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第七节 第四枝
动力把人从单一技能里解放
动力把人从单一技能里解放
第三卷 第三章 第七节 第四枝
动力把人从单一技能里解放
第三枝把动力做出的物质成就摆清楚了。这一枝接着上一枝结尾那句,讲这股动力悄悄做的、更深的一件事,它把人,从一个绑了几千年的旧位置里,解放了出来。几千年里,绝大多数人一出生,位置就定下了,生在农家就世代种地,生在铁匠铺就世代打铁,生在什么身份里就一辈子是什么身份,动不了。这股动力来了之后,这个局,第一次被松开。这一枝就讲,它是怎么松开的,松开之后人去了哪里,以及,这种解放,到底是不是真的解放。
一、读者先把工业系统重置之前那个世界看清楚。在那个世界里,一个人的位置,基本上在他出生那一刻就定下了。生在农民家,他这辈子是农民,他的孩子还是农民,往上数几十代、往下数几十代,都是农民,牢牢绑在同一块土地上,动弹不得。一个农民的儿子想去做点别的,几乎没有路,他没有本钱,没有门路,没有身份,连离开自己那块地,往往都要主人或官府点头。生在工匠家,他这辈子做这门手艺,行会规定了他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能收几个徒弟、能卖什么价,越雷池一步就被同行挤出去。生在某个身份里,那个身份就像一道看不见的墙,把他这辈子能去的地方、能做的事、能娶的人、能过的日子,全部框住。在有些社会里,这种框住被写进了制度,分成一层一层的种姓、等级、户籍,一个人生在哪一层,就困在哪一层,几乎没有例外,连婚姻、住处、穿什么衣服,都按层定好。几千年里,绝大多数人,活在这种 " 一出生就定终身 " 的局里,不是他们不想动,是这个局根本不给动的余地。
二、这个局的根,是什么?是把人当成 " 器 " 。器,就是器具,一件器具只有一个固定的用途,锤子就是锤子,碗就是碗,犁就是犁,它一辈子只能做那一件事,换不了。工业系统重置之前的社会,对绝大多数人的安排,就是把人当器,一个农民就是一件种地的器,一个铁匠就是一件打铁的器,一个挑夫就是一件挑担的器。人被锁定在一门单一的技能上,这门技能就是他全部的价值,也是他全部的牢笼。他不能学别的,没机会;不能换位置,没余地;不能流动,没出路。他这一门技能,从父辈传来,向子辈传去,一代一代,把人牢牢绑在同一个位置上。这就是几千年里,绝大多数人作为 " 器 " 的命运,生为一件什么器,就一辈子做那一件器该做的事,到死都换不了第二个用途。
三、这股动力来了之后,做了一件谁也没料到的事,它造出了机器,而机器,专门接管那些重复的、单一的劳动。一台织布机,接走了织布这门单一技能;一台脱粒机,接走了脱粒这门单一技能;一条流水线,接走了无数道重复的单一工序;一台计算机,接走了大量重复的计算和记录。读者注意,机器接走的,恰恰是那些 " 把人锁成器 " 的单一劳动。过去一个人一辈子只能做、也必须做的那一件重复的事,机器来做了,而且做得更快、更稳、更便宜。这件事第一眼看上去是 " 机器抢了人的活 " ,很多人到今天还是这么看,看见机器进厂、岗位减少,第一反应是机器把人挤走了。但读者把镜头拉远一点,翻过来看,机器接走的,是那把几千年来一直锁着人的锁。机器把人从 " 一辈子只能做这一件单一劳动 " 的器里,接了出来。人不必再一辈子弯腰插秧,不必再一辈子抡锤打铁,不必再一辈子重复同一个动作,这些把人钉在一个位置上的活,机器接走了。一个被织布机接走了织布活的妇女,痛苦是真的,但她的女儿,因此第一次有可能不当织工,去当老师、当医生、当工程师,这条路,在没有机器的几千年里,根本不存在。
四、人被从单一劳动里接出来之后,去了哪里?去做机器做不了的事。机器能接走重复的、单一的、有固定规律的劳动,但机器接不走需要判断、需要创造、需要与人打交道、需要随机应变、需要审美、需要关怀的事。于是被解放出来的人,大量流向了这些新位置。过去几千年里,绝大多数人当农民,十个人里有八九个在地里刨食;今天,种地的人只占很小一部分,其余的人,去做了过去根本不存在的几千种、几万种新职业,工程师、设计师、医生、教师、程序员、护士、研究员、艺术家、咨询师、运营、主播,这些位置里的绝大多数,在工业系统重置之前根本不存在,连名字都没有。读者想一想,今天养活最多人的那些行当,软件、物流、电商、新能源、文娱,放到三百年前,没有一个人能听懂这些词,它们全是动力把人从土地和单一技能里解放出来之后,才慢慢长出来的新位置。人第一次可以 " 换位置 " ,可以从一个位置流向另一个位置,可以这辈子做好几件完全不同的事,可以靠学新本事改变自己出生时定下的位置。一个农民的孙子可以是程序员,一个矿工的女儿可以是医生,这在过去是天方夜谭,今天是寻常事。这是几千年里从未有过的事,人,第一次不被一门单一技能锁住了。
