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五章 第五节
佔位与殖民
位置学最深的一笔
佔位与殖民
位置学最深的一笔
第五卷 第五章 第五节
佔位与殖民,位置学最深的一笔
前面几节,抢者和被抢者的位置都摆过了,五个深度也在第二节列了出来。这一节要回到那五层里最深的一层,佔位,把它和大家最熟的殖民并排立起来,看清两者之间那道最关键的分水岭。一句话先撂在这里,殖民是你来了你还是外国,佔位是你来了你成了这个国家。这道分界,是国际行为里最深、也最难看穿的一笔。
一、殖民和佔位,乍看都是强者到了弱者的土地上,住下来,管起来,但它们的根本区别,落在一条界线上,外和内这条界线,到底还在不在。
先把两者的本质区别撂清楚。殖民,是你来了,但你还是外国,总有一天会被请走。佔位,是你来了,你成了这个国家,本地的人成了你的子民,史书把你写成这个国家的一个朝代。这两根的差别,不在征服的时候动用了多少军队,也不在统治的时候取走了多少财富,那些都只是表面。殖民再狠,那条外与内的界线始终清清楚楚,谁是客、谁是主,双方心里都有数。佔位最深,深就深在它把这条界线整个抹掉了,抹到后人翻开史书,根本看不出曾经有过一个外来者。真正的分水岭,落在统治结束之后。殖民一结束,殖民者打道回府,被殖民者重新做回自己土地上的主人。佔位呢,结束了,或者一直延续到今天,外来者早已写进了正史,再也分不出谁是外来的、谁是本地的了。这是国际行为最深的一层,也是最难看穿的一层。
二、先看殖民这一根。英国统治印度将近两百年(1757-1947),从普拉西战役,到莫卧儿皇帝沦为东印度公司的傀儡,再到 1858 年正式并入英属印度,整个次大陆的政治、经济、教育、行政,都被翻了个底朝天。英语成了官方语言,英式的法律体系立了起来,铁路网铺满全境,鸦片和棉花的贸易把印度变成英国工业体系的原料基地。然而即便改造到这个地步,没有一个人会说 " 印度是英国的一个朝代 " 。英国人在印度,始终是英国人,印度人,始终是印度人,这条身份的界线,从头到尾没有模糊过一寸。
1947 年印度独立,英国总督蒙巴顿离开,英国人就此撤走,印度重新成了印度人的印度。法国之于越南,荷兰之于印尼,葡萄牙之于莫桑比克和安哥拉,每一段殖民史的结局都差不多,殖民者撤走,被殖民地重新成为它自己。20 世纪那一场去殖民化浪潮,是几十个国家在几十年里相继独立,根子上,是殖民这一层天然的上限在起作用。殖民者自己清楚是外来的,被殖民者也清楚谁是外来的,这一个 " 清楚 " ,从一开始就给殖民锁死了终点。
三、再看佔位。蒙古元朝(1271-1368),是佔位的第一个完整样本。1206 年成吉思汗在斡难河源被推举为大汗,蒙古铁骑开始席卷欧亚。半个多世纪之后,忽必烈在 1271 年正式建立元朝。注意他选的国号,是 " 大元 " ,取自《易经》 " 大哉乾元 " 四个字,不是蒙古语,也不是部落名。这是第一步。
第二步更要紧,定都大都,也就是今天的北京,城市的规划照着《周礼·考工记》 " 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 " 的中国传统都城形制来,宫城、皇城、外城三重,南北中轴线分得清清楚楚。第三步,承袭中国那一整套官僚体系,设中书省、御史台、枢密院,沿用科举(虽然推行得不彻底),还命汉臣编修前代的史书《辽史》《金史》《宋史》。这最后一步至关重要,因为在中国的政治传统里,修前朝的史,是宣告 " 我才是正统的继承者 " 最庄严的一道仪式。新朝替旧朝修史,等于当着天下人的面说,旧的那一段到我这里收尾,我接的是这条正统的香火,不是从外面打进来的另一拨人。忽必烈让汉臣去修宋、辽、金三朝的史,这一笔下去,蒙古人就不再是草原上来的征服者,而成了中国正统链条上承前启后的一环。
忽必烈要的,从来不只是统治这片土地,是把蒙古人变成中国的一个朝代。结果呢?1368 年元朝灭亡,但元朝写进了《二十四史》的序列,成了中国正史里 " 宋、元、明、清 " 这根链条上的一环。今天翻开任何一本中国通史,元朝都是 " 中国的一个朝代 " ,不是 " 蒙古人统治中国九十七年 " 。佔位成功了一半,政治上没能长久延续,身份上却已经被中国正史接纳了进去。
四、满洲清朝(1644-1912),是佔位最彻底的一次,前后 268 年。清朝这套佔位的工程,比元朝更精细,也更深入。
剃发易服, " 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 " ,从顺治二年(1645)起强制推行,整整两百多年,中国汉人男子的头顶就是一条辫子。这不是寻常的服饰更改,是身份置换最直接的一道视觉宣告。文字狱从顺治朝一直延续到乾隆朝,凡是碰到 " 夷夏之辨 " " 反清复明 " ,甚至无意间触了忌讳字眼的著作,一律严办,这是在攥紧历史的书写权和话语权。修《明史》,从顺治二年动笔,到乾隆四年(1739)才正式完成,前后九十四年,这套庞大的修史工程,目的就是把清朝牢牢嵌进 " 明、清 " 的正统继承链条里。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学汉文化之深,康熙能用满、汉、蒙、藏、维五种文字批阅奏折,乾隆一生作诗四万余首(虽然大多平庸),雍正亲手写《大义觉迷录》来论证清朝的正统。这一整套,都不是单纯的统治手段,是一项身份置换的大工程。
