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章 第四节
强者立法独占
科举、婚姻、学问
强者立法独占
科举、婚姻、学问
第五卷 第四章 第四节
强者立法独占,科举、婚姻、学问
上一节挖了土地,四类稀缺里最实、最看得见的一类。这一节转到另外三类,位置、关系、文化。土地有个好处,能增产,产能上来,稀缺能缓。这三类不一样,位置天然不可复制,关系天然排他,文化能被一群人攥住几百年。所以为这三类立的法,比土地法更精致、更隐蔽、也更顽固。越往虚处走,法律的外衣越光鲜,独占的根越难看穿。
一、先说位置稀缺为什么最难解。
土地不够,可以多开荒、多增产。位置不够,没办法。一个朝代的宰相就一位,一个县的县令就一位,哪怕天下粮食堆成山,宰相也还是一个。位置天然有限,天然不可复制。
正因为这样,位置怎么分,是历代统治者最头疼、也最用心的一件事。分得不好,争位置就要流血,宫廷政变、藩镇割据、改朝换代,背后多半是位置没分匀。分得好,就能把争夺纳进一套规矩里,不动刀就把人心安住。老祖宗在这一类上立的工具,最精致,也最持久。
二、先看中国怎么分官位这一条线。
秦汉以前,官位主要靠血统,叫世卿世禄,老子是大夫,儿子还是大夫,位置在家族里传。这一套,把绝大多数人挡在门外。
汉代立察举,由地方官推荐 " 孝廉 " 、 " 茂才 " ,看起来给了寒门一条路。但推荐谁,全凭地方官一句话,实际上推上去的,大半是本地豪族子弟。
魏晋立九品中正,中央派 " 中正官 " 到各地把人才评成九等。结果是史书里那八个字。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晋书·刘毅传》
上等里没有寒门子弟,下等里没有世家大族。这一套,直接把官位锁给了世家。两晋南北朝三百年的世族政治,根就在这里。
到了隋唐,科举出来,把这一切松开。一篇文章定高下,理论上人人可考。寒门子弟读书、考试,一路能上去。科举的层级也立得精细,童试、乡试、会试、殿试,一层一层过,考中秀才才能进县学,考中举人才能做官,考中进士才能进翰林。每一层之间,人数减一大截,位置的稀缺度逐层抬高,但每一层都给底下留一点希望。这一套设计,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是历代一点点试出来的,是为安住人心试出来的。
到了今天,位置稀缺的工具换了名字,根没换。2024 年,中国国考报名超过 300 万人,录取不到 4 万,录取率约 1.3%。考公成了一代年轻人的主要出路。这是当代的科举,把位置稀缺的争夺,从市场拉回考场。古时候叫科举,今天叫考公,形式变了,位置就这么多、立法的人永远要立一道关把多数人挡在外面这一根,没变。
三、科举有两面,要一面一面看。
一面,它真开了一条路。范仲淹少年丧父,母亲改嫁,他随继父姓,靠着断齑画粥的苦读,一路从秀才考到进士,最后做到参知政事,位列宰执。这种故事,给天下读书人留了一线真实的希望,不是空话。
另一面,它把 " 位置稀缺 " 的争夺,从战场拉到了考场。原本要打仗才能争的位置,现在用一篇文章就能争。统治者省了多少血、多少乱。但同一张试卷上,强者的孩子有家教、有藏书、有名师、有人脉,寒门的孩子什么都没有,天然就占下风。所以考上去的,大多数还是有家底的人家,范仲淹是例外,不是常态。可就是这一点点 " 公平的幻象 " ,足以让整个社会信服一千多年。这正是科举真正的高明,它不必真的公平,只要看起来有路可走,就能把人心安住。
把镜头转到西方,对照着看,更清楚。中世纪的欧洲,没有科举这种东西。官位、爵位主要靠血统世袭,要么就是买官,花钱从国王手里买一个职位。位置稀缺的争夺,长期没有一套考试的法来疏导,靠的是出身和金钱。一直到十九世纪,英国才正式建立文官考试制度,用考试来选拔官员,而这一套,公认借鉴了中国的科举。老祖宗一千多年前就摆好的位置,西方到近代才学了去。这不是谁高谁低,是同一道难题,中国早早试出了一套办法,西方晚了一千年走到同一步。位置稀缺这件事,东方西方都躲不过,谁都要立一道关。
四、再看关系稀缺,这一类最隐蔽,但最切身。
人活着,不只要位置,还要有人陪、有后代、有可托付的人。婚姻是关系稀缺里最大的一项。老祖宗在这一层立的工具,细到令人咋舌。
周礼讲同姓不婚,表面是怕近亲,细看不止,是把婚姻这一稀缺资源拿来做政治联盟。姬姓的周王室,和姜姓的诸侯一代代通婚,一张姻亲网,就是一张政治版图。往家族内部看,一夫一妻多妾、嫡庶之分,更是把关系稀缺切得清清楚楚。正妻一位,妾可以多位,妾生的孩子是庶出,不能继承大宗。清代干脆把嫡庶之分写进《大清律例》,嫡子继承大宗,庶子分小宗,不能换位,换位就违法,用国家的法把宗法关系锁死。
这套法压出来的人生,读《红楼梦》看得最清楚。赵姨娘是宝玉同父的妾,在贾府里地位连大丫鬟都不如,见了王夫人要站着伺候。贾环是宝玉同父的弟弟,因为庶出,被排挤、被嫌弃,心理都扭曲了。曹雪芹什么也没说,只是摆位置,读者自己看。一套关系的法,在一个家族内部,就能压出两套截然不同的人生。
