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 第六节
永乐大典与耶稣会的欧洲
永乐大典与耶稣会的欧洲
第三卷 第一章 第六节
永乐大典与耶稣会的欧洲
一、第一章从管子讲到王安石,前面五节,看的都是结构上的对应,中国老祖宗摆下的一道位置,后来在欧洲又被人各自摸了一遍。那五节,刻意把一个问题悬在半空,没去断言中间到底有没有传承,因为那几道对应,确实找不到一条清楚的传播路径,只能老实说不知道。这一节换一种方法。它不再谈结构像不像,它摆的是有档案为证的、实实在在的传播和接受,是从 1582 年到 1789 年这两百来年里,中国和欧洲之间,那些看得见、查得到的思想往来。这一节的目标,有限,也具体,就是要确认一件事,在欧洲古典政治经济学成形之前,中国的思想材料,已经被翻译过、流通过、并且在欧洲的学术圈子里,被认认真真讨论过了。这一节不主张这种接触决定了后来的理论,那样讲就过头了。它主张的,是另一句更稳的话,这种接触,构成了那套理论生长出来的历史环境的一部分。环境,不是源头,这两个词的分寸差得很远,这一节自始至终,守在环境这一边。
二、起头先说一部书,永乐大典。这部大书 1408 年编成,两万多卷,是中国帝制时代的知识体系,规模和组织程度的一个标志。这一节不打算把它当成一部被直接搬到欧洲去的书,它在这里的作用,是一个背景的指标。它指明的是,在耶稣会的传教士还没踏进中国、还没动手翻译之前,中国自己这套知识传统的密度和广度,已经攒到了什么样的高度。一个能在 15 世纪初,调动上千人,把当时几乎所有门类的典籍汇编成两万多卷的文明,它的知识储备,不是一片有待开垦的空地,是一座早就盖好了的、层层叠叠的大库。要知道,1408 年这部大书靠人一笔一笔手抄成形的时候,欧洲离古腾堡那台活字印刷机问世,还有三十多年,那时的欧洲,连大批量印书的本事都还没有。这个区分要先立住,永乐大典是中国知识条件的证据,不是欧洲直接拿到了什么东西的证据。把这两件事分开,后面的话才说得稳。
三、真正搭起中欧之间那条思想渠道的,是耶稣会的传教,从 1582 年利玛窦那一批人进中国算起,到 1773 年耶稣会一度被解散为止,前后将近两百年。这场传教,除了传教本身,还有一项功能,是一个持续的、有组织的翻译和报道的网络。它有几个特征,每一个都有历史档案撑着。一是长期居留,传教士在中国一住几十年,下死功夫系统地学中文、学经典。二是翻译,他们把挑选出来的中国文本,译成拉丁文这些欧洲语言。三是写报告,他们撰写大量关于中国制度、中国治理的描述性报告,寄回欧洲。四是流通,这些译本和报告,通过欧洲的学术界和宫廷的网络,一份一份传开。这样一种活动,持续了将近两个世纪,背后还有教会这一套制度在支撑。所以这种接触,不该被当成偶然的、零星的碰面,它是一条有结构、有组织、长期运转的思想传播渠道。这一点,是后面所有讨论的地基。
四、那么,经由这条渠道,到底有哪些中国的东西流进了欧洲。到 18 世纪中期,欧洲的读者已经能接触到的、被译过去或者被概要介绍过的中国材料,大致有这么几类。一类是儒家的经典文本,有的是节译,有的是全译。一类是中国的历史叙事。一类是关于中国治理体系和行政制度的报告。还有一类,是耶稣会士把自己的观察综合起来编成的集子。这些材料的质量,参差不齐,准确的程度、解释的方式、完整的程度,各不相同,它们加在一起,也远远算不上对中国思想的完整呈现,里头有误读,有想象,也有为了某种目的的取舍。可是它们合起来,结结实实地确立了一件事,中国的思想内容,在那个时候的欧洲知识界里,是在场的,是可以拿到手的,是被人拿出来讨论的。这件事一旦确立,后面那个让人不舒服的问题,才立得起来。
