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第七节 第五枝
西方框架
西方框架
第三卷 第三章 第七节 第五枝
西方框架
上一枝结尾说,同一股动力,在地球上不同的地方,被用出了完全不同的样子。这一枝先看其中起步最早、影响最大的一种用法,为了讲清楚,把它的名字直接还原出来,西方框架,主要指美国,以及英国、西欧,还有战后采用同一套做法的日本、德国这些发达经济体。这套框架用这股动力的方式,可以浓缩成一句话,把动力放到最自由的状态,让它自己奔流。这一枝就把这套框架的功和代价,一起摆出来,不吹,也不贬。
一、西方框架的核心,是给这股动力最大的自由。具体落在几件事上。第一,产权保护得极严,你赚到的、攒下的、造出来的,是你的,法律牢牢护住,别人和官府都不能随便拿走。第二,市场放得极开,价格、投资、雇佣、买卖,主要交给市场这把尺去定,政府尽量少插手。第三,法治和契约执行得极稳,签了合同就必须履行,违约有法院兜底,所以陌生人之间敢做大生意。第四,个人被放在极高的位置,个人的选择、个人的奋斗、个人的成败,被看作最重要的事。把这四件事合起来,就是一句话,让落差自己驱动这股动力,哪里回报高就让资本自己流过去,中间尽量不设闸、不改道、不派总指挥。落到一个普通人身上,这套框架的样子是,一个人有一个好点子,可以拉到投资、注册公司、雇人、扩张、上市,短短几年之内,从一间车库走到全球,这种事在别的框架里很难发生,因为这套框架把 " 让你自由地试、自由地成、也自由地败 " ,放到了最高的位置。这套框架赌的是,只要把动力放得足够自由,它自己就能跑出最高的效率、最快的增长。读者记住这个 " 放到最自由 " ,本枝后面的功和代价,全是从这一个核心里长出来的。
二、先看这套框架做出的功,摆五条。第一条,科技创新的爆发。产权护得严、风险有人敢投、个人敢闯,闯成了归自己、闯砸了有破产法兜底,于是敢闯的人就多,从蒸汽机到电力、到计算机、到互联网、到今天的人工智能,一轮一轮最重大的技术突破,相当一部分是在这套框架里先冒出来的。一个社会愿意为 " 失败 " 兜底,这个社会的人才敢去试那些九死一生的新东西,这是这套框架最厉害的一手。第二条,全球贸易网络。这套框架率先把市场从一国铺向全球,建起了现代国际贸易、航运、结算的整套体系,把分散在全世界的物力,第一次大规模汇聚到了一起。第三条,现代金融体系。银行、股市、债券、风险投资这套调动资本的机器,在这套框架里发育得最完整,让千万人的小钱能汇聚成办大事的大钱,本节第二枝讲的那场汇聚,在这里运转得最熟练。第四条,法治与契约的稳定。产权和合同被稳稳护住,陌生人之间敢长期合作,大规模、跨地域、跨代际的协作成为可能。第五条,物质生活水平。这套框架里的人,率先把寿命、温饱、识字、舒适,推到了人类从未有过的高度,本节第三枝那些数字,最早就是在这里冲上去的,普通人住的房、用的电、看的病、走的路,几代人之内翻了又翻。这五条功,是真的,不能因为它有代价就抹掉,抹掉它,就看不懂为什么这套框架能领跑两百年。
三、这五条功,为什么能在这套框架里先长出来?还是那一个核心,放到最自由。动力一旦被放到最自由,它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往回报最高的地方奔流。哪里有创新的回报,资本就涌向哪里,于是创新爆发;哪里有贸易的利润,资本就铺向哪里,于是全球网络张开;哪里能把钱生出更多的钱,金融就发育到哪里。自由是这套框架最大的发动机,它把这股动力的速度和效率,推到了极致。读者要诚实地承认这一点,过去两三百年里,人类物质文明那几次最猛的跃升,相当一部分是这套 " 把动力放到最自由 " 的框架推出来的。承认这一点,不是站队,是看清事实,看不清这一点,就看不懂这两三百年的世界。一个人如果因为讨厌这套框架的代价,就连它的功也一并否认,那他看到的世界,就是半个,半个世界看不出真问题,也开不出真药方。
