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第七节 第四枝
动力把人从单一技能中解放
动力把人从单一技能中解放
一、第三枝立完之后,这一枝要翻一面
第三枝把资本制度作为动力做出的事如实摆出来——产能、寿命、识字率、电力、车辆、通讯,过去 270 年里全部跃升了几十倍、几百倍、几千倍。
但读者读完会立刻问一个具体的问题——
这些跃升是怎么做到的?
主流话语里有一个反复重复的答案——
“资本家把工人逼进了流水线,让他们干更长的时间、做更重复的劳动、忍受更恶劣的条件。资本家靠剥削工人,堆出了这些跃升。”
这个答案在过去一百多年里,几乎成了不需要论证的共识。
“剥削阶级”四个字,就是从这个答案里长出来的。
那一脉 19 世纪政治经济学传统的整套论证,有相当大一部分,是建立在这个答案上的。
本枝要做的事,不是否认这个答案——这个答案确实捕捉到了一段真实的历史(尤其是工业革命早期的工厂)。
本枝要做的事,是把这个答案的另一面摆出来——
资本制度推动产能跃升的核心机制,不是把人逼进流水线,而是把人从流水线里、从单一动作里、从重复劳动里,一步一步释放出来。
这一面在主流话语里几乎从来没有被讲过。
但它是真实的、可观察的、可以用 270 年的历史数据验证的。
本枝把它讲清楚。
二、先看一组工业革命之前的画面
读者把镜头拉回到 1750 年之前——资本制度还没有大规模运转的人类社会。
那时候的”工作”,大概是这个样子的——
农人:从天亮到天黑,弯腰在田里。播种、除草、施肥、收割——一辈子做的就是这几件事。父辈做这几件事,子辈也做这几件事,孙辈还做这几件事。几十代人,做的是同一件事。
铁匠:在火炉旁,一辈子打铁。每天抡锤子几千下。手臂的肌肉发达到变形,听力因为长年的敲打渐渐丧失,身上有无数被火星烫伤的疤痕。一辈子抡的就是那把锤子。
织女:坐在织机前,一辈子穿梭。从天蒙蒙亮就开始,到天黑才能停。眼睛因为长年盯着细线而严重近视(古代没有眼镜),手指被穿梭磨得变形。一辈子做的就是穿梭这一个动作。
矿工:钻进黑暗的矿洞,一辈子挖矿。煤尘和石尘进入肺里,绝大多数矿工活不到 40 岁。每天的劳动是用最原始的工具——锄、铲、镐——把石头一块一块挖出来。
水夫:每天挑水。一辈子挑水。城市里没有自来水,几十万人喝的水靠几千个水夫从水井里打出来,挑到各家。一辈子的肩膀被扁担压出深深的凹槽。
抄写员:在油灯下,一辈子抄书。一本厚书要抄几个月,眼睛在 30 岁就基本毁了。一辈子做的就是抄写这一个动作。
读者注意——
这些位置上的人,几十代人做同样的事,从童年做到死。
他们的整个一生,被压在一个单一的动作上。
他们没有选择。出生在哪里,基本就决定了一辈子做什么。抄写员的儿子还是抄写员,矿工的儿子还是矿工,织女的女儿还是织女。
这就是工业革命之前,绝大多数人类的真实劳动状态。
九千年里,几百代人,被压在这种单一动作上,直到老去。
三、然后看资本制度运转之后
资本制度大规模运转之后——机器开始出现。
读者注意一件事——很多主流话语讲机器,讲的是”机器抢了工人的饭碗”。
但读者把镜头拉得长一点,会看见另一件更大、更深、更长期的事——
机器替工人,做了那些一辈子重复同一个动作的活。
蒸汽机替矿工抽水——矿洞里再也不需要人一辈子抽水了。
机械织机替织女穿梭——织女不再需要从童年到死,坐在织机前重复同一个动作。
自来水系统替水夫挑水——挑水这件事,从一个职业,变成了一个不存在的职业。
印刷机替抄写员抄书——抄写员这个一辈子毁眼睛的活,从此消失。
农业机械替农人弯腰——锄头、镰刀、人力打谷,渐渐被收割机、播种机、灌溉系统替代。
电报、电话、互联网替信使奔波——一辈子骑马送信的人,从地球上消失了。
这些消失的职业,主流话语经常讲成是”被淘汰的人”。
但读者把镜头拉远——这些职业,本身就不该存在。
没有任何一个人,应该一辈子被压在挑水这一个动作上。
没有任何一个人,应该从童年到死,只做穿梭这一件事。
没有任何一个人,应该一辈子毁眼睛去抄一本书,而那本书可以被机器用一秒钟印一万册。
这些”被淘汰的职业”,淘汰的不是人,是把人困在单一动作上的那种命运。
四、机器替工人做的,是什么样的工?