1912 年清朝结束,辛亥之变终结了满清的统治,但 " 清朝 " 作为一个朝代,进了中国正史。今天的中学历史课本里,清朝是 " 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 " ,不是 " 满洲殖民中国二百六十八年 " 。佔位,彻底成功。
五、这里要插一笔,要紧。蒙古和满洲佔位成功,并不意味着中华文明被取代了。恰恰相反。蒙古人成了中国的朝代之后,元朝的官僚体系、文化形态、礼制规范,主体仍是汉文化的延续。满洲人成了中国的朝代之后,清朝的科举、礼部、内阁、汉文典籍,主体仍是中华传统的延续。这是中华文明几千年来一项极其独特的本事,外来的征服者,最后反被这片土地的文明同化,成了中华文明序列里的一段。
把镜头拉到别处看,这本事就更显眼了。蒙古铁骑席卷欧亚,所到之处大多没有留下长久的政治与文化遗产,伊儿汗国在波斯,几代之后被伊斯兰化,金帐汗国在罗斯地区,几代之后融进了东斯拉夫世界,唯独中原这一支,留下了元朝这个完整的中国朝代。满洲入关之后,到清末连满语都不再是日常通用的语言,连皇室也基本以汉语过日子了。
这件事的位置学含义极深,佔位成功,是入侵者的胜利,但同时也是被入侵那个文明的胜利,因为身份的置换从来不是单向的,是双向的,征服者到最后,也被这片土地的文明改写了。为什么偏偏是中华文明有这个本事?根子在于它那一整套东西,文字、官僚体系、礼制、史书,自成一个严密又好用的系统。征服者打下了江山,要把这么大一片土地管起来,离不开这套现成的工具,一旦用上了,写它的字,行它的礼,依它的官制,几代人下来,征服者自己的语言和风俗反倒淡了,被这套系统一点点吸了进去。佔位者以为自己佔了位,到头来是这套文明把佔位者也收编进了自己的序列。这一根,文明的双向同化,是极深的一层,留给第六卷再展开。本章只摆位置,这里按下不表。
六、日本想佔位,却没成功,这是国际位置学里另一个关键的样本。
1894 年甲午战争之后,日本割走台湾、澎湖(《马关条约》,1895),在台湾推行了长达半个世纪的皇民化运动。日本在台湾,不是派一个殖民地总督来管一管就算,是要把台湾人变成日本天皇的子民,改日本姓名,讲日语,奉神道,参拜靖国神社,强征入伍。1910 年吞并朝鲜半岛,对朝鲜也是同一套,改日本姓名,禁朝鲜语,推神道,奉天皇。1931 年九一八事变,扶植溥仪建 " 满洲国 " ,1937 年全面侵华,日本要建的不是殖民地,是 " 大东亚共荣圈 " ,要把整个东亚都纳进以东京为中心的新秩序里。这套图谋,比英国之于印度、法国之于越南,深得多,日本要的不是统治权,是身份的置换,是佔位。
然而 1945 年 8 月 15 日日本投降,整个工程一夜崩塌。台湾光复,朝鲜独立, " 满洲国 " 解散,皇民化运动彻底落空。在这背后,蒋在正面战场抗击,毛在敌后游击牵制,汪在沦陷区做了一些维持,三方各在各的位置上,客观上无意之间合成了一股力量,日本始终没能凑齐佔位需要的那两样东西,足够长的时间,和足够稳的局面。这是中华文明史上一桩真正的奇迹,在 20 世纪这个国家力量最强、技术手段最先进的时代,挺过了第三次大规模的佔位企图。元朝、清朝两次成功,日本这一次,失败了。
七、把佔位和殖民并排摆完,五个深度的逻辑链就完整了。
第一层殖民,被殖民者一旦醒来,殖民者迟早被请走,20 世纪的去殖民化浪潮就是明证。第二层抢资源抢人口,物质的损失可以慢慢修复,新的积累可以重新攒起。第三层抢领土,地图上的线,终究有可能随着力量对比的改变而重画。第四层立条约,规则的不平等,可以随着力量对比的改变而废除,清末那一串不平等条约,到 20 世纪中期基本废除干净。但第五层佔位不一样。佔位一旦成功,征服者已经写进正史,已经成了这片土地历史的一部分。要扳回佔位,得先夺回历史的书写权,而那支笔,早已握在佔位者的手里。
这就是为什么佔位比前面四层都深,它动的不是某一个领域的力量分布,它改写的是 " 我是谁 " ,是 " 这片土地的过去到底是什么 " 。
本节立第五章第五点。国际行为的五个深度,越深越难看穿、越难逆转,最深的一层是佔位。佔位和殖民的分水岭,不在过程,在结局,殖民结束后双方各归各位,佔位成功后外来者写进正史,再也分不出谁是谁。看穿了这道分水岭,国际行为真正的深度,就摆在眼前了。
下一节,回到法律这根,把不平等条约,也就是抢完之后那一层合法化的包装,摆清楚。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