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第二节 第二枝
憎恨
憎恨
第二卷 第一章 第二节 第二枝
憎恨
一、憎人富贵,这道心是什么
第一枝立了习难:位置一到,刁难自动启动。但四道齿轮解释不了一道更细的现象:为什么刁难特别冲着强者去?开豪车来办事的,卡得特别来劲。
这就是刁难的心的上半道。
憎人富贵。
见人富贵生憎。对方没有得罪过自己,没有抢过自己的东西,没有占过自己的便宜,甚至根本不认识自己。只因为一道:他比我好。憎就升起来了。
凭什么他比我好?
这一句心里话,不会说出口,说出口太难看。但它在心里运作。一辈子运作了多少次,心里有数。
这道憎,不需要理由,不挑对象,无差别。这是它和普通的恨最不一样的地方。恨一个人,总有一笔账:他骗过我,他害过我,他抢过我的位置。憎人富贵,没有账。对方唯一的 “ 错 “ ,就是过得比自己好。
二、这道心在哪里运作,一天过一遍
不要以为这道心只在窗口后面。把一天过一遍。
早上刷手机,老同学晒了新房的钥匙。手指停了一秒,那个赞点不下去。
上午开会,同事的方案被老板当众夸了。脸上跟着笑,心里咯噔一下:他那个方案也就那样。
中午吃饭,隔壁桌一家人谈笑,孩子刚拿了什么奖。耳朵不想听,心里冒出一句:现在的孩子就会考试。
下午办事,窗口后面坐着,一位客户开着豪车来,西装、名表、语气从容。材料突然就 “ 不齐 “ 了,平时可以通融的那一项,今天按最严的标准卡。
晚上回家,亲戚打电话来,说谁家儿子年薪多少了。嘴上说 “ 好啊好啊 “ ,挂了电话,半天不想说话。
一天五次,没有一次有理由,没有一次对方得罪过自己,憎照样升起来。
升起来之后,多数时候行使不出来,只能在心里堵着。但坐在微小权力位置上的那一次,行使出来了。材料 “ 不齐 “ 了,流程 “ 要走 “ 了,领导 “ 不在 “ 了。
憎人富贵在每一个具体的人心里运作,微小权力者只是有机会把它行使出来。
三、为什么微小权力遇到富贵,特别来劲
把第一枝的四道齿轮和这道憎合起来看。
平时,位置贫乏感可以装作不存在。窗口后面坐着,一天过一天,不去想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但一位明显比自己强的人站到窗口前,对比瞬间成立。豪车就停在外面,名表就在递材料的手腕上。位置贫乏感被刺痛了,藏不住了。
这一秒,手里的微小权力是唯一能扳回对比的工具。
你开豪车,但你今天要从我这里过。
你年薪百万,但我一句话,你就得再跑一趟。
你在外面是人物,但在这个窗口前,你得等我。
卡住强者那一秒,位置感最强,满足感最深,因为扳回的落差最大。卡一位普通人,只是行使了权力。卡一位强者,是赢了一局。
这就是为什么开豪车去办事,反而更容易被刁难。不是错觉,是位置规律加上憎人富贵,两道合起来的必然。
四、孔子两千五百年前摆过这道分岔:见贤思齐
公元前约 500 年,孔子在《论语·里仁》里讲: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孔丘】《论语·里仁》
见到比自己好的人,想的是怎么走到他那个位置。见到不如自己的人,回头看看自己有没有同样的毛病。
把这一句拆开,里面藏着一道分岔口。
见到比自己好的人,那一秒,心里有两条路。
一条,思齐。他怎么做到的,他走了哪条路,我能不能也走到那里。对比变成动力,位置往上走。
一条,生憎。凭什么他比我好,他肯定有背景,他肯定走了歪路,有机会卡他一下,就卡一下。对比变成恶意,位置原地踏步,心里还多了一道毒。
两条路的分岔口,就在见到富贵那一秒。
孔子没有说 “ 不要嫉妒 “ 。孔子从来不下这种命令。孔子只摆两条路:思齐的人在那里,生憎的人在那里。两种人一辈子走到哪里,自己看,自己选。
这就是古人之笔。两千五百年前,一句话,把憎人富贵的解药摆出来了。不是压住憎,是在分岔口那一秒,换一条路。
五、当代论述讲过这道心,但学艺不精
19 世纪末,德国哲学家尼采在《道德的谱系》里立过一道叫 “ 怨恨 “ ( ressentiment ) 的理论。弱者对强者的怨恨,无力直接报复,于是把怨恨转化成道德,把强者定义为 “ 恶 “ ,把自己的弱定义为 “ 善 “ 。
20 世纪初,德国哲学家舍勒接着写《怨恨》,把这道心理分析得更细。
20 世纪 50 年代,美国心理学家费斯廷格立 “ 社会比较理论 “ :人通过和别人比较来评估自己,比较是人的基本认知运作。
当代心理学把这道心立成 “ 嫉妒研究 “ ,还分出 “ 良性嫉妒 “ 和 “ 恶性嫉妒 “ 。恶性的要诊断,要干预,要治疗。
这几位讲的,是不是憎人富贵?
讲到了边,但学艺不精。
尼采看到了怨恨,但他立场化。他站在 “ 强者 “ 一边,把怨恨判决为低贱,把走怨恨那条路的人贬成 “ 奴隶道德 “ 。一开口就分了高低,违反位置规律的根本。而且他要的是批判和推翻,不是看清。
费斯廷格立了比较的机制,讲对了一半,人确实靠比较认识自己。但他立的是中性的认知运作,没看到比较之后那一秒的分岔:思齐还是生憎。这一秒才是命门。
当代心理学把憎立成病,预设了 “ 这是要消除的东西 “ ,立场化。憎不是病,是一道心,三千年来人人心里都运作过。把它立成病,反而让人不敢承认自己有。不敢承认,就永远看不清。
孔子早尼采 2380 年,早费斯廷格 2450 年。一句 “ 见贤思齐焉 “ ,不批判,不病理化,不下判决,只把分岔口摆出来,两条路摆出来,人自己选。
功劳归孔子。
六、下一枝往哪里走
本枝立的是:
刁难的心的上半道,憎人富贵。见人富贵生憎,不需要理由,无差别。它在每一个具体的人心里运作,微小权力者只是有机会行使出来。卡住强者那一秒,位置感最强,因为扳回的落差最大。
孔子摆过分岔口:见贤那一秒,思齐或生憎,两条路,自己选。
但憎人富贵,还不是这道心最冷的一半。
憎人富贵,对方手里至少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憎里还藏着一道羡,承认了对方的位置比自己高。
还有一道更冷的。对方手里什么都没有,不构成任何威胁,不占任何便宜,比自己弱,比自己低。按理说应该同情。
但升起来的不是同情,是厌。
一位农民工站到窗口前,材料递过来,手上有泥,口音很重。一句 “ 材料不齐,明天再来 “ ,说得比对谁都顺。
这道更冷的心,下一枝《厌恶》:厌人贫。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