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五章 第八节
当代国际秩序
过渡到第六章
当代国际秩序
过渡到第六章
第五卷 第五章 第八节
当代国际秩序,过渡到第六章
前面七节,从古到今,把国与国之间抢与被抢的规律摆透了,连被抢者的三种应对也摆了。这一节是这一章的最后一节,要把镜头拉到当代,看 21 世纪这套规则最精细、机构最齐全的国际秩序,到底有没有跳出前面那根老逻辑,再从这里过桥到第六章。
一、21 世纪初的国际秩序,单从表面看,是人类历史上规则最精细、机构最齐全、文本最庞大的一套体系。联合国系统底下,挂着世界卫生组织、教科文组织、国际劳工组织、开发计划署等几十个专门机构。布雷顿森林体系底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管全球货币的稳定,世界银行管发展的融资,世界贸易组织管国际贸易的规则。区域性的组织还有欧盟、东盟、非盟、上海合作组织、北约、金砖机制,层层叠叠。再加上数不清的双边、多边的自由贸易协定、投资协定、引渡条约、税务交换协议,光是把这套体系的文本印出来,就够堆满一座大图书馆。今天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学生,要读国际关系或国际法,要啃的内容比 1945 年那会儿多出十倍不止。
表面上,这是规则文明走到了极致。然而把这一章前七节立下的位置学逻辑往上一套,就会发现,这套体系的内核,一点没变。力量对比的固化,依然是它真实的运行机制。规则越来越精细的过程,是包装越来越精致的过程,不是结构性质的改变。条文从几页变成几万页,那根骨头,还是同一根。
二、最清楚的样本,是布雷顿森林体系。1944 年 7 月,二战还没打完,44 国的代表在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布雷顿森林开会,定下了战后国际货币和金融秩序的基本框架,美元与黄金挂钩,各国货币与美元挂钩,并设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这一套,是当时美国凭着战时攒下的工业、军事、黄金储备的优势立下的框架。
八十年过去,黄金挂钩早在 1971 年就解除了,但美元作为世界主要储备货币的地位还在,两大机构的总部还在华盛顿,基金组织的总裁惯例由欧洲人担任,世界银行的行长惯例由美国人担任,最大份额国仍然是美国。这套机制不是凭空转起来的,它运转的力量底座,是七十多年前那场大战结束时的力量对比,被写进了投票权的分配、决策的程序、人事的惯例里。规则没有强迫任何国家加入,可全球经济这张网一旦织成,外面的国家几乎不可能不进来。进来了,就得守规则,守规则,就是接受了这套力量对比往后的延伸。这一层,正是上一节讲的 " 接受 " ,在当代经济秩序里的样子。
三、世界贸易组织的运行机制,是另一个样本。它的前身关贸总协定创立于 1947 年,1995 年正式转成世界贸易组织。它的核心原则,最惠国待遇、国民待遇、关税减让,表面上是普惠的,所有成员国守同一套规则。可规则的内容,是由谁主导定的?最初的核心议程,是几个发达国家在所谓 " 绿屋会议 " 里先商量好,再推到全体大会上批准。发达国家的产业结构,金融、服务业、高科技、知识产权,决定了这套框架的重点议程,开放服务业市场、强化知识产权保护、降低工业品关税。而发展中国家最需要的,农业补贴的真正削减、技术转让的优惠条件,反倒在多哈回合谈判里被反复搁置,直到整个多哈回合事实上停了摆。
这不是谁搞的阴谋,是位置使然。立规则的人,按自己的产能结构立规则,守规则的人,只能按现成的规则去调整自己的产能结构。强者写下这盘棋的下法,弱者在这盘棋里求生存。这就是黄宗羲 " 一家之法 " 在 21 世纪国际经济秩序里的形态,借的不再是弱国的国玺,是 " 全体成员一致通过 " 这层更体面的形式。
四、再看一根更大的,20 世纪后半叶到 21 世纪初,全球产能的位置,正在发生一次大规模的转移。这一根,要严格按位置学的姿态摆,不评判,不站队,只摆事实。
1945 年的时候,美国的工业产出约占全球的一半,是绝对的产能中心。到 1970 年代,西欧和日本恢复元气,美国的份额降到三分之一上下,但西方整体仍占全球的大头。1978 年之后,东亚几个经济体先后工业化,制造业从美欧日逐步往亚洲转。1990 年代之后,中国大规模工业化, " 世界工厂 " 的位置慢慢成型。2010 年前后,中国的制造业产出超过美国,成了全球最大的制造业国家。再往后,东南亚、印度、墨西哥又开始承接一部分产能的转移。这是一个全球产能版图重新分布的过程,时间跨度长达半个多世纪。
