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章 第四节
共产主义元素的演化轨迹
共产主义元素的演化轨迹
第三卷 第五章 第四节
共产主义元素的演化轨迹
第三节立完了。中国 1949 到 1979 年的共产主义元素加改革开放后的演化加与美国的对比。但读者读完会立刻浮出问题。共产主义元素几千年来是怎么演化的。从原始部落到当代，它经过了哪些重大的变化。人类社会的＂共产主义元素＂是怎么从最朴素的形态发展到今天的。本节梳理这个轨迹。
一、最早的形态，原始部落里的共产主义元素
人类社会最早的共产主义元素，在最原始的部落里就已经存在。
部落里，孩子被无条件抚养（由整个部落，不只是父母）。老人被无条件供养（部落成员轮流照顾年迈者）。伤病者被无条件照顾（直到他们恢复或离世）。强者保护弱者（在外敌或自然威胁面前）。
这些不是因为部落道德高尚，是因为不这样做，部落会消失。没有孩子的供养，部落断代。没有老人的智慧传承，部落失传。没有伤病者的照顾，部落人口减少。生存压力本身，就让按需分配元素成为部落的必需。
这里有一个值得停顿的地方。原始部落里的人，没读过任何关于＂共产主义＂的书，没听过任何＂主义＂的名词。他们只是凭着最朴素的生存本能，照顾不能劳动的孩子、老人、病人。一个母亲喂养婴儿，不会问婴儿＂你为部落做了多少贡献＂。一个部落供养年迈的长者，不会问长者＂你还能不能打猎＂。这种＂不问贡献，只看需要＂的给予，是写进生命最深处的本能。它比任何理论都早，比任何＂主义＂都古老。
第四章那一节立过，按劳分配是生命的规律，从狮群到原始部落都有。本节同时立，按需分配元素也是生命的规律，从狮群到原始部落都有。两种元素从来都是同时存在，只是组合方式不同。狮群里，强壮的狮子捕猎，这是各尽所能。但捕到的猎物，幼狮和年老的狮子也能分到一份，这是按需分配。两种元素在同一个狮群里同时运转，从来没有分开过。人类的部落，不过是把这个生命规律延续下来，并且做得更精细。
二、农业社会，共产主义元素的家族化
人类进入农业社会（大约一万年前），部落的＂共产主义元素＂逐渐转化为＂家族、宗族＂层面的按需分配。
中国古代的＂宗族＂。同族养老（年老的族人由整个宗族供养）。族中扶幼（没有父母的孩子由叔伯、宗族抚养）。族学（宗族出钱办学，让贫穷子弟能读书）。义田、义庄（宋代范仲淹首创，用宗族公产养族中老幼贫困）。义仓（灾年开仓济贫）。
欧洲中世纪的＂教会慈善＂。修道院养孤儿、收容病人、供养穷人。教区教会负责本地区贫困人口的基本生活。赎买和释放贫困负债人。
伊斯兰世界的＂瓦合甫＂。个人或家族把财产捐出，设立永久信托，用于公共福利（医院、学校、孤儿院、清真寺）。这种＂永久按需分配＂在中东和北非延续了上千年。
这些古代的共产主义元素，主要靠家族、宗族、教会、宗教组织运转。不靠国家。特点是规模有限、覆盖范围有限，但精神纯粹。
范仲淹的义庄，值得多看一眼。这位写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人，不只是写写文章。他用自己的俸禄买下千亩良田，设立义庄，规定族中无论贫富，每人每天领米一升，每年领衣一匹，婚丧嫁娶都有补助。这套制度，在范家延续了八百多年。一个人的善念，变成一套可以运转几百年的按需分配机制。这就是农业社会里，共产主义元素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样子。它不靠国家，不靠法律，只靠一个人的良心，加上一套清楚的规矩。
三、早期工业社会，工会与合作社
人类进入工业社会（十八世纪后期到十九世纪），农业社会的家族、宗族体系崩塌。大量人涌入城市，变成工人，失去了原来家族的保护。这时候，新的共产主义元素出现。
工人合作社。英国 1844 年成立的＂罗奇代尔先驱者合作社＂是合作社运动的开端。工人按＂一人一票＂共同拥有合作社。利润按＂会员的购买量＂而不是＂投资股份＂分配，已经接近按需分配。
工会互助基金。工会成员每周缴纳少量会费，生病、伤残、死亡时，工会基金支付。这是早期的＂工人按需分配＂互助体系。
教会和慈善组织。美国和欧洲的城市里，大量教会、私人慈善机构，救济贫困、流浪、孤儿、寡妇。
这是早期工业社会的共产主义元素，靠民间组织自发运转。国家还没有大规模介入按需分配。
四、二十世纪，福利国家的兴起
二十世纪是共产主义元素的大转折。国家开始大规模介入按需分配。
1880 年代，俾斯麦德国。俾斯麦为了对抗当时的工人运动，主动建立全球第一套现代社会保险体系。强制工人和雇主缴纳保险费，提供医疗、伤残、养老保险。这是国家按需分配的早期版本。
1930 年代，罗斯福新政（美国）。1929 年大萧条后，罗斯福建立 Social Security（1935 年）、失业救济、农业保护、公共就业。这是美国国家级共产主义元素的第一次系统化。
