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 第八节 第五枝

第四卷 第一章 第八节 第五枝

治大国若烹小鲜，给位置上的人的智慧

讲完前面四枝，封被分成两类，权力的封必衰，信仰文化的封可久，信仰文化做权力会被拉下，这一系列规律立稳之后，读者会问一道很自然的问，那么，位置上的人能怎么办？这一枝讲老子两千多年前留下的一句话，治大国若烹小鲜，讲清楚为什么这一句是对封建制度循环最深的回应。

一、老子留下的一句话

如果一位领导人坐在权力的位置上，他知道自己被四个难题包围，能力会随生理衰减、私慾会被权力放大、利益网络会自动形成、信息会被层层隔绝，他能做什么？如果一位宗教领袖被信徒们要求承担世俗权力，他知道神权的合一会被四个难题立刻接管，他能做什么？如果一位创业者把公司做大成了一个巨型机构，他知道自己未必能传给下一代足够的能力，他能做什么？这一道问，不是抽象的哲学问题，是每一位坐在位置上的人每天面对的真实问题。

两千多年前，公元前约 500 年，老子在《道德经》第六十章里写下九个字。

「治大国若烹小鲜。」【老子】《道德经·第六十章》

九个字，讲完了对所有位置上的人最深的劝告。烹小鲜，做一条小鱼。治大国若烹小鲜，治理一个大国，要像做一条小鱼那样。

为什么？读者下次去厨房可以试一试。做一条小鱼，不能反复翻动，小鱼肉嫩，一翻就破，再翻就碎，翻动几次之后整条鱼变成碎末。做小鱼的诀窍，是少翻动，让油温稳定，让鱼自己慢慢熟透，只在必要的时候轻轻翻一次，鱼才能完整、入味、好吃。老子讲，治理大国和这件事是一样的，少翻动，少折腾，让群体自己运转，位置上的人在必要的时候轻轻动一下，其他时候不要去搅它。九个字，这是老子给所有位置上的人最深的一句劝告。

二、为什么少翻动这件事如此重要

读者读到这一句，可能第一反应是，位置上的人就是要做事，怎么可以 ＂ 少翻动 ＂ ？这不是不作为吗？老子的智慧不在表面，在底下，让我们慢慢看。

第二枝讲过权力封的四个难题。第一个难题，能力不能在血缘里传，位置上的人能力有限，一代不如一代，翻动越多，能力的不足暴露越多，一位能力不足的领导人翻动得越频繁，错的决策越多，错的累积越快。少翻动，能力的不足被掩盖，错误的累积被减慢，王朝可以多撑几代。

第二个难题，私慾被权力放大，位置上的人会被位置改变，翻动越多，位置上的人为了显示 ＂ 我在做事 ＂ ，会做更多伤害群体的决定，比如大兴土木、频繁征战、不断折腾。少翻动，位置上的人的欲望被节制，群体的资源不被滥用。

第三个难题，利益网络必然形成，翻动越多，利益网络的运作机会越多，每一次 ＂ 改动 ＂ 都被官僚体系转化成自己利益的扩大，表面的 ＂ 翻动 ＂ 成为腐败的掩护。少翻动，利益网络的运作空间被压缩。

第四个难题，信息被层层隔绝，翻动越多，位置上的人越听不到真实的反馈，因为每一次翻动都需要下面的人报告 ＂ 成果 ＂ ，下面的人为了讨好上面，把成果说得越来越好，位置上的人和真实越来越远。少翻动，下面的人不需要每天编造成果，真实的情况慢慢有机会浮出来。

所以 ＂ 少翻动 ＂ 不是不作为，是清醒地知道，位置上的人能做的事比想象的少，少翻动让四个难题的伤害都被减小，这就是治大国若烹小鲜的真东西。

三、历史样本，汉初无为而治

最完整的样本，汉朝初期的 ＂ 无为而治 ＂ 。公元前约 202 年，刘邦统一天下，汉朝建立。经过秦末几年的战乱，加上楚汉相争，到汉朝初年，人口大幅减少，经济凋敝，百姓困苦。刘邦和他之后的几位皇帝，文帝、景帝，做了一件事，几乎什么都不做。

轻徭薄赋，把秦朝那种重税减下来，给老百姓喘息的空间。与民休息，不大兴土木、不大动干戈、不频繁折腾，让百姓自己慢慢恢复。约法省禁，简化法律，不像秦朝那样事事管到底。不轻易用兵，对外采取防御为主的策略，和匈奴和亲，不轻易开战。

