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第六节
一把尺,一把刀
一把尺,一把刀
一、那台被雪藏的相机
1975 年的某一天,纽约州罗切斯特,一座叫罗切斯特的城市。
那座城市有一家公司——那家百年统治全球感光工业的跨国公司。从 19 世纪末到 20 世纪末,整个地球上每一张拍出来的照片,几乎都用过它的胶卷或相纸。世界上每一个家庭相册里、每一本毕业纪念册里、每一张结婚照片里、每一张战地记者发回的画面里、每一次月球登陆的记录里——它无处不在。
它在巅峰期市值近 300 亿美元,雇佣 14 万员工,旗下产品在全球 150 个国家销售。它不只是一家公司,它定义了”摄影”这两个字一百年。
1975 年那一天,它的实验室里,一位 24 岁的工程师抬起头,对自己的主管说——他刚做出来一台不需要胶卷的相机。
那台相机长得很笨——像一个大烤面包机,8 磅重,拍一张照片要 23 秒,只能存黑白图像。
但它的内核,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台数字相机。
工程师把这件事报告给公司管理层。
管理层开了几次会,看了几次演示,讨论了几次商业前景。
然后管理层做了一个决定——
把它雪藏。
理由很简单也很合理——这东西如果商业化,会冲击公司自己的胶卷业务。胶卷是公司的命根子,不能让任何东西冲击它。
那台相机被锁进保险柜。
那位工程师被告知不要再讲这件事。
那项专利被申请了,但没有被推出市场。
公司手里握着那把会斩自己的刀,选择不挥。
37 年后——2012 年 1 月 19 日——这家公司向美国法院提交破产申请。
斩它的,正是那把它自己发明、自己锁起来的刀。
二、市者,货之准也
读者把这个画面收起来,本节正式开始——
公元前几百年,管子写下一句话——
“市者,货之准也。”
——【管子】《管子·乘马》
七个字。
市,是货物的标准。
管子用了一个字——准。准就是标准、尺度、衡量。
老祖宗 2300 多年前,一句话把市场这件事的最深位置定下来了。
市场不是”交易的地方”。
市场不是”无形的手”。
市场不是”经济的核心”。
市场就是一把尺。
这把尺度量什么?度量价值。
一件产品做出来值多少?不是制造者说了算,是这把尺读出来的数字。
一项技术研发出来值多少?不是研发者说了算,是这把尺读出来的数字。
一家公司经营了多少年值多少?不是经营者说了算,是这把尺读出来的数字。
一个产业撑起多少代人的生活值多少?不是这个产业说了算,是这把尺读出来的数字。
这把尺一旦读出数字,所有的争论都结束。
那家百年统治全球感光工业的公司,在 1975 年的时候,在这把尺上读出来的数字是 300 亿美元。
在 2012 年的时候,在这把尺上读出来的数字接近于零。
中间隔了 37 年。
37 年里——
公司没有破产案底。
公司没有被任何对手用价格战打垮。
公司没有出现任何一次重大产品质量事件。
公司没有被任何政策针对。
公司一直在创新——它甚至自己发明了那把刀。
什么都没出问题。
这把尺上的数字,就是从 300 亿,一路走到了零。
三、市场不仁,以万业为刍狗
读者注意,这把尺还有一个动作——
读出度数之后,刀就落下来。
度量是尺的功能。
裁决是刀的功能。
同一个东西,做完两个动作。
那家公司在 2012 年走进破产法院的那一天,不是哪一个具体的人在斩它。
不是它当年的对手在斩它。它当年那些对手——日本几家相机厂——很多自己也已经被智能手机斩得只剩一半。
不是消费者在斩它。消费者只是用了更方便的东西。
不是政府在斩它。政府没有任何理由去保护它,也没有任何能力去保护它。
不是它自己经营失误在斩它。它做了它能做的几乎所有事——它甚至自己发明了那把刀。
斩它的,是市场。
市场这把刀没有持刀人。
它就在那里。度数到了哪里,刀就落到哪里。