五、两千五百多年前,孔子讲过一句话,正好讲的就是这件事。
「君子不器」【孔子】《论语·为政》
君子不器,意思是,一个真正成熟的人,不应该像一件器具那样,只有一个固定的、单一的用途。孔子那个时代,绝大多数人是 " 器 " ,被一门技能、一个身份锁住,能做到 " 不器 " 的,只有极少数有条件读书、有余裕修养的人。孔子把 " 不器 " 立成了一个理想,一个绝大多数人够不着的理想。读者现在回头看,这股动力做的事,恰恰是把孔子那个只属于极少数人的 " 不器 " 理想,铺向了普通人。机器接走了把人锁成器的单一劳动,普通人第一次有机会不被一门技能锁住,第一次有机会去学不同的东西、做不同的事、成为一个 " 不只有一个用途 " 的人。今天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可以学数学、学画画、学一门外语、学编程,长大后可以先当工程师,中途转去做设计,再后来自己创业,他这一辈子可以做好几件完全不同的事,合起来,就接近孔子说的 " 不器 " 。这件事,在孔子那个时代,连国君的儿子都未必做得到,今天一个寻常人家的孩子就有机会做到。孔子两千五百多年前为极少数人立的理想,这股动力把它的门,向普通人推开了一条缝。这是这股动力,做的一件极深、却极少被人这样讲过的事。
六、但读者要立刻看到这件事的另一面,凡解放,必有代价。人从 " 一门技能锁一辈子 " 里被解放出来,同时也意味着,再没有哪一门技能,能保你一辈子了。过去一个铁匠,手艺再普通,只要不出大乱子,能靠这门手艺过一辈子,传给儿子还能再过一辈子,位置是稳的,稳到一眼能望到孙子那一代;今天,一门技能能管用多久,谁也不敢保证,本章第六节那把筛讲过,柯达的工程师们手艺极好,可度数一变,整门技能就被汰下去了。解放的另一面,是漂泊;自由的另一面,是不确定。过去是 " 被锁住,但安稳 " ,一辈子困在一个位置上,可那个位置至少不会塌;今天是 " 被松开,但漂泊 " ,到处都能去,可没有一处是永久的家。这两种状态,没有哪一种是天堂,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苦。这一枝不替读者评判哪一种更好,只把这枚硬币的两面,同时摆出来,机器把人从单一技能里解放了,这是真的;这种解放同时带来了终身的不确定,这也是真的。看清两面,比只看一面,离真实更近。
七、那么,这种解放,到底是不是真的解放?这一枝最后要立稳一笔,机器只负责接走旧位置,它并不负责把人送到新位置,真正的解放,要靠人自己接住。机器接走了你那门重复的单一劳动,这只是把锁打开了,门开了,人要自己走出去。走出去,意味着不断学新东西、不断更新、不断从一个位置流向下一个位置,意味着把本章第三节讲过的 " 把境界练到稀缺 " ,变成一辈子的事,而不是一次的事。能接住这种解放的人,他这一辈子可以做好几件不同的事,可以一次次重新出发,可以成为孔子讲的那种 " 不器 " 的人;接不住的人,旧位置被机器接走了,新位置又没走过去,会卡在中间,那种痛苦也是真实的,这一枝不回避。举一个眼前的例子,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会计,他那门记账的技能被软件接走了,这是解放,可他要是停在原地,就成了被卡住的人;他要是趁这个机会去学财务分析、去学管理、去做软件替代不了的判断,他就从一件记账的器,变成了一个不器的人。同样一件事,接住的人是新生,接不住的人是失落,区别不在机器,在人自己有没有走出那扇被打开的门。本枝立稳一层,这股动力造出的机器,把人从几千年的单一技能里解放了出来,把孔子 " 不器 " 的理想推向了普通人;但机器只负责开锁,走出门、走向新位置的,永远是人自己。解放是动力给的机会,接住解放,是人自己的功课。
八、这一枝讲完了这股动力做的两件大事,做出了物质成就,把人从单一技能里解放。但读者会发现,同样一股动力,在地球上不同的地方,被用出了完全不同的样子。同样是这股汇聚、生产、解放的力,有的地方用它先富起来、却也付出了沉重的代价,有的地方用它后追上来、走的是另一条路。这股动力本身没有国界、没有立场,它是中性的,可用它的人、用它的框架,各不相同。从下一枝开始,这一节要看两种最典型的用法,先看一种起步最早、影响最大的框架。本节第五枝继续。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