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 第二节
孟子
恒产在前恒心在后
第三卷 第一章 第二节
孟子
恒产在前恒心在后
第三卷 第一章 第二节
孟子,恒产在前恒心在后
一、上一节从管子起头,把经济的几道位置摆在了 2000 多年前。这一节接着讲孟子。孟子名轲,约公元前 372 年到前 289 年的人,是孔子之后儒家最要紧的一位,后世把他和孔子并称孔孟。他的话由弟子在战国时编订成书,后来和论语、大学、中庸一起,合成了四书。从 14 世纪到 20 世纪初,整整六百年,四书是中国科举考试的核心教材,读书人想做官,先得把孟子读到滚瓜烂熟,一个字一个字地背,一句一句地讲。所以孟子讲的话,从来不是书斋里的清谈,是一代又一代真要去治国的人,必须背下来、用出来的东西,它直接塑造了中国两千年里官员看待百姓、看待治理的眼光。这一节单挑出其中一段,讲恒产和恒心。这段话出在孟子对滕文公谈治国的场合,滕是个夹在大国之间的小国,国君问孟子这国该怎么治,孟子张口先讲的,不是仁义道德四个字,是先让百姓手里有一份稳得住的家产。这道位置,孟子摆在 2300 多年前,比现代社会理论讲同一件事,早了整整 2000 年。
二、先看这一段原文。孟子在《滕文公上》里讲,「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若民,则无恒产,因无恒心。苟无恒心,放辟邪侈,无不为已」。用今天的话说,没有稳定的家产却还能守住稳定的心志,这种事,只有士这一类人做得到,至于普通百姓,没有稳定的家产,就没有稳定的心志,一旦心志不稳,那些放纵、偏邪、奢靡的事,没有一样做不出来。孟子这段话很短,可是把好几层意思叠在了一起,要一层一层拆开看,才看得出它有多重。
三、孟子在这一段里,连着说了三件事,而且这三件事是扣在一起的。第一件,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道德的稳定靠的是物质的稳定,没有恒产,就别指望恒心。一个人连饭都吃不上、明天的口粮都没着落,跟他讲礼义廉耻,讲了也是白讲。这一条不是凉薄,是实情。历史上每一次大饥荒,恒产一断,恒心几乎立刻就塌,平日里最安分守己的农民,会变成四处流窜的流民,会铤而走险去抢、去反,这不是因为他们的品德一夜之间坏掉了,是因为托着他们品德的那块物质的板子,被人抽走了。孟子在 2300 多年前,就把这个机关看穿了。第二件,这道依赖的方向,是从物质到意识,是恒产决定恒心,不是恒心决定恒产,物质在前,心志在后。这一点,和上一节管子讲的 " 仓廪实则知礼节 " 是同一道位置,先有仓廪,再有礼节,先有恒产,再有恒心,老祖宗在不同的篇章里,反反复复摆的,是同一个先后。第三件最要紧,孟子说士是个例外,受过教育、经过文化训练的少数人,在物质不稳的时候,还能勉强守住心志。也就是说,孟子没有讲一句所有人的意识都被物质决定的大话,他讲的是这件事在不同的人身上,分布得不一样,普通人被物质牢牢决定,士被决定得松一些。这是一个分化的模型,不是一句一刀切的普遍命题,孟子把位置分得很细,细到连例外都给标了出来。
四、还有一层,比那三件事更要紧,常常被读漏。孟子讲恒产恒心,不是站在旁边做一个冷冰冰的描述,他是在给滕文公开一张治国的方子。讲完这段话,孟子紧接着就给国君摆出了具体的办法,怎么把田按井字分给百姓、怎么定一个不刮地皮的税法,让一家人种上几亩地、养得起一家老小、办得起红白喜事。他讲制民之产,讲五亩的宅院种上桑树、百亩的田地按时耕作,先把百姓的家底安顿好,再来谈教化。这道方子的位置,和上一节管子的 " 必先富民 " 是接得上的,先富民,再治理,先安顿物质,再谈道德教化。孟子把这道先后,从一句观察,推成了一套政府该去做的事。一个政权要稳,它该操心的头一件事,不是去管人民的心,是去保人民的产,产稳了,心自然就稳了大半。这是孟子留给治国者最硬的一条。2300 多年里,凡是把这条听进去的朝代,像汉初与民休息、轻徭薄赋的那几十年,大多能换来一段安稳,凡是反着来、先把百姓的产刮干净再回头要他们尽忠尽孝的,大多撑不了多久就垮。恒产和恒心的这道先后,不只是一句道理,是一条被两千年王朝兴衰反复验过的规律。