位置学从这里看到的是一条规律,当一个地区的产能涨到一定的水平,它和现有国际秩序的规则结构之间,张力就会冒出来。因为规则是按旧的力量对比立的,新长出来的产能位置,自然会去推动规则的重新调整。打个比方,规则就像一件衣裳,是照着当年那个身材裁的,身子一旦长大了,旧衣裳就处处绷紧、处处别扭,不是要改衣裳,就是要换衣裳。这不是阴谋,是结构。任何时代,产能的位置一变,规则的位置迟早跟着变,历史上每一次都是如此,没有一次例外。前面几节讲的改朝换代、列强洗牌,背后都是这同一条规律在动,只不过国内那一场,头顶上还有个皇帝来拍板换不换,国际这一场,头顶上没有皇帝,新旧力量只能在国际场上自己顶,顶到最后,规则才慢慢挪。这也正是这一章第一节立下的那根,国与国之间没有最高的立法者,又一次显了形。
五、21 世纪的 " 抢 " ,已经换上了和 19 世纪完全不同的一身衣服。19 世纪,是用炮舰把对方逼到谈判桌前签条约。21 世纪,形态就多得多了。
贸易规则怎么定,可以决定一个国家的产业能不能进全球市场。金融制裁这件工具,可以决定一个国家能不能用主流的支付系统。技术标准的把持,可以决定一个国家在某个产业上有没有入场的门票。知识产权的保护框架,可以决定一个国家的企业,要为最基础的技术付出多少代价。舆论和叙事的主导,可以决定一个国家在国际社会眼里是什么形象。这些工具,没有一样是炮舰,可它们的效力比炮舰更持久,覆盖面比炮舰更广,而且大多悄无声息,被作用的一方,常常说不清自己是怎么吃的亏。炮舰来了,看得见,听得见,一个国家好歹知道自己在挨打,会奋起抵抗。可一套规则、一道标准、一份知识产权框架压下来,看不见硝烟,被压住的国家,有时候连自己被压在了哪里都不清楚,只觉得处处使不上劲,却找不到那只按住自己的手。看不见的抢,比看得见的抢,更难防,也更难还手,这正是它比炮舰高明的地方。
形态全变了,逻辑一点没变,产能强的一方设定规则,产能弱的一方在规则里调整自己,规则的不平等是结构性的,不是哪一桩具体事件的偶然。位置学的姿态,是把这套新形态如实摆出来,不去立 " 谁是抢者、谁是被抢者 " 的道德判决。因为今天的产能格局正在变动当中,五十年前的位置、今天的位置、五十年后的位置,根本不是一回事。今天在规则里吃亏的,未必永远吃亏,今天写规则的,也未必永远写得动。
六、把这一章八节的位置规律,到这里完整收一次。
第一节立的根,国与国之间没有更高的立法者,也没有更高的执法者,只有力量博弈,是黄宗羲 " 一家之法 " 在国际场上的极端版。第二节摆的五个深度,殖民、抢资源抢人口、抢领土、立条约、佔位,一层比一层深。第三节摆的抢者位置,产能不足加强军,蒙古、满洲、英国、日本、跨大西洋贩奴五个样本。第四节摆的被抢者位置,金玉满堂而无武备,北宋、明末、清末、莫卧儿印度、撒哈拉以南非洲五个样本。第五节摆的佔位与殖民的分水岭,元朝、清朝两次佔位成功,日本那一次想佔位却没成功,是中华文明史上的真正奇迹。第六节摆的不平等条约,从《南京》《北京》《马关》《辛丑》四份条约,到《联合国宪章》和五常席位,力量对比的文字固化,一脉相承。第七节摆的被抢者的三种应对,接受、对抗、自强,三种位置都还在 " 抢与被抢 " 的框架里。第八节,也就是本节,摆的是这套机制在当代国际秩序里的延续,规则更精细,包装更精致,内核未变。
八节合起来,国际位置学这套轮廓,就完整了。
七、本节立第五章第八点。当代国际秩序,规则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精细,机构比任何时候都齐全,但骨子里那根逻辑,和几千年前没有两样,力量对比的固化,强者立规则,弱者在规则里求存。变的只是衣服,从炮舰,到条约,到如今的贸易规则、金融工具、技术标准。看穿了这一层,再看今天每一桩国际新闻,就不会被表面的规则和说辞牵着走,能直接问一句,这背后,是谁的产能在推动谁的规则。
这一章到这里摆完了,下面过桥到第六章。第六章讲的,是一种全新的产能,人工智能。以往的产能,是物质的生产、工业的制造、农业的产出,人工智能时代的产能,要加进算力、数据、模型、智能服务这些全新的东西。这种新产能的分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画国际的位置版图。规则会怎么变,立规则的会是谁,被立规则的又会是谁,这些问题,第五卷只立位置,不展开,那是小雷给自己定的纪律。出路,全部留给第六卷。
位置只有分工不同,没有对错、好坏、先后、高低。读者带着这一章的八层位置,进入第六章。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