结果？六七十年后，汉朝出现 ＂ 文景之治 ＂ ，人口大幅增长，国库充盈，国力强盛。到汉武帝即位时，汉朝已经从汉初的凋敝变成富强，汉武帝有了大开拓的资本，这资本，是文帝景帝几十年 ＂ 少翻动 ＂ 积累起来的。文景之治的关键不是文帝景帝做了什么，是他们没做什么。他们没有大兴土木，没有大动干戈，没有频繁折腾，没有把官僚体系搅得鸡飞狗跳，他们只是少翻动，让群体自己运转，六七十年的时间，群体自己长出了惊人的活力。这正是老子的智慧的真实样本，治大国若烹小鲜，少翻动，让群体自己运转，文明慢慢长起来。

四、反面样本，王朝末年的过度翻动

反过来看，王朝末年常常以 ＂ 过度翻动 ＂ 为标志。秦朝二世，继续秦始皇的大兴土木、大动干戈、严刑峻法，结果短短几年崩塌。隋朝炀帝，开凿大运河、三征高句丽、大兴土木修建东都，结果隋朝从极盛到崩塌只用了 37 年。明末，崇祯 17 年里换了五十多位首辅，频繁更换将领，不断否掉前任的政策，结果整个朝廷无所适从，明朝在内外夹击下崩塌。

读者请注意，这些过度翻动的皇帝，不一定是坏皇帝。炀帝有大才、崇祯有勤政、秦二世也有想做事的心，但他们都犯了同一个错，翻动太多。鱼翻动太多就碎了，王朝翻动太多就崩了。

历史上反复出现这种规律。开国之后的几十年到一百年，常常是 ＂ 少翻动 ＂ 的时期，王朝长气。中期之后，常常出现 ＂ 想要有大作为 ＂ 的皇帝，开始大兴整顿、大动征战，王朝开始走下坡。末年，常常陷入 ＂ 焦虑式翻动 ＂ ，皇帝想救王朝，反而加速王朝崩塌。这条规律之下，老子的 ＂ 治大国若烹小鲜 ＂ 几乎是金科玉律，但极少有皇帝能做到，因为权力的诱惑，让位置上的人难以 ＂ 少翻动 ＂ 。

五、不是不做事，是清醒地知道做什么、不做什么

读者读到这里，可能担心，＂ 少翻动 ＂ 会不会被理解成 ＂ 不作为 ＂ ？不是。老子的智慧不是教人做懒人，是教人做清醒的人。清醒的位置上的人知道几件事。

第一，自己能力有限。不要假装自己什么都懂，不要每件事都要插手，不要以为自己的判断比专家、比基层、比时间更准。第二，自己时间有限。一个人在位最多几十年，不要试图在自己任内完成所有事，不要把自己的功业当作衡量一切的标准。第三，群体有自己的运转规律。农民种地有他自己的节奏，商人做生意有他自己的逻辑，学者做学问有他自己的方法，不要用 ＂ 长官意志 ＂ 去打断这些自然的运转。第四，很多问题不需要 ＂ 解决 ＂ ，只需要 ＂ 等 ＂ 。许多看似严重的社会问题，给一两代人的时间，会自然演化、自然调整、自然消退，不需要 ＂ 位置上的人 ＂ 用大动作去 ＂ 解决 ＂ 它。

清醒的位置上的人知道做什么。做必要的事，比如基础设施的维护、外敌入侵的抵御、灾害的救助、公共秩序的维持，这些是 ＂ 必须翻动 ＂ 的必要动作，做。做长期的事，比如教育的投入、文化的保护、规则的稳定，这些是慢工细活，不求短期见效，做。不做 ＂ 显示自己存在 ＂ 的事，为了让史书记住自己而搞的大工程，为了让臣下看到自己威严而频繁的人事变动，为了显示自己英明而不必要的折腾，不做。这就是 ＂ 清醒 ＂ ，知道哪些必做、哪些不做、哪些等。老子九个字背后，是这种清醒。

六、封的两类，共同的一道智慧

讲到这里，回到本节最开始立的两类封。权力的封，必走几百年的循环。信仰文化的封，可延续几千年，但不能做世俗权力。两类封共同需要一道智慧，治大国若烹小鲜。权力的封，位置上的人少翻动，王朝可以多撑几代。信仰文化的封，承担经典的人少改动经典，经典可以延续几千年。混合的封，少打破两边的边界，两边都可以更稳。

