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第三节
工人手里的那张牌
工人手里的那张牌
第三卷 第三章 第三节
工人手里的那张牌
上一节算清了那段差,工人在分配里走的是按劳分配,可主流话语总把工人讲成只会被动挨分的一方。这一节要把镜头转过来,看工人手里其实握着一张牌。这张牌一旦够稀缺,位置就反过来了,雇主见了要客气、要挽留、要陪着小心。这件事不是新鲜事,两千多年前老祖宗就讲透了,当代汉语还给它起了个最传神的名字,打工皇帝。
一、主流话语讲资本家与工人的关系,讲到 " 剥削 " 两个字就停下了,仿佛工人在这套关系里只有被动的位置,被招、被用、被分配、被解雇,一辈子站在被动一端。读者把这个画面收起来,去任何一家正常运转的现代企业里走一圈,会看到完全不一样的事。一家科技公司里,真正让最高决策者睡不着觉的,常常不是市场,不是政策,不是债务,而是几个核心岗位上的人。那个掌握核心算法的首席工程师,那个把客户关系握在手上的金牌销售,那个能调出别人调不出工艺的车间主任,那个药方在脑子里、不在纸上的老中医,那个客户只认他不认医院的首席专家,那个手里握着上百亿资金运作权的投行高管。这些人在企业里位置稀缺,不可替代,公司见了要客气,谈薪要给面子,过节要送礼,跳槽要挽留,公司在他们面前,不是主。主流话语很少讲这一面,这一面被马克思那一脉政治经济学传统 " 工人等于被剥削的一方 " 那个预设盖住了一百多年。但这一面一直存在,它不是新现象,两千多年前老祖宗就把它讲透了。而当代汉语,已经为这种位置反转,起好了一个最精准、最朴素、最有传播力的名字,打工皇帝。
二、打工皇帝,这四个字本身就值得停下来看一眼。打工,他不是老板,他是被雇佣的工人位置,雇佣合同上明确写着,他是 " 员工 " ,企业是 " 雇主 " 。皇帝,但他的待遇、影响力、决策权、被尊重程度,比绝大多数老板还大。身份是工人,位置是皇帝;法律地位是被雇,实际权力是主导。具体看几个场景。某些跨国公司的最高决策者,雇主关系上是公司的雇员,真实位置上能决定上百亿资金的流向、几万人的命运、整家公司的方向。顶级投行的合伙人,法律身份是受雇于投行的,真实位置上自己手里的客户名单一带走,投行一年的业绩就垮了。顶级科技公司的核心架构师,他离开公司一个月,新版本就出不来,雇主要给他开特殊薪酬结构、特殊股权、特殊办公条件。顶级医院的首席专家,他每周只看三天诊,挂号上限五十个,医院答应,因为不答应,病人都跑了。顶级律所的金牌合伙人,他要重新谈分成结构,要自己组团队,要带走自己的客户,合伙人会议答应,因为不答应,他带着客户和团队整个走。这些人,法律身份都是 " 打工的 " ,真实位置都是 " 皇帝 " 。身份和位置可以完全脱节,法律地位和真实权力可以完全错位。这就是 " 打工皇帝 " 这四个字精确命名的位置,雇佣关系的形式,与制约关系的实质,在稀缺到极致的工人身上,完全反转。
三、这件事不是新现象。读者翻开《庄子·养生主》,会看见两千三百多年前一个画面。文惠君请来一位姓丁的厨子,当着自己的面解一头牛。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庄子】《庄子·养生主》
庖丁解牛解到什么程度?手碰到、肩靠到、脚踩到、膝顶到的每一个动作,都合着音乐的节拍,一头牛在他手里被分解的过程,像一支舞蹈,像一段乐曲。文惠君看完之后,惊叹。
「嘻,善哉!技盖至此乎」【庄子】《庄子·养生主》