五、把这道位置往后放两千年,会撞见马克思。马克思讲的几件事,和孟子这一段对得上。马克思讲物质条件塑造意识形成的环境,这是物质在前,马克思讲人在劳动里那种异化的体验不是均匀分布的,要看一个人站在什么位置上,这是分布不均,马克思讲脱离物质条件去空推道德或政治的转变,效果有限,这是别空谈道德。三件事叠起来,方向和孟子那一段是同一个,都把物质条件当成意识的首要解释,都看到了不同位置上的人承受的方式不一样,都不肯脱开物质去空谈道德。时间差,大约 2000 年。这里要老实说一句分寸,免得把话讲过头,也免得把人压得太低。马克思往前走得比孟子远,他做了孟子没做的事,他把劳动、价值、资本,拆成了一套很具体的机制,一层一层往下挖,这是他那一行扎扎实实的专业活,孟子那一段里并没有这些机制,这一份功劳,得老老实实记在马克思名下。可是马克思也往前多走了一步,恰恰是这一步,可能没立稳。孟子分了士和民,是让两种位置各安其位、彼此供养,士替民操心治理,民替士种出粮食,两种位置并存,谁也离不开谁。马克思分了阶级,却把它推成了一套阶段递进,一个阶级推着取代另一个阶级,配上了你高我低、谁该退场的剧本。一个是并存,一个是递进,一个让位置互补,一个让位置对立。位置只有分工不同,制度之间没有先后高低,本就并存共生,这一点孟子守住了,后来摸到同一道位置的人,不一定都守得住。这不是说马克思错、孟子对,是说同一道位置,孟子摆得更稳、更收敛,马克思摆得更细、却也更容易滑向对立,各记各的功,各点各的分寸。
六、孟子留下的那个例外,士可以无恒产而有恒心,值得再多想一层。乍一看,这像是给士一份特殊的体面,好像士天生道德高出一截,可以不被物质拴住。可是换个角度看,士之所以能无恒产而有恒心,恰恰是因为他的恒心,本来就被另一种 " 产 " 养着。不是田地,是文化的家底,是俸禄,是被人供养着读书、不必下地的那份资格。换句话说,士不是真的不依赖物质,是依赖另一种物质,只不过这种物质,被包装成了 " 修养 " 两个字,看上去就清高了。孟子自己有没有看到这一层,今天已经无从知道。可是这一层一旦点破,孟子那道物质在前的位置,反而站得更稳了。连看上去最超脱、最不食人间烟火的士,底下也垫着一份产,断了俸禄、抄了家底,十个里有九个,照样守不住那颗恒心。翻翻史书,一个王朝垮下来,俸禄一断,多少读书人跟着流离失所,卖字卖画、寄人篱下,能咬牙守住气节的,从来是少数,多数人也得先顾着把命活下去。这不是说读书人不如人,是说连读书人也站在同一道物质的地面上,没有谁的脚是悬空的。物质在前,意识在后,这道位置其实没有例外,士也逃不掉,他只是被养的方式,和种田的百姓不一样罢了。
七、讲到这里,要把两种常见的读法都摆出来,因为这两种读法,其实犯的是同一个毛病。一种读法是传统那一路,把这段话读成 " 君子的高尚 ",士能无恒产而有恒心,是因为士品德高、修养好,这就把士往上抬了一截。另一种读法是近代那一路,把这段话读成 " 阶级的真相 ",说士的恒心,是被别人的劳动供养出来的,这就把士往下贬了一截,读成了一种占便宜。一个往上抬,一个往下贬,方向正好相反,可是它们干的是同一件事,都在给位置分高低、分贵贱,都把本来只是分工不同的位置,硬读成了道德上的高下。位置只有分工不同。士是一种位置,民是一种位置,士被文化和俸禄养着,民被田地和力气养着,这是分工不同,不是谁比谁高贵,也不是谁占了谁的便宜。把士读成高尚,是把位置道德化,把士读成占便宜,也是把位置道德化,两条路都偏了。孟子那一段最朴素的位置,剥到底其实就一句话,每一种人都被某一种产养着,没有谁能真的脱开物质去谈道德,士和民的差别,只在被养的方式不同。谁有资格谈道德,谁负担得起谈道德,这些问题孟子那一段里都潜伏着,可是它们不是为了分谁高谁低,是为了让看的人看清,道德这件事,底下永远垫着物质这一块板。