五、欧洲那一头,是怎么接住这些材料的,有三个有档案为证的案例,值得一个一个看。头一个是莱布尼茨。莱布尼茨直接和在中国的耶稣会通信者打交道,也直接上手处理过中国的材料。档案能查到的,是他和耶稣会持续的通信关系,是他对中国哲学摆在明面上的兴趣,还有他对《易经》的那一番认真琢磨。至于这些接触,到底在多大程度上影响了他那套形式化的理论工作,这是个仍然敞着的问题,这一节不替它合上。第二个是伏尔泰。伏尔泰用中国材料的方式,是把中国当成一面镜子,用来照、用来批判欧洲自己的制度。他的处理是有选择的、有解释的、在修辞上有策略的,他要的是中国身上对他有用的那一面。这显示的,是一种接受、一种取用,不是理论上的系统传承。这两个案例放在一起,已经能看出,18 世纪欧洲第一流的脑子,是把中国放在自己的思想视野里头的,不是放在外头。
六、第三个案例,魁奈,对经济思想这一支来说,是结构上最贴近的一个。魁奈是 18 世纪法国重农学派的领头人,前面讲孟子那一节,已经提过他一笔。档案能查到的有这么几样,他在著作里明确提到过中国的治理,他出版过专门把中国当成一个治理模型来讨论的书,而他那套重农学派的主张,和中国那套以农为本的原则之间,有清清楚楚、辨认得出来的思想关联,当时的欧洲人,甚至送了他一个欧洲的孔子的名号。这里要把分寸拿捏死。可以确立的是,中国的材料,构成了魁奈思考时那个概念参照场域的一部分,他脑子里盘算的时候,中国是在场的。不能下的定论是,重农学派的理论,可以整个还原成中国的来源。这两件事,绝不能混为一谈,可以踏踏实实地确认前一件,不必、也不该硬走到后一件。守住前一件,已经足够把标准叙述里那道严丝合缝的隔绝,撬开一条缝。
七、顺着魁奈,再往下看一步,就到了亚当·斯密。历史档案里有据可查的事实是这样的,斯密本人和重农学派有过来往,在写《国富论》之前到法国,见过这一派的人,了解、并且认真处理过他们的工作。把这条捋直了,下面这句话就是一句站得住的、合理的陈述,那些在一个本身就含着中国参照的框架里被塑造出来的思想,构成了斯密所撞见的那个知识环境的一部分。这里同样要管住自己的笔,不必去断言有一条中国直通斯密的传承线,那条线没有档案能撑。更稳、更站得住脚的,是一句环境性的话,带着中国信息的种种论述,确确实实存在于斯密走进去的那个知识网络里。斯密不是在一间与世隔绝的苏格兰书房里,凭空把经济学想出来的,他走进的那个屋子,墙上早就挂着一些来自东方的影子。
八、把这一节摆的东西归拢一下,与其说它是一条笔直的、一环扣一环的链子,档案支持的,其实是一个层层叠叠的模型。最底下一层,是中国那套早已存在的思想资源。往上一层,是耶稣会的翻译和报道,把这套资源舀出来一部分,送上路。再往上一层,是这些材料在欧洲的流通和解释。再上一层,是启蒙时代的思想家们,对这些材料的接触和思考。最上面一层,才是经济和社会理论,在这样一个被浸润过的环境里,慢慢长出来。这五层叠在一起,不是一根从东到西、笔直贯通的管道,没有谁把一桶水从这头灌到那头。它是一个互相重叠、互相渗透的影响和接触的场域,水汽在里头弥漫,分不清哪一滴落到了哪一棵苗上。讲传承,讲到这个层叠的、弥漫的程度,才算讲得诚实,既不抹去那些确凿的接触,也不夸大成一条并不存在的直线。
九、到这里,那个从这一章一开头就憋着的问题,终于可以尖锐地问出来了。这一章的前五节,反反复复问的是同一件事,为什么这些早就被中国人写下来的洞察,没能进入经济学是怎么来的这个标准故事。前面几节给的答案,都还温和,也许是平行发展,也许是没有清楚的传播路径,也许是难题相似、所以解法相似。可是这一节摆出来的情况,性质完全不同。莱布尼茨和耶稣会通信、伏尔泰拿中国批判欧洲、魁奈把中国当模型,这些不是猜测,是档案,是白纸黑字、签着名、查得到的事。这就是说,18 世纪的欧洲思想家自己,压根没有把中国排除在他们的思想世界之外,他们是公开地、明确地、署着名地,在处理中国材料。