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 第八节
李约瑟、法兰克
当代学者把旧账翻了回来
李约瑟、法兰克
当代学者把旧账翻了回来
第三卷 第一章 第八节
李约瑟、法兰克,当代学者把旧账翻了回来
一、这一章的前七节,走过了三个维度,文本上的对应,历史上的传播,思想上的环境。这一节,引入第四个维度,回溯性的学术重构。说白了,就是后来的一批学者,站在比前人宽得多的档案基础上,用比前人系统得多的方法,把关于全球发展、思想怎么形成、经济结构怎么演变的一连串问题,重新审视了一遍。这一节不主张这些学者意见一致,他们之间吵得很凶,这一节也不主张他们的结论就是最终的定论。这一节只观察一件很朴素的事,这些问题,已经被人认认真真地问过了,而且不止在一个地方问过,也不只是最近才问的。把这件事摆出来,前面七节的分量,就不一样了。
二、先说清楚这一节的功能。前面七节,连起来,可以读作一条被一支笔一节一节搭起来的分析序列,是这本书自己摆的一条线。这一节,要改变看的人站在这条线旁边的位置。下面要请出来的这些著作,有几个共同点,它们是各自独立产出的,它们大多比这本书还早,它们没有一本是在这本书的框架里被写出来的。这就带来一个简单却要紧的变化,看的人面对的,不再是孤零零一条由这本书摆出来的论证线索,而是撞进了一个宽得多的场域,在这个场域里,相似的结论,早就被人从一个又一个不同的方向,各自摸到过了。这种从四面八方摸到同一处的趋同,到底是偶然的巧合,还是问题结构本身使然,这一节不下论断,只把它摆出来,让看的人自己掂量。
三、头一个要请出来的,是李约瑟。这位英国学者,写了一部多卷本的大书,叫《中国科学技术史》,把中国历史上那一大片广阔的科学和技术发展,一项一项地记录了下来。这部书的意义,常被拆成两半来理解。一半,是它把人类经验的记录范围,从欧洲一隅,扩展到了欧洲之外。另一半,是它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既然中国古代的科技走在前头,那为什么后来的那场大分流,会朝着对中国不利的方向发生,近代科学为什么没有在中国诞生。这个问题后来分量重到,干脆以他的名字命名,被叫做李约瑟难题,一代一代的学者,到今天还在为它争论不休。这部书经过了几十年的学术展开、争论和修正,为这一节的目的,没有必要去解决那些争论。只需要指出一件事就够了,今天,任何一套关于全球科学发展的叙述,它脚下的证据基础,已经不再局限于单单一条欧洲的文明轨迹了。这条扩展,是李约瑟用一辈子的功夫垫出来的。
四、第二个,是贡德·法兰克,一位德裔的美国学者。在那本叫《白银资本》的书里,他做了一件事,把近代早期的欧洲,从舞台中央挪开,放回到一个宽阔得多的全球经济体系里头去重新看。他的分析提示了几件事,那时候存在着大规模的跨地区交换,而这套交换的几个重要中心,是在亚洲,欧洲的参与,很大程度上是靠着从外部流进来的资源做中介才得以进行的,说得直白些,欧洲是拿着美洲的白银,买了一张登上亚洲这趟车的票。而那些白银,流来流去,很大一部分最后的归宿,是中国,当时的中国,是吸纳全世界白银的那个大池子,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那时候经济的重心,到底压在哪一头。这些主张,无论是涉及的范围还是具体的解释,都还有争论。可是它们仍然贡献了一种重新的定向,全球经济史这门学问,不再被默认成从某一个单一的中心开始讲起。一个被默认了很久的假设,一旦被搬走,它就不会自己再装回原来的样子了。