好啊,技艺竟然能到这个地步。读者注意这一刻的位置。文惠君是君,庖丁是厨子,在主流话语里,君在上,厨子在下。但这个画面里,位置已经反转了,庖丁在做事,文惠君在看;庖丁在做主角,文惠君在做观众;庖丁手里的活走出节奏,文惠君跟着惊叹。整个场子里,谁是中心?庖丁是中心。庖丁后面那段话讲得更清楚。
「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庄子】《庄子·养生主》
我所追求的是道,已经超出了技艺本身。庖丁在做的事,已经不是单纯的活计,他在自己手里那门手艺上,走出了文惠君一辈子也走不出的境界。这个境界一旦出现,位置自然反转,不需要谁去争,不需要谁去夺,不需要谁去翻身。境界在哪里,位置的中心就在哪里。两千三百多年前的庖丁,就是当代汉语里说的 " 打工皇帝 " 。法律身份上,庖丁是文惠君的厨子;真实位置上,文惠君要恭恭敬敬看他展示。身份是工人,位置是皇帝,名不同,位置同。
四、如果庖丁解牛只是一个画面,读者可能觉得是个例。庄子在《达生》篇里又讲了一个更深的故事,梓庆削木为鐻。梓庆是一位木匠,他削出来的鐻,也就是古代挂乐器的架子,精巧到什么程度?见到的人都以为是鬼神造的,不像出自人手。鲁国国君把他叫来问,你是怎么做到的?梓庆的回答是这样。
「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肢形体也」【庄子】《庄子·达生》
我要做鐻之前,从来不敢消耗精气,一定要斋戒来让心静下来。斋戒三天,不敢再想着赏赐和爵位;斋戒五天,不敢再想着别人的赞誉与非议、自己的灵巧与笨拙;斋戒七天,连自己有四肢形体这件事都忘掉了。读者注意,斋戒七天才进入工作状态。但更关键的不是梓庆斋戒,更关键的是,鲁国国君想看他做事,自己也要等。国君不能催,催了梓庆做不出鬼神之器;国君不能扰,扰了梓庆心不静。整套关系里,真正在被服侍的不是国君,是梓庆的那种境界,国君的位置,在这件事上,被那种境界倒过来要求。这就是位置反转的第二层,不只是中心反转,还有要求反转。掌握不可替代境界的工匠,反过来对君主提出条件,你要让我做事,你得让我安心、让我静心、让我专心,你做不到这一点,我做不出这件东西。平移到今天,那位顶级工程师对最高决策者说,这个项目我接,但我要十二个月,不要中途催进度,不要中途换需求,不要给我塞不懂技术的人当主管,对方答应,因为不答应,这个项目根本做不出来。那位药方握在脑子里的老中医对医院说,我每周只看三天诊,挂号上限五十个,药材必须从某几家进,医院答应,因为不答应,病人都跑了。那位客户只认他不认公司的销售总监对老板说,我的提成结构要重新谈,我的团队我自己组,我的客户名单我带走,老板答应,因为不答应,他带着客户走,公司一年的业绩就没了。整个画面里,谁在被谁制约?表面是雇主在用工人,实质是工人在用境界制约雇主。这就是打工皇帝的真实样子,他不需要 " 称帝 " ,不需要 " 夺权 " ,不需要 " 翻身 " ,他只需要把自己的境界做到稀缺,雇主自然要像鲁国国君那样斋戒着等他。老祖宗两千多年前讲透了这件事,当代汉语用四个字给它起了个名字,位置规律,从来没变过。