四、但同一个核心,放到最自由,长出功的同时,也长出了代价,摆六条。第一条,早期的原始积累,相当一部分来自殖民扩张、奴隶贸易、对殖民地资源和劳动的强取,今天发达世界的第一桶金里,有相当一部分是从别人那里强取来的,这是这套框架起家时一笔沉重的、不能回避的旧账,讲它的功,就不能装作没有这笔账。第二条,对环境的透支,把动力放到最自由,它就忠实地往回报高处奔流,很少替几十年后的环境算账,于是污染、排放、资源耗竭,一路累积。第三条,贫富的分化,动力顺着回报的落差走,钱自然往钱多的地方聚,越有越有,越没越没,分化越拉越大。第四条,社会的原子化,个人被放到极高的位置,共同体、家族、邻里这些把人连在一起的东西,被一点点稀释,人越来越自由,也越来越孤单,自由到最后,是一个人面对整个世界,谁也不欠谁,也谁都靠不上,老人独居、邻里互不相识、一个人在大城市里活成一座孤岛,是这套框架越往后越普遍的景象。第五条,周期性的危机,动力放得越自由,毛长得越快越厚,本章第四节讲的那种皮被毛压垮,就反复发生,几十年来一次又一次金融危机,根子都在这里。第六条,过度的市场化,市场这把尺被允许伸进越来越多的领域,连本章第六节讲的那些不该被市场量的东西,感情、文化、人本身,也被强行送上去量,量出一身的别扭。这六条代价,也是真的,不能因为它有功就盖住。
五、这六条代价里,最深的一条是贫富分化,老子两千五百多年前,把这件事的根讲到了底。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老子】《道德经》
天的道,是减少多余的、补给不足的,像拉弓,高了就压低,低了就抬高,自然会找平;人的道,反过来,是减少不足的、奉养多余的,让穷的更穷、富的更富。老子讲的 " 人之道 " ,正是这套 " 把动力放到最自由 " 的框架,最容易滑向的那个方向。动力本身只认落差、不认善恶,你把它放到最自由,又不给它定方向,它就会忠实地 " 损不足以奉有余 " ,把本就不多的,从穷的那头抽走,去喂本就很多的那头。这不是哪个资本家坏,是动力没人定方向时,自己会走的路。老子早就看清楚了,所以他讲 " 天之道 " 要去 " 补不足 " ,意思是,光靠动力自己是补不了的,要靠人、靠制度,主动去做那件 " 损有余而补不足 " 的事。这套框架的代价从哪里来,老子两千五百年前就给了答案,因为它把动力放到了最自由,却没有足够地去做 " 补不足 " 那一半。
六、读者读到这里,要看清一件最要紧的事,这套框架的功和代价,是同一个东西的两面,不是两个东西。它们都从同一个核心长出来,把动力放到最自由。正因为放到最自由,创新才爆发,也正因为放到最自由,贫富才分化;正因为放到最自由,全球网络才张开,也正因为放到最自由,环境才被透支;正因为放到最自由,金融才发达,也正因为放到最自由,危机才反复。功和代价,是一条根上结的两种果,你没法只要那个出功的自由,不要那个出代价的自由,因为它们是同一个自由,就像你没法只要火的暖,不要火的烫,暖和烫是同一团火。这就是为什么,评判这套框架,不能只看一面。只夸它的功,是天真;只骂它的代价,是偏见。把功和代价当成两面一起看,才看见这套框架真实的样子,一套靠 " 极致的自由 " 同时造出了极致的功和极致的代价的用法。读者要练就的,就是这种两面同看的眼力,看见功,不被它晃花眼;看见代价,不被它气昏头,功是功,代价是代价,都摆在桌面上,谁也不盖谁。
七、这一枝最后要立稳一笔,西方框架是一种用法,不是唯一的用法,更不是 " 资本制度本身 " 。这一点最容易被搞混,很多人一讲资本制度,脑子里浮现的就是这套西方框架,把 " 一种用法 " 当成了 " 制度本身 " 。本枝要把这两件事分开,资本制度是这股动力加上组织它的整套位置结构,西方框架只是 " 用最自由的方式去组织这股动力 " 的一种具体选择。它有它的功,也有它的代价,功和代价都来自它那个 " 放到最自由 " 的核心。本枝立稳一层,把动力放到最自由,是西方框架的核心,这个核心同时造出了它的功和它的代价,二者是一体两面;而这只是用这股动力的一种方式,不是唯一的方式。既然有 " 放到最自由 " 这一种用法,那有没有别的用法?有没有一种框架,是给这股动力多设几道闸、多派一点方向、多做一些 " 补不足 " 的?有。
八、就在西方框架先跑了一两百年之后,地球的另一边,另一种用法,用完全不同的方式,调动了同一股动力。它起步晚得多,起点低得多,中间还经历了被封锁、被打断的几十年,但它后来居上的速度,和它走的那条不一样的路,同样值得一笔一笔摆清楚。下一枝就把这另一种框架的名字,也直接还原出来,一笔一笔看它怎么用这股动力,看它走的路和西方框架差在哪里,看它的功,也看它的代价。同一股动力,换一套框架,会长出完全不同的功和代价,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重新想一遍 " 资本制度到底是什么 " 。本节第六枝继续。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