老子 2500 多年前看清楚了这种”无人挥刀却始终在落”的力——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老子】《道德经》第五章
刍狗,是古代祭祀用的草扎的狗。祭祀前郑重摆出来,祭祀完之后随便扔掉。天地对万物的态度,就是这样——既不偏爱,也不憎恨,用过的时候用,用完的时候扔。
读者把这一句放回到那家公司的 137 年身上——
市场不仁,以万业为刍狗。
那家百年公司,曾经是市场祭坛上被郑重摆出来的那只刍狗——它撑起了整个 20 世纪人类的视觉记忆,撑起了全球几十万员工的家庭,撑起了一座城市的经济命脉,撑起了”摄影”这两个字一百年的全部含义。
祭祀完了之后,市场扔了它,扔得干干净净。
不是因为市场恨它。
不是因为市场不感激它。
不是因为它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市场不带任何感情。
市场只读数字,数字到零,刀就落。
四、不止一座金山
读者读到这里可能以为这是孤例。
不是孤例。
那家曾经统治全球手机市场的北欧公司——2007 年以前,全球每两部手机里有一部是它的。它那时候市值 1500 亿美元,在全球 130 个国家销售,定义了”手机”这两个字 15 年。
2007 年,某家加州公司推出第一台智能手机。
2013 年,这家北欧公司把手机业务卖掉。
2014 年,它的手机业务在市场上的份额,跌到接近于零。
7 年。从全球第一,到接近于零。
那家曾经统治全球录像带租赁业的公司——巅峰期在全球开了 9000 多家门店,雇佣 84000 人,每一个美国人的周末都有可能走进它的店里租一盘电影。
2000 年,它有机会以 5000 万美元的价格收购一家叫 Netflix 的小公司。
它拒绝了。
2010 年,它申请破产。
2014 年,它最后一家门店关门。
10 年。从行业王者,到完整消失。
那家曾经定义”个人电脑”这四个字的蓝色巨人——它在 1980 年代为这个世界发明了 PC 标准。
1990 年代它的 PC 业务开始下滑。
2004 年,它把整个 PC 业务卖给一家中国公司。
它发明了 PC,但它没有守住 PC。
那种曾经统治了全人类音乐 50 年的”卡带”和”CD”行业——
1990 年代每年全球数百亿美元的市场。
2001 年,那家加州公司推出 iPod 和 iTunes。
2010 年代,流媒体出现,iPod 也被斩掉。
整个产业,从生产端到零售端,在 20 年里被两次斩光。
这些只是过去 25 年里的几座金山。
每一座都比那家发明数字相机的公司更大、更稳、更不可撼动。
每一座都被市场这把刀斩到几乎不留痕迹。
这还只是过去。
正在发生的——
那些做翻译的、做配音的、做平面设计的、做插画的、做基础写作的、做基础编程的、做客服的、做会计基础工作的、做法律基础检索的、做医学影像基础读片的——
他们手里的位置,正在被一种新的工具量出新的度数。
度数下滑的速度有多快?没有人确切知道。但底下的逻辑和当年那家发明数字相机的公司一样——
这把尺读出来的度数一旦开始下滑,刀的落下,只是时间问题。
五、你手里那份度数
读者读到这里,本节要把这件事翻到读者自己身上。
读者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份度数。
这份度数是市场对你这个位置的实时读数。
你做的工作、你掌握的技能、你积累的经验、你建立的客户关系、你的语言、你的学历、你的人脉——所有这些,在市场这把尺上,都对应着一个数字。
这个数字每一刻都在变。
去年你的度数可能是 100。
今年可能是 95。
明年可能是 70。
后年可能是 30。
某一年可能是 0。
0 之后,刀就落到你身上。
这不是夸张。那家发明数字相机的公司当年的 14 万员工,在 2012 年破产时,绝大多数都经历了这件事。他们前一年的度数可能还是几十,第二年就是零。
读者此刻在做的工作——
它在 5 年后还会被市场需要吗?