八、孟子这部书往欧洲走的路,比管子那部书清楚一些,甚至有一条线索,比一般人想的还要实。从 17 世纪起,耶稣会的传教士就陆续把四书往拉丁文里译,这些译本在欧洲的知识界流传,孟子的完整拉丁译本,到 18 世纪初才出齐。莱布尼茨、伏尔泰这些人,都在不同程度上接触过当时能见到的儒家译本,伏尔泰极推崇孔子的学说。再往经济这一头看,18 世纪的法国有一派叫重农学派,领头的是魁奈,他主张农业才是财富的真正来源,主张让经济照自然的次序自己运转,少去硬管。这套重农、顺势的主张,和孟子那道先保民产、轻徭薄赋的方子,影子是叠得上的。魁奈对中国的治国之道极其推崇,当时的人甚至称他作欧洲的孔子。而斯密在写《国富论》之前,到法国见过魁奈这一派,受了他们不少影响。把这条线串起来看,中国那套重农、富民、顺其自然的治国位置,经过耶稣会的译本,经过魁奈的重农学派,多少渗进了欧洲近代经济学的源头。这条线索,证明不了任何一句生硬的谁抄了谁,它也不能说明马克思直接读过孟子。可是它能说明一件事,欧洲近代思想,不是在和东方文献完全隔绝的状态下凭空长出来的,那个知识环境,并不封闭。所以这一节同样不下传承的死判断,平行发展也好,间接渗透也好,两种可能都留着。要认定的只有一件事,孟子这道位置头一回落在文字里的时间,是清楚的,比现代社会理论讲同一件事,早了 2000 年。
九、孟子这道位置,往本卷深处再看一眼,里头藏着一个要紧的转折,值得先埋下。物质在前,这是底子,没有恒产托着,恒心多半立不住,这一层前面讲透了。可是别忘了孟子留的那个例外,士能在物质不稳的时候,靠着文化训练出来的心志,勉强站住。这个例外其实在悄悄提示另一层,物质是底子没错,可是底子之上,还压着一样东西,那就是文化养出来的品德。一个人,一个社会,光有恒产,未必就有恒心,恒产只是把恒心变得可能,真正让恒心立起来、立得住的,是文化里那套关于该怎么做人的东西。这一卷往后会一步一步走到那里,经济是底子,政治、法律也都是机制,可是这些底子和机制之上,文化才是根,没有文化里的品德,再厚的家产也守不住,再好的制度也会被掏空。孟子在 2300 多年前,就把这两层的关系,物质这块底板和文化这条根,悄悄一起埋进了恒产恒心这短短一句里。看的人现在不必全懂,记住这一句话里压着两层就够了,往后走到这一卷最深处,还会回来。
十、这一节摆下来,有四件事是站得住的。孟子里有一段清楚的话,讲物质条件和道德意识之间的关系,而且点明了这道关系在不同的人身上分布得不均匀。这道论述在中国的政治思想里长期起着作用,是治国伦理的基础文本之一。这部书的内容,从 17 世纪起就在欧洲的知识界里流通。可是标准的现代社会理论叙述,通常不把孟子放进这一脉的讨论里。前三件,是关于文本本身的事实,第四件,是关于一门学科怎么挑着讲自己的历史。和上一节讲管子时撞见的,是同一件事,源头明明就在那里,讲故事的人却绕了过去。这不是要替孟子争一个名分,孟子不缺这个名分,这是要让看的人看清楚,物质在前、道德在后这道位置,连同那道先保民产、再谈教化的治国方子,都不是 19 世纪在欧洲才被想出来的,它在 2300 多年前的中国,已经被一位读书人,连着治国的道理,一起讲得清清楚楚。下一节讲司马迁,讲他在《史记》里怎么用一个 " 利 " 字,把天下人的来来往往,看了个通透。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