。中央政府可以把命令直接下达到县一级——不需要经过封建领主的层层传递。一道政令可以在几个月里执行到全国——这是封土地系统做不到的。
第二,人才流动。封土地里,没有家族背景的人没有机会进入治理位置;封职位里,理论上任何人都可以通过考试或推举进入治理位置。中国的科举制(这是下一章的主题)就是封职位系统里的人才选拔机制——让寒门子弟有机会进入治理位置。
第三,避免地方割据。封土地里,诸侯有自己的军队、财政、官僚——很容易演变成地方割据。封职位里,地方官员的军队、财政、官僚都直接属于国家——地方官员要造反不容易,要把整个地区独立出去更难。
第四,治理可以专业化。每一个职位有清晰的职责——管财政的就管财政,管刑狱的就管刑狱,管水利的就管水利。专业化的治理比一个领主管所有事情更精细、更专业。
——擦一下封职位这套系统的另一边——
封职位有几个内在的问题——
第一,官员的短视。一位县令在某个县做三年五年,他对这个地方没有家族般的感情——做不好的事,下一任来收拾;做坏的事,自己离任之后没人追究。这种短视让许多决策只追求任内政绩,不追求长远利益。封土地里的领主对自己的地有家族传承的责任感,封职位里的官员则常常是过路人。
第二,官僚体系的腐败。封职位的体系一旦建立,就会形成自己的利益网络——上级提拔下级,下级讨好上级,整个官僚体系成为一个相互保护的圈子。官官相惠——这是封职位系统里几乎不可避免的现象。每一个朝代都试图整顿官僚腐败,每一次整顿到一定程度都难以为继。
第三,效率的另一面是僵化。封职位让国家可以高效地下达命令,也让国家变得高度集中——任何一个决策都要经过中央,地方的灵活性被剥夺。在和平时期,这种集中是效率;在动荡时期,这种集中可能让整个系统跟不上变化的速度。
第四,最高位置的脆弱。封土地里有许多个相对独立的家族,最高位置(天子)的衰弱不会立刻导致整个系统崩塌——还有诸侯撑着。封职位里,所有权力集中在中央——中央崩了,整个系统跟着崩。这是封职位的一个深层脆弱性。
讲到这里,要补一笔——这一笔接上一节末尾的命题——封建制度如果不稳定平衡,外部冲击来的时候,整个群体可能被一击即溃。
封职位让群体的内部更高效、更稳定、更富裕——这是封职位的好处。但也让群体在面对外部冲击时有一个特殊的脆弱性——
封职位系统里的官员是流动的、是靠程序的、是按规矩办事的。这些品质在和平时期是治理的优点——按程序、按规矩、按制度——可以避免许多任性的决策。
但当面对一个不按程序、不按规矩、靠武力直接冲过来的对手时——按程序的官员往往反应不过来。
这个对手不需要是另一个文明高度发达的国家——最常见的是还停留在更原始群体逻辑里运作的对手——他们没有复杂的程序,没有官僚的协商,没有规矩的束缚——他们就是直接冲过来,直接抢、直接杀、直接占。
历史上有几次这样的样本——
罗马帝国晚期——罗马的官僚体系是当时世界最精密的:法律、行政、军事、税收都有完整的程序。但当北方的日耳曼诸部一波一波涌过来时,罗马的官僚体系反应缓慢——决策要经过元老院的讨论,军队调动要经过繁琐的审批,地方官员之间互相推诿。最终罗马帝国在公元 476 年被日耳曼人灭掉——一个有复杂程序的文明,被一群按更原始逻辑行动的部落分批吞掉。
北宋末年——北宋的官僚系统是中国历史上最完善的之一:科举制度、文官治理、三省六部、各级监察。当金人从北方冲过来时,北宋的官僚系统在做什么?大臣们在朝堂上争论是和还是战,皇帝在等大臣们达成一致,地方官员在等中央的命令——程序在转,但敌人已经冲到城下。开封被攻破,徽宗钦宗被掳,北宋灭亡——一个有复杂官僚的文明,被一支按更原始逻辑行动的军队迅速击溃。
明末——明朝的官僚系统在当时也是相当完善的——但内部党争激烈,外部满洲铁骑直接冲进来。崇祯皇帝在最后的时刻试图调动全国的力量,但官僚体系已经无法响应——大臣们各自盘算,地方官员各自保命——最终北京被李自成攻破,崇祯自缢,清军入关。明朝的灭亡是封职位系统脆弱性的一个典型样本。
设想一下——如果北宋末年的官僚系统更灵活,能够在金人南下之前就调动起有效的防御——北宋会不会被灭?