读者注意——机器替工人做的,有一个非常一致的特征。
机器替的,几乎全部是”重复、单一、消耗身体、不需要思考”的工。
重复——同一个动作,做几千次、几万次、几百万次。
单一——没有变化,没有选择,没有创造空间。
消耗身体——把肌肉、关节、视力、肺、神经,一寸一寸耗损掉。
不需要思考——做这个工的人,他的脑子在劳动过程里,基本是不被使用的。
这种工,机器做得比人好——
机器不累。
机器不出错(至少不会因为疲劳出错)。
机器不需要休息。
机器可以连续运转 24 小时。
机器可以一秒钟做一千次,而人最多做一两次。
所以机器进入产业之后,这种工,就被机器接管了。
人就空出来了。
空出来的人,去做了什么?
人去做了机器做不了的工。
机器替了挑水——人去做城市规划、设计水利工程、管理供水系统、研发更高效的水处理技术。
机器替了穿梭——人去做服装设计、面料研发、品牌运营、市场分析、消费心理研究。
机器替了抄书——人去做内容创作、编辑、出版策划、知识传播、学术研究。
机器替了挖矿——人去做地质勘探、矿物加工、化工研发、新能源开发。
机器替了写信送信——人去做媒体、新闻、社交平台、信息技术、人际沟通。
机器替了弯腰种田——人去做农业科技、食品加工、营养研究、餐饮服务、生物技术。
机器替了”重复、单一、消耗身体、不需要思考”的工——人就被解放出来去做”变化、综合、用脑、需要创造”的工。
这是过去 270 年,人类劳动结构的真实变化。
五、一组数据再让读者看一次
读者把这件事放到具体数据上——
1800 年:全球约 80% 以上的人口是农人——绝大多数人一辈子弯腰在田里。
1900 年:全球约 60% 的人口仍然是农人。
2024 年:全球约 26% 的人口是农人,在发达地区只占 1-3%。
1800 年:工厂工人(主要做重复体力劳动)在劳动人口里占比很小,但增速很快。
1900 年:工厂工人占发达地区劳动人口的 30-40%。
2024 年:工厂工人占发达地区劳动人口的 8-15%——重复体力劳动的位置在持续减少。
1800 年:服务业、知识业、创造业从业者,极少。
2024 年:在发达地区,服务业、知识业、创造业从业者占劳动人口的 70-85%。
读者把这组数据看一遍——
人类作为一个整体,正在从”重复体力劳动”转向”综合性、创造性、思考性的劳动”。
这件事还没有完成。地球上仍然有几亿人在做着重复体力劳动。但趋势是清楚的——这种劳动的占比在持续下降,而综合性、创造性的劳动占比在持续上升。
这就是资本制度作为动力,做出的最深的一件事——
它把人,从一辈子被压在单一动作上的命运里,一寸一寸地解放出来。
六、现在回到”剥削阶级”那顶帽子
第四枝走到这里,可以正式回应”剥削阶级”那顶帽子了。
主流话语讲”资本家剥削工人,把工人逼进流水线”——
这个讲法对应的是资本制度运转的早期(主要是 19 世纪的工厂)。
这个时期确实存在大量的、严重的、让人看不下去的工厂条件——童工、超长工时、危险作业、几乎没有保护。
那一脉 19 世纪传统看见的,主要是这一段历史。
这一段历史是真实的,本枝不否认。
但这只是资本制度的早期,不是它的本质。
资本制度运转 270 年,绝大多数时间里,它做的事不是”把更多人逼进流水线”,而是”用机器替更多人做流水线上的活,让人空出来去做别的”。
读者把这两件事并排看——
早期的那一段(把人逼进流水线):几十年时间,主要在西方某些国家。
长期的趋势(用机器把人从流水线里释放出来):几百年时间,覆盖整个地球。
用早期那几十年定义整个 270 年——这是用一段定义全部。
那一脉 19 世纪传统的精确观察,确实捕捉到了那一段。但那一段不是资本制度的本质,是资本制度刚开始时一段未完成的状态。
资本制度真正的方向,从来都是把人从单一动作里释放出来。
这就是”剥削阶级”那顶帽子,可以摘下来的真实理由。