10 年后呢?
20 年后呢?
这个问题不是问”你做得好不好”。做得好和做得不好,在这把尺面前,是同一类位置。这把尺不读”好”,它只读”准”——你这个位置,在新的市场环境里,还准不准。
那家公司的工程师们做得不好吗?他们做得极其好——他们发明了数字相机。
那家手机巨人的工程师们做得不好吗?他们做得极其好——他们的工程师文化曾经是全球标杆。
那家录像带巨人的店长们做得不好吗?他们大多数是行业里最敬业、最专业的人。
他们不是”做得不好”——他们是”度数变了”。
度数变了之后,做得多好都没用。
读者读到这里,会不自觉地摸一下自己的位置。
摸完之后,心里会有一种很安静、很冷的感觉。
——这就是市场这把尺的真实重量。
六、贵上极则反贱
但市场的故事不止于”斩”。
司马迁两千多年前在《史记·货殖列传》里讲过另一面——
“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
——【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
价格涨到极点,自然会跌;价格跌到极底,自然会涨。
市场这把尺,自己会调。
那家发明数字相机的公司归零了,但整个数字影像产业从零起步,十几年里长成了万亿规模的新世界。原本胶卷行业的几十万岗位消失了,但在数字影像、智能手机、社交媒体、视频平台里,几千万、上亿个新岗位长出来。
那家做录像带的公司消失了,但整个流媒体产业崛起,Netflix 自己长成了几千亿市值的巨人,把无数新岗位、新内容、新职业带到这个世界上。
那家定义 PC 的蓝色巨人退出 PC 之后,它的工程师团队大量进入云计算、人工智能、企业服务这些新领域,继续在前沿做事。
那些被卡带 CD 行业淘汰的从业者,他们的孩子有的成了流媒体平台的核心工程师、内容运营、音乐人。
市场斩了一片,也长出一片。
市场斩了一代,也养活了下一代。
这是市场最深的运转规律——
它在斩的同时,在长。
它不偏爱旧的,也不偏爱新的——它只偏爱”准”那个字。
度数对的位置长出来。
度数错的位置斩下去。
斩下去的位置上的资源、人才、资本、注意力,被释放出来,流向长出来的新位置。
这种自我循环、自我替换、自我更新的力,没有道德,没有偏爱,但有方向——它的方向就是把度数对的东西拱出来,把度数错的东西埋下去。
人类在过去 200 年里物质繁荣的爆发,很大一部分是这把尺和这把刀逼出来的。没有这把刀斩旧,没有这把尺量新——人类会停留在某个固定的产业结构里几百年不动。
市场是绞肉机,也是发动机。
绞掉旧的,让新的有空间长出来。
七、市场之外,还有别的位置
讲到这里,本节要轻轻翻一面——
人这一辈子,要不要把所有东西都送到市场上去量?