把镜头转到西方,同一回事。欧洲的王室一代代联姻,哈布斯堡家族、波旁家族,通过婚姻把整个欧洲的王室绑在一起,谁和谁结亲,背后都是领土、王位、同盟的算计。法律为这一套联姻立规矩,定继承、定排位,直到二十世纪初第一次世界大战打完,这一套才崩。东西方都一样,把婚姻这一最切身的关系,立成一套法,拿来分配和巩固位置。
到了今天,婚姻的明规则松了,一夫一妻、男女平等,妾和嫡庶都进了历史。但关系稀缺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一身衣服。从 " 妾的位置稀缺 " ,变成 " 合适配偶稀缺 " ,从门当户对的明规矩,变成户籍、学历、收入这些不写在纸上的暗规矩。法律不再明文分等,但关系往哪一边流动,还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框着。
五、最后看文化稀缺,这一类最难看穿,但分配人生的力气最强。
物质稀缺,产能上来可以缓解。位置稀缺,制度松动可以扩容。关系稀缺,观念变了可以重组。唯独文化稀缺,一旦被一群人攥住,可以延续上百年上千年,比哪一类都顽固。
孔子两千五百年前讲了一句了不起的话。
「有教无类。」【孔子】《论语·卫灵公》
教学不分阶层。在那个识字的人不到 5% 的时代,这一句是真正了不起的一道松动,等于在贵族对文化的垄断上,撕开一道口子。但孔子的有教无类也有前提,要送一束肉干当学费,叫束脩。送得起肉干的,已经不是最底层的农夫。所以这道口子是松动,不是敞开,这一份分寸,孔子自己清楚,是后人吹得太满。
往后看,文化这一类一直往有余的一边集中。汉代立太学,名义是国家办学,能进去的多是官宦子弟。科举名义上人人可考,但能脱产读几年书的,还是有家底的人家。明清两代,进士大半出在江南的苏州、常州、嘉兴、杭州这几个富庶州府,仅明朝一代,苏州一府就出了数百位进士,压过北方一些大省整省加起来的数目。为什么?因为这几府土地肥沃、商业发达、家族传承数代,藏书、名师、私塾的密度,压过整个北方。法律名义上 " 全国统一录取 " ,实际上谁家有几代人的积累,谁家的孩子就占先。这是法律之外的事实独占,比法律本身更难撼动。
把镜头转到西方,更明显。中世纪的教会垄断识字,拉丁文是 " 上帝的语言 " ,平民只配讲方言,几百年里,欧洲的文化被教会一手攥住。十六世纪,马丁·路德把圣经翻译成德文,等于把 " 上帝的语言 " 交到平民手里,动了教会文化独占的根,所以他一动手,旧的教会就要烧他的书。再往后,剑桥、牛津长期把上流社会的孩子吸纳进去,再放回上流社会做官做学者,名校进上流、上流供名校,一圈一圈,锁了几百年。到今天,名校招生表面公开,实际上校友子女优先、大额捐赠者子女优先、顶级私立中学的渠道,把上流的位置一代代往下传。
文化稀缺最难看穿,就因为它穿着 " 教育公平 " 、 " 文化普及 " 、 " 知识开放 " 的外衣。但骨子里,从中世纪教会的拉丁文,到今天绑在房价上的学区,一条线下来,都是同一件事,文化资源天然往有余的一边集中,法律和事实一起,把上升的那道门,守得严严的。
六、把三类穿起来,再加上一节的土地,四类就齐了。
土地,人人看得见,法律最直白。位置,稍深一层,但还看得见,官位有限,人人都明白。关系,再深一层,大多数人活在里面,却没意识到自己被一套关系的法框着。文化,最深一层,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看穿,因为它的外衣最光鲜。
一类比一类虚,一类比一类难看穿,但分配人生的力气,一点没减。土地分给你多少地,位置分给你多高的官,关系分给你什么样的姻亲,文化分给你几代人的积累,四样加起来,一个人一辈子的起跑线,基本就定了。而这四样,背后都是同一根。
产能不足,资源稀缺,强者立法独占,弱者要么接受、要么对抗、要么跳出。
四类稀缺,四套法律,一根逻辑。东方西方,古代当代,没换过。
七、讲到这里,本节立第四章第四点。稀缺有四类,土地最实,文化最虚,但越虚的稀缺,法律的外衣越光鲜,独占的根越难看穿。位置靠科举这类工具框,关系靠婚姻这类法框,文化靠教育和事实一起框。看清这四类,再看身边任何一道门槛,考公的关、结亲的圈、名校的墙、学区的价,就都能问一句,它守的,到底是哪一类稀缺,又是替谁守的。问清楚了,这道门槛的真位置,也就清楚了。
下一节,第五卷第四章第五节,弱者反抗的三种位置。前面四节,一直站在强者立法独占的角度看。看清了强者怎么立法、独占哪四类稀缺,自然要问一句,那弱者怎么办?下一节就摆弱者面前的三条路,接受、对抗、跳出,每一条都有老祖宗的样本,也都有今天的版本。请读者带着 " 四类稀缺都被法律框着 " 这一层位置,进入下一节。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