不是因为资本家好。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因为资本制度没有问题。也不是这个意思。
而是因为——用”剥削”这两个字定义资本家这个位置,等于把这个位置真正在做的事(把人从单一劳动里解放)完全遮蔽了。
真实的位置是——资本家这个位置,通过组织资本、组织技术、组织产能,推动了机器替代单一重复劳动这件事。
这件事,客观上把人类从九千年的”被压在单一动作上”的命运里释放出来。
不管资本家主观上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野心,还是为了别的什么——客观结果是这样的。
七、但本枝也必须补一笔
讲到这里,本枝要补一笔——避免被读者误以为是替资本家辩护。
机器替代人类劳动的过程,也带来了真实的代价。
短期失业——一个产业被机器替代,这个产业的现有工人会失业。这些工人需要时间转型,转型的过程是痛苦的。
技能不匹配——年纪大的工人,可能没有能力转型到新型工作。他们会在转型期被甩出去。
地区性衰退——某些地区原本是某种产业的核心,产业被替代后,整个地区会经济衰退,人口流失,社会撕裂。
社会撕裂——能跟上新型工作的人迅速富裕,跟不上的人迅速边缘化。贫富差距在转型期会急剧扩大。
这些代价是真实的,不能被忽略。
但读者要注意——
这些代价是”机器替代单一劳动”这件事在短期内的代价。
长期来看,几代人之后,新型的工作机会会比被替代的多得多。
问题是,在这个”短期”里,具体的某些人,会承受真实的痛苦。
这些短期的痛苦,资本制度自己解决不了。
资本制度只负责推动机器替代,它不负责安顿被替代的人。
安顿被替代的人,需要另外的制度——社会保障、再教育、产业转型政策、地区援助。
这些都是社会制度、政治制度、法律制度要做的事。
这些会在第七枝”动力的边界”里,以及本卷后面的章节里展开。
本枝先点一笔。
八、回到老祖宗
老子在《道德经》里讲过一句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老子】《道德经》第五章
(这一句在 3.3.6 用过一次,这里再用一次,用在不同的位置——3.3.6 用它讲市场无情;这里用它讲资本制度推动机器替代人时的无情。)
资本制度作为动力,它对被替代的工人,也是不仁的。
它不会因为某个挑水的水夫挑了 30 年水,就放慢自来水系统的推进速度。
它不会因为某个抄书的抄写员抄了一辈子,就让印刷机晚一些到来。
它就这样推进。
该替的替了。
被替的人,要自己转型,或者被时代甩在后面。
这是资本制度作为动力,真实的样子。
它把人类整体从单一劳动里解放出来——这是它最深的功。
它在这个过程中让无数具体的人承受短期痛苦——这是它必然的代价。
功和代价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只看功,是赞美;只看代价,是诅咒。两面同时看,是事实。
老祖宗 2500 年前一句”天地不仁”,讲透了所有这种”无意识的、有方向的、不为任何具体的人停留的”动力的真实样子。
资本制度,正是这种动力在人类社会层面的体现。
九、留给第五枝的钩子
讲到这里,本枝把”动力把人从单一技能中解放”这件事讲清楚了。
但读者读到这里,会立刻浮出来一个问题——
如果资本制度作为动力,在过去 270 年里推动了这一切——
那它具体是在哪里推动的?
是在某些国家、某些地区,还是在全世界?
不同的国家、不同的社会制度框架下,资本制度被使用的方式有什么不同?
比如——以某些西半球大型经济体为代表的一种制度框架,把资本制度作为社会的主导动力来使用。
这种使用方式,具体是怎么做的?达到了什么样的成就?付出了什么样的代价?
——本节第五枝继续。
那一枝会摆出一种用资本制度的具体方式。摆,不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