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第五节
按劳分配的边界
按劳分配的边界
一、第四节末尾留下的问题
3.4.4 把按劳分配的命题推到了生命级别——它是从狮群到当代大都市,跨越所有物种、所有时代的内置规律。
走到这里读者心里立刻浮出一个问题——
既然按劳分配这么根本、这么普遍、这么不可替代——它有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它有没有边界?
它会在哪些位置上失灵?
任何一种机制,走到尽头都会显出它的边界。
按劳分配也不例外。
本节把按劳分配走到尽头时,它解决不了的几件事,如实摆出来。
二、按劳分配解决不了的第一件事——孩子、老人、病人、残障
按劳分配的第一个根本边界——它不能照顾那些暂时或永久无法”劳”的人。
孩子——
还没有形成”劳”的能力。
按劳分配如果严格执行,孩子拿到的应该是零。
但任何一个文明的社会都不能让孩子饿死。
老人——
已经过了”劳”的高峰。
按劳分配如果严格执行,老人退休之后拿到的应该是零。
但任何一个文明的社会都不能让老人饿死。
重病的人——
暂时无法”劳”。
按劳分配如果严格执行,他在生病期间拿到的应该是零。
但任何一个文明的社会都不能让病人在床上等死。
先天或后天残障的人——
某些位置上无法以正常方式”劳”。
按劳分配如果严格执行,他们大部分时间拿到的应该极少。
但任何一个文明的社会都不能让残障者被淘汰。
这四类人合在一起,在任何一个真实的社会里,都占人口的相当大比例——
孩子(0-18 岁,全球人口约 30%)。
老人(65 岁以上,全球人口约 10%,在发达国家高达 20%-30%)。
重病或长期病患(各年龄段累计,全球人口约 5%-10%)。
残障人士(全球约占 15%)。
合起来,任何时候都有近一半的人口,处在”无法或暂时无法劳动”的状态。
按劳分配,完全照顾不了这一半的人。
读者注意——这不是按劳分配的”缺陷”,是它机制本身的边界。
按劳分配解决的是”协作中的激励”问题——
它的设计前提就是”参与协作的人” 。
对没有能力参与协作的人,它本来就不打算解决。
这就需要另一种机制——按需分配。
按需分配的核心是——按你的需要分配,而不是按你做了多少。
孩子需要食物、教育、保护——给。
老人需要养老、医疗、陪伴——给。
病人需要治疗、休养——给。
残障者需要支持、辅助——给。
不问他们做了多少,只问他们需要多少。
任何一个文明的社会,从原始部落开始,就同时运行按劳 + 按需两套机制——
部落里的成年男女按”狩猎、采集”分得对应的食物——按劳。
部落里的孩子、老人、伤病者也分得食物——按需。
几万年来从未间断。
主流话语经常把”按劳分配”和”按需分配”讲成对立的两种意识形态——
“资本主义按劳,社会主义按需”。
“市场按劳,福利按需”。
这种对立完全是话语层面的简化。
真实的世界里,任何一个能持续运转的社会,都同时使用按劳 + 按需两套机制——只是组合方式不同。
三、按劳分配解决不了的第二件事——重要但没有市场价格的劳动
按劳分配的第二个根本边界——很多对社会极其重要的”劳”,在市场上没有价格。
读者把这件事在自己身边看一下——
母亲带孩子——
全天 24 小时的照顾、喂养、陪伴、教育。
这是世界上最辛苦的”劳”之一。
但市场上没有人付钱。
父亲陪孩子玩耍、教育、成长——
这是孩子健康成长的关键。
市场上没有人付钱。
子女照顾年迈父母——
喂饭、擦洗、陪伴、看医生。
这是老人晚年生活质量的关键。
市场上没有人付钱。
邻居在你生病时帮你买药、送饭——
这是社区温暖的核心。
市场上没有人付钱。
志愿者在灾区救援——
这是社会韧性的支撑。
市场上没有人付钱(很多时候志愿者还要自己出路费)。
老师对学生超出本职的关心——
许多老师默默付出大量”非工作时间”——课后辅导、心理疏导、家访。
市场上没有人付钱(超出工资范围)。
艺术家创作至今未被市场认可的作品——
写一本可能要 100 年后才被理解的书。
画一幅这一代人看不懂的画。
市场上短期内没有人付钱(可能永远没有)。
研究者做基础研究——
研究的成果可能 30 年后才有应用价值。
市场短期内不会付钱(基础研究往往靠政府或基金会资助,不靠市场)。