五、第三个,是英国学者霍布森。他考察的对象很特别,不是历史事件本身,是关于西方发展的那一套叙述,到底是怎么被构造出来的。他从中辨认出几种反反复复出现的写法,非欧洲的贡献,总被压到最小,传播和借取,总被低估,而那种从西方内部找原因的内生性解释,总被摆在最前头。他的工作,做在史学史这个层面上,也就是说,他研究的是历史这东西,是怎么被人写出来的。这就把人的注意力,从事件本身,挪到了人在解释事件时,所穿过的那个框架上。这里有一句话值得记住,一个框架一旦立起来,它能活的时间,往往比当初撑起它的那些证据,还要长得多,证据早就松动了,框架却还杵在那里。
六、第四个,是美国学者彭慕兰,他那本书叫《大分流》。他做的是比较,把欧亚大陆上几个不同地区的经济发展,摆在一起比。他比出来几个发现,在工业化真正发生之前,某些地区的发展水平,是彼此可比的,分不出谁高谁低,那场大分流,是在一些特定的物质条件凑齐之后,才出现的,而单单靠一句长期的文明差异,去解释这场分流,是有它的局限的。这就把那个分流问题,重新框了一遍,从一种仿佛命中注定的必然,转向了一种取决于条件凑巧的偶然。要留意,偶然性这种解释,比必然性难讲得多,它更难被一般化,也更难被塞进一句简洁、好教、好背的课堂结论里去,这一点,后面还要回来说。
七、这个方向上的工作,远不止这几个人。还有一批学者,从不同的角度,做着相关的追问,有人重建了欧洲称霸之前那个旧的世界贸易体系,有人专门写了历史是怎么被偷换的,有人比较了中国和欧洲各自的转型,有人追问欧洲为什么富起来、亚洲为什么没有。这些作者表明,这一类追问,是跨着好几个学科在进行的。他们的结论各不相同,方法各有差异,得出的含义也并不一样,可是把他们整体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他们是在把这个追问,往一个相似的方向上推。这里可以归拢出几点朴素的观察,经验的记录,已经被扩展了,解释的框架,已经在调整了,而那个以欧洲为唯一中心的早期模型,已经被结结实实地质疑过了。这些进展,凑不出一个皆大欢喜的共识,可是它们改变了另一样东西,它们改变了什么是不需要论证、就可以直接拿来假设的事。凡是今天还得费力去论证的,往往正是那些还没被完全吸收进来的东西。
八、这里要专门指出一个区分,一个让人很不舒服的区分。一头,是研究层面的学术。另一头,是标准教学层面的框架。上面请出来的这些著作,在专业的文献里,是被广泛引用的,同行们都认。可是它们被纳进大学通识课程的程度,就很不均衡了,常常是研究室里早就当常识的东西,课堂上却一个字都听不到。这中间的原因,可能有好几样,学科本身的结构,教学时间的限制,制度运转的延续性,还有,关于什么才算基础知识、值得放进入门课的那一套判断。这一节不主张任何一个单一的解释,它只是把这个区分指出来。一片空白摆在那里,它自己不会开口,解释自己为什么是一片空白,得有人去问,这片空白是怎么来的。
九、到这里,这一章走完了,停下来,回头把走过的路看一遍。第一节,管子早在两千多年前,就把物质决定意识这道位置摆得干干净净,马克思在两千年后摸到了同一角。第二节,孟子讲恒产在前、恒心在后,又是物质摆在道德前头。第三节,司马迁那双看利的冷眼,比斯密早了将近两千年。第四节,盐铁论那场辩论,把国家与市场该怎么摆,整整走过了一遍,最后走成了一个混合的局。第五节,王安石的变法,是 11 世纪一场帝国规模的宏观调控实操。第六节,耶稣会把中国的材料,成系统地带回了欧洲。第七节,魁奈被同时代人叫做欧洲的孔子。到这第八节,李约瑟、法兰克、霍布森、彭慕兰这些人,已经从档案里,把这些事一件一件重新提了出来。前面那七节,是可以被人合理地质疑的,有人会说,你这是民间立场,你这是中华文化复兴的论调,你这是反西方,你这是把现代的理论硬塞进古代的文本里。可是到了这第八节,这些质疑,全都变得难以出口了。