顺着当时的条件想——北宋的兵力其实不弱,国库也不空,文化和科技在当时世界领先。问题不在资源,在反应速度——北宋的官僚程序让决策非常缓慢,等到决策做出来,金人已经过了黄河。如果有一位强势的皇帝能够绕开程序直接调度全国,或者有一位强势的将领能够独立指挥前线——结果可能不一样。但北宋的整个体制设计就是为了防止这种”绕开程序”的强势人物出现——这是封职位的稳定性,也是封职位的脆弱性。两面都是真的。
讲到这里,要立一层——
封职位让群体走得更高——更稳定、更富裕、更文明、更有秩序。这是真东西。
但也让群体在面对那种”还在更原始群体逻辑里运作”的对手时,有特殊的脆弱性——程序救不了你,规矩救不了你,官僚救不了你,只有领导人的能力和封建制度的稳定平衡才能救你。
这就是被封的领导人无能时的悲惨结局——一个走得很高的群体,可能在一两次外部冲击下被打回最原始的状态——人口锐减、文化中断、典章被毁、土地被占——回到狮群式的血腥更替。
读者请把这一层看清楚——走得高不等于走得稳;富不等于安全;文明不等于无敌。封职位的好处是真的好,但它的脆弱性也是真的脆弱——两边都要看。
镜头切到当代——
封职位的形态在当代世界已经是绝大多数国家政府的运转方式。中国的省、市、县三级政府由层层任命组成;美国的联邦机构、州政府、地方政府也是由各种任命和选举组合而成;欧洲、日本、印度、巴西——所有国家都采用某种形式的封职位系统作为治理的基础架构。
封土地这种形态在当代已经几乎消失——除了某些保留君主制的国家(英国、日本、沙特、泰国等),王室仍然有某些象征性的封地概念,但实际治理已经全部由封职位系统承担。
当代封职位系统的好——
效率高、专业化、流动性强、避免地方割据、提供大规模公共服务、应对复杂的现代社会问题。
当代封职位系统的坏——
官僚僵化、腐败寻租、短视决策、最高位置脆弱、面对不按规矩出牌的对手时反应慢。
读者看当代任何一个国家的政府——两边都在。任何一种封职位系统都有它的好和它的坏——没有哪一种站在先进的位置上俯视另一种。
回到本节立的桩——
封职位是封土地的进化形态——把家族剥离,把职位独立——这是从血缘到职务的转变。这种转变让群体的内部更高效、更稳定、更富裕。但封职位仍然在五条规律里运转——位置必然存在;位置必须被群体接受(“群体”在封职位里指上级、同僚、下属、民众的综合);接受是动态的;接受流失到一定程度位置消失(贬职、撤职、罢免、下台);新位置必然产生(新官员、新任命、新一轮的封职位)。
封土地讲家族传承的稳定,封职位讲职务流动的稳定。两种稳定都是真的稳定,但两种都有自己的脆弱——封土地易被诸侯架空,封职位易被外敌击溃。读者请把两边都看到,不要把哪一种看作绝对优于另一种。
第五节——封的第三种主要形态——选民封(民主选举)——一种当代特别值得讨论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