这些劳动的共同特征——
对人类社会极其重要。
但市场没有定价。
按劳分配在这些位置上完全失灵。
如果完全按按劳分配(以市场价格为准)运转——
没有人会做母亲(因为不付钱)。
没有人会照顾父母(因为不付钱)。
没有人会做志愿者(因为不付钱)。
没有人会做基础研究(因为短期不付钱)。
没有人会创作这一代人看不懂的艺术(因为不付钱)。
整个社会会瞬间崩溃。
这就是按劳分配的第二个根本边界——
它不能衡量”市场没有定价但社会必需”的劳动。
这一类劳动,需要其他机制支撑——
家庭(母亲带孩子的劳动靠家庭内部分担)。
社区(邻居互助靠社区伦理)。
公共财政(基础研究靠政府或基金会)。
文化传承(志愿、慈善、艺术创作靠文化里”贡献”的价值观)。
任何一个文明的社会,都靠按劳分配 + 其他多种机制共同运转。
四、按劳分配解决不了的第三件事——“劳”和”得”之间的不对称
按劳分配的第三个根本边界——很多时候,“劳”和”得”之间在市场里出现严重的不对称。
读者看几个具体场景——
护士与对冲基金经理——
一个三甲医院的资深护士,每天工作 12 小时,夜班连轴转,直接面对生死。
一个对冲基金经理,每周做几个交易决定,坐在屏幕前。
按市场定价的按劳分配——
护士年薪可能 8 万美元。
对冲基金经理年收入可能 5 亿美元。
两者之间相差 6000 倍。
护士的”劳”轻吗?——绝对不轻,论辛苦、论责任、论对生命的影响,远超基金经理。
基金经理的”劳”重吗?——也不算最重,但他在市场上的稀缺度极高。
按市场定价,基金经理的”劳”被定价远高于护士的”劳” 。
这是按劳分配的真实运转——但读者心里会感觉”不对” 。
不对的不是按劳分配本身——不对的是市场对”劳”的定价机制有它自己的偏向。
市场只能定价它能识别的、可以稀缺度衡量的、可以即时变现的”劳” 。
市场识别不了辛苦、责任、对生命的影响、长期社会价值。
按市场定价的按劳分配,会系统性地高估某些类型的”劳”,低估另一些类型的”劳” 。
农民与广告创意人——
一个农民,一年 365 天种地,产出几千斤粮食,养活几十个人。
一个广告创意人,一周做出一个广告创意,让一个品牌多卖几亿元产品。
按市场定价——
农民年收入可能几千美元。
广告创意人年收入可能几十万美元。
两者相差几百倍。
农民的”劳”轻吗?——根本不轻。
农民产出的东西重要吗?——至关重要,人没有粮食一天都活不下去。
但市场对农产品的定价低,对创意服务的定价高。
按劳分配按市场定价,农民拿得少。
护工与时尚设计师——
一个护工,24 小时照顾老年痴呆的老人,每天换尿布、喂饭、防止跌倒。
一个时尚设计师,设计一件下个季度可能流行的衣服。
按市场定价——
护工年薪可能 3 万美元。
顶级时尚设计师年收入可能几百万美元。
两者相差几十倍。
护工的”劳”——对一位老人的尊严和家庭的稳定至关重要。
时尚设计师的”劳”——对几个购买这件衣服的人有审美价值。
按市场定价,后者远高于前者。
这些”不对称”,不是按劳分配机制本身的失败,是市场定价机制的偏向。
但市场定价是当代按劳分配最普遍的形态——
所以这些”不对称”成了按劳分配的事实结果。
如果不对这种”不对称”做任何调整——社会会出现严重的价值倒置:
最辛苦、最重要、最直接服务于人的劳动者,拿得最少。
最远离实际生产、最善于在市场里运作的人,拿得最多。
这种价值倒置,是当代很多社会出现各种危机的根源之一。
按劳分配的这一边界,需要其他机制矫正——
最低工资法(防止市场把某些”劳”定价过低)。
累进所得税(对市场定价过高的”劳”做再分配)。
公共服务(教育、医疗、养老不完全靠市场定价)。
社会福利(对市场失败的”劳”做补偿)。
这些都是对按劳分配的边界做矫正的具体机制。
五、回到老祖宗——老子讲”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老子在《道德经》里讲过一段话,直接刺穿了上面这种价值倒置——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老子】《道德经》第七十七章
字面意思:天之道,是减损有余的、补足不足的;人之道,却不是这样——是减损不足的、奉养有余的。
老子两千五百年前讲的是什么?