1942 年，贝弗里奇报告（英国）。英国二战时期的一份报告，提出从摇篮到坟墓的全民福利国家。全民医疗、全民教育、全民保险、全民住房。1945 年战后工党政府基本落实。这是西方＂福利国家＂的奠基。
1949 到 1979 年，中国大陆社会主义体制。单位制度加合作医疗加教育普及加平均分配。上一节已经详细展开。
1950 到 1990 年，北欧福利国家。瑞典、丹麦、挪威。强工会加高税收加全民免费医疗、教育、退休金。当代全球福利覆盖最高的社会。
1960 年代，美国的＂伟大社会＂计划。约翰逊总统在 1964 到 1965 年签署 Medicare、Medicaid、食物券、Head Start 等几十项法律。美国福利体系的大规模扩展。
二十世纪整体看，国家级共产主义元素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特例到普遍。到 1990 年代，几乎所有主要发达国家都建立了某种规模的共产主义元素覆盖。
五、二十一世纪，新形态、新挑战
二十一世纪，共产主义元素遇到了几个新的转变。
全球化的挑战。资本的全球流动让按需分配的资金来源（税收）变得困难。跨国公司可以避税，削弱政府的再分配能力。
人口老龄化的压力。发达国家人口老龄化，养老金、医疗保险的压力急剧上升。支撑共产主义元素的劳动人口比例下降。
新型共产主义元素的出现。开源软件运动，全球开发者免费贡献代码，任何人可以使用，这是数字时代的按需分配。维基百科，全球志愿者编写，任何人免费阅读。互联网公益众筹，小额捐款汇聚成大规模援助。某些 AI 公司的免费、低价服务，让基本的工具按需可用。
这些数字时代的新形态，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分配的不再是粮食、住房、医疗这些有形的东西，而是知识、代码、信息这些无形的东西。无形的东西有一个奇妙的性质，一个人用了，不会让另一个人少用。一份代码，一万个人下载，每个人拿到的都是完整的。一篇维基百科的文章，一亿个人阅读，每个人读到的都是全部。这种＂用之不竭＂的特性，让数字时代的按需分配，可以做到农业时代、工业时代都无法想象的规模。老祖宗讲的＂天下为公＂，在数字时代第一次有了几乎没有成本的实现方式。
改革开放后的中国，快速扩展的共产主义元素。精准扶贫（2013 到 2020），几千万人从绝对贫困中脱出。全民基本医保，覆盖十三亿多人。九年义务教育，几乎全国覆盖。共同富裕政策，地区差距、收入差距的再分配努力。
六、回到老祖宗，管子讲＂凡牧民者，必知其疾＂
管子在公元前约 700 年讲过。
「凡牧民者，必知其疾。」【管子】《管子·小匡》
字面意思是，凡是治理百姓的人，必须了解百姓的疾苦。然后才能为他们除去这些疾苦。
管子两千七百年前讲的是什么。讲的是治理者必须了解百姓的真实需要，然后用治理的力量去回应这些需要。这就是＂按需分配＂在治理层面的最朴素表述。了解需要，是按需分配的前提。回应需要，是按需分配的运转。
老祖宗两千七百年前已经看清楚了。好的治理，必须有按需分配的元素。
小雷把管子那一句放回到本节的演化轨迹上看。几千年的演化里，所有形态的共产主义元素都是＂知民之疾，除民之疾＂的具体落地。
部落里的扶幼养老，是＂知其疾，除其疾＂。宗族里的义田义庄，是＂知其疾，除其疾＂。福利国家的医保养老，是＂知其疾，除其疾＂。当代中国的精准扶贫，是＂知其疾，除其疾＂。美国的 Medicare、Medicaid，也是＂知其疾，除其疾＂。只是组合方式、规模、机制不同。
老祖宗两千七百年前讲的＂凡牧民者，必知其疾＂，在二十一世纪所有形态的共产主义元素里，仍然是最深的精神基础。
七、本节最深的一照
讲到这里，本节最深的一照正式立出来。共产主义元素的演化，是人类社会＂知民之疾，除民之疾＂这一精神在不同时代的具体落地。
从部落到家族宗族到工人合作社到福利国家到二十一世纪新形态。每一个阶段都是上一个阶段的延续加新的具体形态。
没有＂哪个阶段更优越＂。只有＂在不同社会条件下，共产主义元素采用了适合的形态＂。
二十一世纪的我们，既不在原始部落，也不在中世纪，也不在 1930 年代的福利国家初期。我们站在几千年共产主义元素演化的当代位置上。
我们继承的是几千年的元素思维加几千年的＂知其疾，除其疾＂的精神。我们要做的，是在自己的时代里，设计自己时代的共产主义元素组合。
老祖宗两千七百年前讲过。小雷只是把这件事整理出来。功劳归老祖宗。
八、留给下一节的引子
本节梳理了共产主义元素的演化轨迹。但读者读完会立刻浮出问题。共产主义元素这么好，可以解决这么多问题，它有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它的边界在哪里。有什么是按需分配会失灵或反而带来问题的。
本章下一节继续。那一节会把按需分配的边界讲清楚。再好的东西都不能滥用。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