五、把庖丁、梓庆和打工皇帝合在一起读,位置反转的根就显出来了,根是稀缺。庖丁的境界稀缺,文惠君找不到第二个庖丁;梓庆的境界稀缺,鲁国国君找不到第二个梓庆;那位顶级工程师稀缺,最高决策者找不到第二个能写出这套核心算法的人;那位老中医稀缺,医院找不到第二个握着这种药方的人;那位金牌销售稀缺,公司找不到第二个能掌握这批客户的人。稀缺到什么程度,位置就反转到什么程度。这不是道德,不是正义,不是 " 工人翻身 " ,这是位置本身的运转规律。读者再回到上一节末尾留下的钩子,工人手里的牌,远比主流话语承认的多,这张牌,就是稀缺。工人这个位置,只要在某一方面达到了不可替代的稀缺度,他对雇主的制约就出现,稀缺度越高,制约越强,强到一定程度,雇主就要像文惠君那样站在旁边看,像鲁国国君那样斋戒着等。这一切不需要工人去 " 反抗 " ,不需要工人去 " 斗争 " ,不需要工人去 " 翻身 " 。工人只需要做一件事,把自己手里的那门技艺、那门学问、那门境界,练到稀缺的程度。练到了,他就是打工皇帝;练不到,位置反转就发生不了,这跟雇主没关系,跟剥削也没关系,跟制度也没关系,只跟工人自己手里的东西够不够稀缺有关系。这是老祖宗两千多年前就讲清楚的事。庖丁不是靠 " 反抗文惠君 " 才让位置反转的,他靠的是 " 进乎技矣 " 那一个道;梓庆不是靠 " 斗争鲁国国君 " 才让国君斋戒的,他靠的是 " 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肢形体也 " 那种境界。境界在哪里,位置的中心就在哪里。这一句读者可以记下来,它是这一节最干的一笔。
六、讲完稀缺,要立刻翻到它的另一面,可替代。老祖宗讲位置反转,讲的是境界达到稀缺之后的事;打工皇帝这种位置反转,讲的也是稀缺到极致之后的事。但如果一个工人手里没有稀缺的东西呢?如果他做的事,任何一个新来的人培训三天就能上手,这个工人的位置,就是可替代的。可替代的位置,没有反转的杠杆,也成不了打工皇帝。雇主对可替代位置上的工人,自然不会客气,不是雇主坏,是这个位置本身没有反转的余地。读者要清楚这一点,位置反转不是普遍现象,是稀缺现象。在一家企业里,稀缺位置上的工人,关键技术、核心客户、核心算法、核心工艺,对雇主有强制约;可替代位置上的工人,制约就弱。这是位置的事实,不是哪边的胜利或失败。把这个事实摆出来,工人这个位置内部的差别也显出来了,同样叫 " 工人 " ,位置完全不同。一个掌握稀缺技能的工人,和一个站在传送带前重复动作的工人,他们对雇主的制约能力天差地别,前者可以让雇主斋戒等他,可以是打工皇帝;后者随时可以被替换,只是普通的 " 打工 " 。这一点本章第一节 " 工人不只是体力劳动者 " 那一段已经点过,工人是位置,不是职业类别,这一节再加一笔,工人这个位置内部,还有稀缺度的巨大差别。老祖宗讲庖丁、讲梓庆,讲的都是稀缺位置上的工人,这两个画面不是讲所有工人都能让位置反转,是讲位置反转这件事真实存在,通向它的路是稀缺。工人要不要走这条路,工人能不能走这条路,是工人自己的位置选择,这一卷不替工人选,只把这条路摆出来。
七、读者看到这里,心里可能会问,稀缺这件事,工人怎么获得?老祖宗在《庄子》里其实讲了三条路,本节简单点一下,不展开。第一条,练到极致,技进乎道。庖丁解牛十九年,那把刀的刃口还像新的一样,他靠的是几十年专注一件事,把技艺练到超过技艺本身的程度。这一条路慢、苦、需要时间,但走通了,稀缺度极高,位置反转极强。第二条,静到极致,心斋虚己。梓庆斋戒七天,忘了自己有四肢形体,他靠的不是 " 做 " 这个动作,靠的是 " 做 " 之前那个 " 静 " 的状态。这一条路要求工人在自己内部建立一种特别的内在功夫,把外面的赏罚、誉非、巧拙全部放下,然后做事,这一条路通向的稀缺,是别人模仿不来的稀缺。第三条,合而为一,物我两忘。这是庖丁和梓庆共同走到的状态,手不知道在动,活不知道在做,人不知道是谁,物不知道是物,这是技艺最高的境界,也是稀缺度最高的境界。这一条路上的工人,雇主给再多钱也买不来,因为这种境界本身不在市场的语法里。这三条路,通向同一个位置,稀缺的极致,也就是打工皇帝最深的那一层。走通的人少,但每一个走通的人,他这一辈子在自己那个位置上,都不再受位置之上任何人的支配。这是工人手里那张最大的牌。