讲的是”天道”和”人道”之间的根本反差。
天道:雨水多的地方蒸发更多,缺水的地方雨水补充——有余的减少,不足的补充。
人道(在某些位置上的运转):有钱的人更容易得到机会,更容易积累更多;没钱的人更难得到机会,更难积累。
老子在两千五百年前已经看清楚了——人类社会在某些位置上的运转,与天道是相反的。
按劳分配按市场定价运转,在很多场合恰恰落入老子讲的”人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 已经稀缺的高端技能(基金经理、CEO)更容易获得高薪——奉有余。
• 普通的劳动者(护工、农民、保洁)更难获得提升——损不足。
• 已经成名的艺术家作品价格更高——奉有余。
• 默默创作的艺术家作品无人问津——损不足。
老子两千五百年前看清楚了这一点。
真正的智慧,不是让按劳分配的”人道”无限放大——而是用其他机制(累进税、公共服务、社会福利、基础保障)让社会逐渐向”天道”靠拢——
对市场定价过高的”劳”,做再分配。
对市场定价过低的”劳”,做矫正。
这是老祖宗 2500 年前就讲透的位置规律。
只是太久没有人这样系统整理了——人们以为按劳分配可以完全靠市场来定。
事实上,按劳分配如果完全靠市场,就会落入老子讲的”人道”,越走越偏离”天道” 。
六、按劳分配解决不了的第四件事——长期价值的劳动
按劳分配的第四个根本边界——它无法准确衡量”短期看不到效果、长期才显现价值”的劳动。
按劳分配在实际运转中,几乎全部依赖某种”短期可衡量”的指标——
按时间、按产量、按业绩、按市场需求——全部是短期指标。
但很多重要的劳动,真正的价值要在长期才显现——
教育——
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影响,可能要 20 年、30 年才显现。
教师当下拿到的工资,和他对学生一辈子的影响,几乎没有对应关系。
基础研究——
研究者做的工作,可能要 50 年、100 年才被应用。
研究者当下拿到的薪水,远低于他的研究将来可能创造的价值。
艺术创作——
画家、作家、音乐家创作的作品,可能要在创作者死后才被理解。
创作者一生穷困潦倒,作品在死后被天价收购,作者本人一无所获。
思想著作——
哲学家、思想家写的书,可能要 100 年、500 年才传开来。
作者在世时基本没有什么”按劳分配”的回报。
长期建设——
建造一座大教堂(欧洲中世纪的某些大教堂建造了 200-400 年)——最初的设计师、第一代建筑工人,在他们一生里看不到完工。
建造长城——几代人接力。
建造现代基础设施(高铁、电网、互联网)——很多基础工作的影响要几十年后才显现。
这些劳动,按按劳分配按市场定价的机制,几乎全部被严重低估。
读者会问——那为什么还有人愿意做这些劳动?
因为人除了”按劳分配的回报”之外,还有其他动力:
对工作本身的热爱(内在动力)。
对长远价值的追求(意义动力)。
对身后名声的期待(精神动力)。
对真理或美的追求(理想动力)。
这些动力支撑了大量”按按劳分配机制本应不做”的劳动。
但社会不能完全依靠这种”自我牺牲”——这是不可持续的。
按劳分配在这一边界上的失灵,需要其他机制补足——
学术终身制(给基础研究者长期保障)。
遗产制度(让长期价值的劳动可以传给后代)。
版权制度(让作品的长期价值可以回流给创作者及其家人)。
公共资助(政府或基金会资助长期价值劳动)。
荣誉体系(用社会认可作为补偿)。
这些都是对按劳分配的”短期偏向”做矫正的机制。
七、本节最深的一刀
讲到这里,本节最深的一刀正式立出来——
按劳分配是生命级别的规律(3.4.4 立的)。
但按劳分配也有它真实的边界(本节立的)。
它解决不了:
孩子、老人、病人、残障者的生存问题。
家务、育儿、护理、志愿、艺术创作、基础研究等”市场无价”劳动的分配问题。
护士和基金经理之间、农民和广告创意人之间、护工和时尚设计师之间的价值倒置问题。
教育、研究、艺术、长期建设等”长期价值”劳动的合理回报问题。
这些都是按劳分配机制本身解决不了的。
正因为按劳分配有这些边界,任何一个文明的社会才需要同时运行其他机制——
按需分配(对孩子、老人、病人、弱势)。
家庭和社区伦理(对市场无价的劳动)。
累进税和再分配(对价值倒置的矫正)。
公共服务(对长期价值劳动的支撑)。
荣誉和文化激励(对市场短期偏向的补充)。
真实的世界里,任何一个能持续运转的社会,都不是单一的按劳分配,也不是单一的按需分配——而是按劳 + 按需 + 多种辅助机制的精妙组合。
主流话语里那种”市场化是唯一正确的”或者”国家分配是唯一正确的”的论争——
两边都把按劳分配当成了一种可以独立解决一切的机制。
两边都忽略了按劳分配的真实边界。
真正的智慧,不是选择”按劳”还是”按需” ——
是看清楚每一种机制的适用范围和边界,在不同位置上做合理组合。
老子两千五百年前讲的”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正是对按劳分配的市场偏向做矫正的最深哲学根据。
老祖宗 2500 年前看清楚了。
只是太久没有人这样系统整理了。
按劳分配是生命的规律——但它不是孤立的规律。
它必须与其他机制配合,才能撑起一个文明的社会。
这是按劳分配的真实位置——既根本,又有边界。
八、留给下一节的钩子
本节立完了——按劳分配既根本,又有边界。
但读者读完会立刻问——
既然按劳分配在不同位置上需要不同的辅助机制,那么不同政治体制下的社会,怎么处理这种组合?
西方框架下,按劳分配是怎么运转的?
东方框架下,按劳分配又是怎么运转的?
两种框架的对照,能让读者看清楚什么?
——本章下一节(3.4.6)继续。
那一节会把按劳分配在不同政治体制下的具体形态做一个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