那么问题就变得很扎人了,这些材料,是什么时候、被谁、为了什么,从经济学和社会理论的家谱里,被抹掉的。答案是,不是 18 世纪,18 世纪的欧洲人自己没抹。抹这件事,发生在 19 世纪到 20 世纪,各门社会科学被建制化的那个过程里。随着经济学系、社会学系、政治学系一个一个建起来,每一门学科,都得给自己写一本通史,告诉一茬一茬的新学生,这门学问是从哪儿来的。在这本通史里,亚当·斯密被讲成了一个从苏格兰启蒙里独自长出来的人,魁奈和中国的那层关系,在大多数教科书里,只剩一个脚注,或者干脆没有了,莱布尼茨对《易经》的那番认真,被划成他个人的一桩哲学怪癖,跟严肃的哲学分得开开的。这个过程,不是哪一个人的阴谋,是几代人、几百本教科书、几千堂课,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在概括重点、在删繁就简,每一次,都把上一次的简化,又往前推了一步。到 20 世纪末,一个普普通通的西方经济学本科生,整套课程学下来,一次都不会听到魁奈讨论过中国。这不是知识的自然遗忘,这是一桩学科记忆的工程。每一门学科,在立自己身份的时候,都需要一个我们从哪里来的故事,这个故事得清楚、得能教、得有边界,凡是会把边界搞模糊的、会让我们和他们难分彼此的东西,都被悄悄地修剪掉了。不是烧掉,不是禁掉,只是不再讲了,不讲,下一代就不知道。这正是上一节讲王安石时点到的那个字,偽,人为者,是人手做出来的。一个人的形象,能被一代代传话的人编成奸臣或者英雄,一门学科的家谱,照样能被一代代写教材的人,编成一条干干净净、自给自足的直线。学科的家谱,不是被发现的,是被编出来的,编的每一步看着都合理、都必要、都专业,可是合起来一看,编出来的东西,和原始档案里的样子,已经差得很远了。读档案的好处,和上一节读原始文献一个道理,是把这层人为的修剪,反过来再撑开。档案里到底写着什么。写着莱布尼茨认真读过《易经》,写着魁奈把中国当成经济治理的模型,写着斯密是在一个满是中国参照的环境里写作的。这些事,他们本人没有隐瞒,是后来的人,替他们隐瞒了。
十、所以这里有一道值得记下来的不对称。近代早期的欧洲文献,是公开地、大方地处理中国材料的,后来的学科史,却常常把这种接触,要么缩小,要么干脆隔离开。这一道转变,背后可能有它的缘故,也许是地缘政治的格局变了,西强东弱之后,承认曾经向东方学过,变得不那么体面,也许是学科分类的体系自己在演变。这个观察,谈的是史学史,是历史怎么被书写的那段历史,不是原始的传播事实本身。可是史学史也是一种事实,一门学科是怎么记忆自己的、又是怎么忘掉自己一部分来路的,这件事本身,就值得专门记上一笔。把这一节能确立的,老实圈出来,有四条。中国的思想材料,持续地、被翻译和报道地,进了欧洲。欧洲的思想家,有据可查地处理过这些材料。带着中国信息的论述,存在于启蒙时代的知识网络里。这几条合起来,给重新掂量标准叙述里中欧思想到底隔绝到什么程度,提供了一个有历史根据的基础。这一节不主张的,也得圈清楚,它不主张直接的著作权传承,不主张理论上的依赖关系,也不打算拿中国去取代欧洲既有的思想正典,这些界限是必须守的,守住了,这一节的话才和档案的分量对得齐。第一章从管子的仓廪,一路讲到这里的档案,先秦到宋代那条经济思想的脉络,加上它流向欧洲的那条隐线,到这里就收住了。下一节,把镜头单独推到魁奈身上,仔仔细细看一看,古典经济学的起源里,那个一直被绕着走的中国问题。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第七节 魁奈、重农学派与古典经济学起源里的中国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