八、讲到这里,本节要回到雇主那一边,补一笔。雇主面对掌握稀缺境界的工人时,雇主自己的位置是什么样的?雇主此时不是主,雇主此时是那个文惠君,那个鲁国国君,站在旁边看,等着,客气着,不敢扰,不敢催,不敢轻慢,雇主在用尽全力让那个工人愿意继续在这里做事。读者把这一画面看清楚,主流话语里 " 雇主高高在上 " 的那个画面,在面对稀缺工人的时候,完全失效;主流话语里 " 工人被动接受 " 的那个画面,在稀缺工人这一头,完全反过来。这不是反例,这是资本制度里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每一家像样的科技公司里,核心工程师的话语权常常超过中层管理者;每一家像样的设计公司里,首席设计师的待遇常常超过执行层老板;每一家像样的医院里,顶尖专家的位置常常超过院长;每一家像样的律所里,合伙人级别的律师对所内决策的影响,常常大于行政总裁;每一家像样的投行里,金牌交易员的薪酬常常超过他名义上的上司。这些都是当代版本的 " 打工皇帝 " ,庖丁和梓庆穿着西装,坐在写字楼里,继续在做他们两千年前做过的事。雇主在这些位置面前,心甘情愿地做那个文惠君,那个鲁国国君,不是雇主变善了,是位置在自己运转。这是上一节 " 位置自己运转 " 那一笔在本节的又一次显形,位置的中心永远在境界那一头,不在身份那一头。
九、把上面所有内容合到一起,本节最深的一层就立出来了,身份和位置可以完全脱节,法律地位和真实权力可以完全错位,雇佣关系的形式,与制约关系的实质,在稀缺到极致的工人身上,完全反转。这就是为什么,讲资本制度,绝不能停留在 " 资本家剥削工人 " 这个简化框架里;讲资本家与工人的关系,绝不能停留在 " 主与奴 " 这种二元对立里。真实的位置场,永远比身份的标签复杂得多。身份上是 " 工人 " ,位置上可能是 " 皇帝 " ;身份上是 " 老板 " ,位置上可能是 " 求人的 " ;身份上是 " 打工的 " ,真实权力上可能在主导整个产业方向。当代汉语用四个字精确命名了这种位置反转,打工皇帝;老祖宗两千多年前用两个故事画出了它,庖丁解牛、梓庆削木。位置规律,从来没变过,变的只是名字。本节立第三章第三点,身份和位置可以完全脱节,工人只要把手里的技艺、学问、境界练到稀缺,位置就反过来,这就是打工皇帝。读者下一次听到 " 工人 " 或 " 老板 " 这两个词,心里能多停一秒,问一句,这个 " 工人 " 是被替代的位置,还是稀缺的打工皇帝?这个 " 老板 " 是真正的主,还是站在旁边等着的文惠君?这一秒的停顿,比一百本批判资本制度的书都更有用,因为这一秒里,真实的位置浮出来了,身份的标签退到了后面。
十、本节把工人手里的那张牌摊出来了,稀缺,也把这种稀缺的当代命名摊出来了,打工皇帝。但读者心里立刻会有一个问题,资本家那一边,手里有什么牌?资本家不是只靠 " 组织生产 " 和 " 承担风险 " 在活,资本家本身也在不断变化、不断分化、不断演化。今天的资本家,已经不是 19 世纪那个站在工厂门口看着工人进车间的资本家了,资本本身也变了,从产业资本,到金融资本,到虚拟资本,资本本身的形态在不断翻新。本章下一节继续。资本不是一种东西。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