因为这些研究,没有一项是民间研究,是剑桥大学出版的,是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的,是加州大学出版的。这些作者,没有一个是中国人,李约瑟是英国人,法兰克是德裔美国人,霍布森是英国人,彭慕兰是美国人。他们不是在为中国发声,他们是在为档案发声,档案里写着什么,他们就写什么。那么那个问题,就更躲不开了,如果这些档案、这些研究、这些结论,明明早就在那里,为什么标准的经济学和社会理论教科书,还在拿那个自给自足的西方崛起的老故事,去教一茬又一茬的学生。这不是哪一个研究者的偏见,也不是哪一块地方的盲点,这是一种持续的、跨代的、有制度撑着的选择。人为者,伪也。可是这一回的偽,最值得想的,不是它的内容,是它的稳定性。讲王安石那一节的偽,民间话语的简化,还可以解释成一种懒惰。讲永乐大典那一节的偽,学科记忆的筛选,还可以解释成专业化分工的一种副产品。讲魁奈那一节的偽,对核心参照的删除,已经接近一种结构性的删减了。到这一节揭出来的,是更扎人的一层,哪怕有这么多被严肃同行评议过的、由顶级出版社印出来的、由非中国学者写就的研究,明晃晃地摆在场上,那个偽,仍然稳稳地待在原地,纹丝不动。这才是最值得想的。不是没人知道,是知道了之后,依旧不进入主流的叙述。学者那一层早就知道了,教科书那一层没跟上,到了普通读者那一层,根本就听不到。这中间的时间差,可能是三代人,也可能更久。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一门学科的自我形象,一旦立定,它更新的速度,远远慢过这门学科自己产出研究的速度。研究在最前线往前拱,教科书还停在十年前,通识课程停在三十年前,公众的认知,停在一百年前。这个时间差本身,就是偽赖以存续的机制。它不需要任何人主动去撒谎,不需要任何人故意去隐瞒,它只需要让已经知道和开始讲这两件事之间,永远隔着一段距离。距离一直在那里,偽也就一直在那里。读这些研究的好处,是把这段距离,自己一个人,一次性地压缩掉、跨过去。这一章从头到尾做的,就是这一件事。
十、最后说一句这一节到底做了什么。它不解决任何争论,它也不去把那些结论综合成一个大一统的说法。它做的,是引入语境,是把前面七节的分析,放进一个宽阔得多的学术景观里,在那个景观里,相关的问题,早已经被人从多种方法、多种视角,反复检验过了。这么一放,效果是有限的,但也是确定的,看的人面对的,不再是孤零零一条论证,而孤立这东西一旦被挪走,就很难再完整地装回去了。这一章里,文本、传播、解释、重构,几种成分一层一层被摆了出来,单独看每一项,都可以按它自己的标准去掂量,合起来看,它们摆成了一个布局。这一章不替这个布局下最终的判词,它只指出一件事,这些成分一旦被同时看见,就很难再被还原回它们彼此分离、互不相干的那个老样子了。第一章到这里就收住了,从管子的仓廪,到当代学者的档案,先秦到宋代那条经济思想的根,连同它流向世界、又被人从世界的记忆里删掉、再被人翻回来的那段曲折,都摆完了。这一章立的,归根到底是一件事,老祖宗看经济,从来不把它当成一种主义的整块铁板,而是当成治国的物质底子、一套可以调可以理的机制。富民、轻重、四民、反周期、土地税、宏观调控,讲的都是机制,不是立场。把这条根立稳了,本卷往后那几章,才有地方扎下去。从下一章起,这本书要离开思想的源头,走进四种具体的经济元素,一种一种地摆,奴役、资本、按劳、按需。下一章先往下沉,沉到这四种元素里最沉重、也最让人不愿意正眼看的那一种,奴役。它不是古代的旧事,它换了张脸,还活在今天每一个人的身边。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第二章 奴役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