读者把这个问题在心里问一下,会发现答案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市场可以量很多东西——
市场量产品的价值,准的。
市场量技术的价值,准的。
市场量稀缺技能的价值,准的。
市场量产业的存续能力,准的。
市场也想量另一些东西——
市场想量人的价值。
市场想量感情的价值。
市场想量时间的价值。
市场想量信任的价值。
市场想量文化传承的价值。
市场想量一个人是不是”活得好”。
这一类东西,市场量的时候就开始失准。
一个人最深的价值,不是他的工资数字。
一段感情最深的价值,不是它的市场价。
一份手艺最深的价值,不是它能卖多少钱。
一种文化最深的价值,不是它的产业规模。
一辈子是不是”活得好”,不是这把尺能读出来的事。
这些东西被市场强行量了之后,量出来的数字往往是错的。
但市场不知道自己量错了。市场只读数字,数字读出来就当真。所以现代社会越来越多的东西被压扁成一个数字——一个人值多少、一段关系值多少、一种生活值多少——全部被市场量化。
这是当代人最深的困境之一——所有东西都被送到市场上去量,量到最后,人忘了还有市场之外的位置。
老祖宗早就讲过市场之外的位置。
庄子在《逍遥游》里讲——
“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
——【庄子】《庄子·逍遥游》
鹪鹩(一种小鸟)在深林里筑巢,只占一根树枝就够了。鼹鼠到河里喝水,只喝饱肚子就够了。
庄子讲的是什么?讲的是”够用”这个位置。
一根树枝不能在市场上量出多少价值——但它对鹪鹩来说就是全部。
一肚子河水不能在市场上量出多少价值——但它对鼹鼠来说就是全部。
市场之外,还有”够用”这个位置。这个位置不需要市场来读数,因为这个位置上的标准不是市场的标准,是位置本身的标准。
3.3.5 讲过的陶朱公三聚三散,走的就是这一层——他懂得”够用”之后让位,所以他不被资本绑死。
读者读到这里,本节最后要轻轻提一句——
市场可以量该量的东西。市场不该量的东西,要留给市场之外的位置去衡量。
什么东西该量、什么东西不该量,这件事不是市场自己能决定的——这件事要交给本书的第四卷(政治制度)和第五卷(法律制度)。经济这一卷只把市场是什么、做什么、能量什么、不能量什么讲清楚。
但有一件事这一卷可以告诉读者——
当读者下一次面对一笔市场交易、一份工作合同、一个人生选择、一个产业判断的时候,可以问自己一句:
“这件事,真的需要送到市场上去量吗?如果不送,我自己心里有没有另一把尺?”
这一句话,可能比这一整本书都更值得记住。
八、回到资本制度
最后一段,本节回到主线——
市场是资本制度里的一道工序。它不是资本制度本身。
资本家——做组织。
工人——做执行。
产业链——做连接。
协调劳动——做拼接。
积累与再投资——做循环。
稀缺与境界——做内核。
市场——做最后一道工序的度量与裁决。
主流话语把”资本制度 = 市场经济”画了等号——等于把整套资本制度压扁成最后那道工序。这就像把那家发明数字相机的公司 137 年的全部历史压扁成 2012 年那张破产申请书——申请书是真的,但申请书不是 137 年。
市场这把尺、这把刀,只能读出它能读的东西。
它读不出 137 年的辛苦。
它读不出几代人的手艺。
它读不出一个行业撑起的几千万家庭的生活。
它读不出一种技艺消失之后人类失去的东西。
它读不出,就当作不存在。
这就是为什么,把所有东西都交给市场,是错的——因为市场会把它读不出的东西,当作不存在的东西斩掉。
但反过来,完全不要市场也是错的——因为没有市场这把尺,资本家不知道自己在做的事到底有没有价值,工人不知道自己的劳动到底值多少,整个资本制度的运转就会失去最后一道判读。
市场的位置就在那里——是一道关键的工序,但只是一道工序。
该用它的时候用,不该用它的时候,留给市场之外的位置。
这件事谁来定?谁来决定哪些领域让市场进、哪些领域不让市场进?
——交给后两卷。
九、留给下一节的钩子
本节把市场这把尺、这把刀的真实重量,摆出来了。
读者读完之后,眼睛应该和读这一节之前不一样了——
看任何一笔买卖、任何一份工作、任何一种产业、任何一个人的位置——
都会想到那把尺、那把刀。
也会想到那家发明数字相机的公司。
也会想到鹪鹩那根树枝。
也会想到自己手里那份此刻的度数。
但读者读到这里,心里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没回答——
这整套资本制度——资本家、工人、产业链、协调、稀缺、积累、市场——它们加在一起,在做一件什么事?
每一个位置在让渡什么?
每一个位置在接收什么?
整套结构里的让渡,是怎么一棒一棒传下去的?
——本章下一节(3.3.7)继续。
到那一节,本章前面六节摆过的所有位置,会在一张让渡场的全景图里合起来。
老祖宗管子两千多年前讲过的另一句话,在那一节会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