读者去看任何一个延续较长的传统。天主教延续 2000 年，梵蒂冈在历史上经历过教廷自己整顿的尝试，许多次大规模的 ＂ 整顿 ＂ 反而带来分裂和危机，比如 16 世纪的反宗教改革虽然有效但也让天主教失去许多地区，反而是 20 世纪后的天主教，回到 ＂ 少翻动 ＂ ，专心做信仰、做礼拜、做慈善、做教育，这两百年的延续比许多剧烈变动时期都稳。中国儒家延续两千五百年，历史上几次大规模的 ＂ 儒学更新 ＂ ，如汉代的经学化、宋明的理学化、清代的考据学，每一次更新都带来新的活力，也带来新的争议，但儒家整体延续，靠的不是这些更新，是底层的家庭教育、私塾教学、读书人传承，这一层 ＂ 少翻动 ＂ 的根基。中国汉、唐、宋、明、清，都有过自己的 ＂ 无为而治 ＂ 的早期，也都有过自己的 ＂ 焦虑式折腾 ＂ 的末年，早期的 ＂ 少翻动 ＂ 让王朝长气，末年的 ＂ 过度翻动 ＂ 加速王朝崩塌。老子九个字，跨越权力的封和信仰文化的封，是对所有位置上的人共同的劝告。

七、最深的一道，位置上的人要承认自己的有限

讲到这里，治大国若烹小鲜的真意慢慢浮出来，位置上的人要承认自己的有限。承认自己的能力有限。承认自己的时间有限。承认自己对全局的认识有限。承认自己改变历史的力量有限。这种承认不是消极，是清醒。

清醒的位置上的人知道，自己只是被群体封到这个位置上的过路人，位置在自己之前已经存在，位置在自己之后仍然会存在，自己的本份是把这一段时间内做必要的事情做好，而不是把整个历史按自己的意志重新塑造。这就是 ＂ 皇帝也是奴 ＂ 的另一面，皇帝是奴，不只是被祖训和臣下所封，也是被位置本身的有限性所封。清醒的皇帝知道这一点，所以 ＂ 少翻动 ＂ ，所以 ＂ 治大国若烹小鲜 ＂ 。不清醒的皇帝不知道这一点，以为自己无所不能，所以 ＂ 频繁翻动 ＂ ，所以加速王朝崩塌。

老子九个字，其实是给位置上的人解开 ＂ 皇帝也是奴 ＂ 那一层悖论的钥匙。承认自己被位置封，所以不要假装位置之外的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承认自己是过路人，所以不要把整个历史的责任都背在自己身上。承认群体有自己的运转规律，所以让群体自己运转，自己只在必要的时候轻轻动一下。这是对位置上的人最大的解放，也是对群体最大的爱护。

八、本节总结，过桥到第二章

讲到这里，整个第八节五枝立稳。第一枝，把封分成两类，权力的封对信仰文化的封，但两类最终都在更大的循环里。第二枝，权力的封为什么走几百年的循环，四个内在难题，能力不传、私慾被放大、利益网络、信息隔绝。第三枝，信仰文化的封为什么能延续几千年，经典的四个优势加经典、仪式、社群三样维持机制加内部循环没有断裂。第四枝，神权国家的悖论，信仰文化做权力会被四个难题接管，历史样本（教皇国、哈里发国）加反样本（政教分离）。第五枝，治大国若烹小鲜，老子九个字给位置上的人最深的劝告，少翻动、清醒、承认有限。

整个第八节合起来立稳一层。封是生命级的现象，动物世界有，人类社会有，从最小的群体到最大的政治体都有。封有不同的形态，前面七节讲了六种主要形态，封土地、封职位、选民封、军队封、政党封、家族封。封有不同的循环尺度，权力的封几百年一循环，信仰文化的封几千年也有内部循环。所有的封都在循环里，但循环不是悲剧，是规律，是生命级群体运转的本来样子。位置上的人能做的，是治大国若烹小鲜，少翻动、清醒、承认自己的有限，让封的循环走得稳一些、长一些、给群体的伤害小一些。

第一章封建制度，到这里全部立稳。下一章，第二章，科举制，比封更高的维度。第一章讲的是 ＂ 位置怎么来 ＂ ，封，位置是被群体接受、被传承、被托起来的。第二章要讲，位置上的人怎么挑选，这是另一道生命级的规律。封解决了 ＂ 位置存在 ＂ 的问题，但没有解决 ＂ 谁来坐这个位置 ＂ 的问题。家族封里，谁来坐这个位置由血缘决定，但血缘不能保证能力。封职位里，谁来坐这个位置由上级任命，但任命常常被利益网络左右。选民封里，谁来坐这个位置由选票决定，但选票常常被金钱、媒体、民粹左右。有没有一种机制，能让 ＂ 位置上的人 ＂ 是相对合适的人？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给出了答案，科举制，这是中国对人类政治智慧的最大贡献之一，也是比封更高的一道维度。第二章，慢慢讲。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第四卷 第二章   比封更高的一道维度，但仍然在生命级规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