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章 第八节
当代中国
稀缺资源争夺的四个工具
当代中国
稀缺资源争夺的四个工具
第五卷 第四章 第八节
当代中国,稀缺资源争夺的四个工具
上一节看完美国的四个工具,专利、学历、房产、政治献金。这一节看另一个文明,中国,户籍、学区、编制、体制内,四个工具,形态和美国完全不同,根却一模一样。看完这两个文明,第四章也就走到了头。这一节的末尾,会把整章八节收一收,再过桥到第五章。
一、先把四个工具摆出来。中国一边,四大稀缺,户籍、学区、编制、体制内。
和美国的四项比,中国的工具更行政化、更体制化、也更直接。美国的工具藏在市场和资本后面,中国的工具多半写在明处。但摆位置看,是同一回事,都是法律为稀缺资源立的,都让已经在位置上的人,比想进位置的人占先。下面一项一项看,同样守一条纪律,不评判、不站队,只摆事实,让读者自己看穿。
二、先看户籍。
中国的户籍制度,立于 1958 年,把全国人口分成农业户口和非农业户口,也叫城镇户口。这一道法律,把人和地绑死了。农村出生的人,一辈子农村户口,城市出生的人,一辈子城市户口,上学、工作、看病、退休,背后是两整套不同的体系。
改革开放之后,户籍松动,农民进城打工,但户籍还在。同一座城市里,本地户口和外地户口,上学不同、看病不同、买房不同,一道法律,把同一座城市的人分成两层。最直接的例子是农民工子女上学。一位从河南到北京打工的人,孩子在北京出生、长大,但因为没有北京户口,高考还得回河南考。河南考生的数目是北京的好几倍,录取率却低不少,同样的分数,在北京能上顶尖大学,回河南可能只够一所普通本科。这一道户籍,直接定了孩子一辈子的起跑线。
近些年有些城市开了积分落户,连续工作多少年、缴够多少社保、有学历有职称,可以申请落户。但门槛很高,大多数普通打工的人够不上,这道积分本身又是一道筛子。到了今天,一线城市的户口,比专利还稀缺,北京、上海、深圳的户口,成了一代年轻人最大的奋斗目标之一。一个北京户口,黑市价六七十万人民币还不一定办得到,因为它附带的子女上学、医疗保障、买房资格加起来,一辈子值上百万。这是法律为城市资源稀缺立的最直接的工具,把城市公民身份切成两份,本地一份、外地一份,本地是强者、外地是弱者,同一座城市,两套法律。商鞅在秦国立户籍编伍,把农民编进户籍、不准随意迁徙,1958 年的户籍制度,某种意义上是商鞅那套法的现代版,中间隔了两千多年,形态变了,根没变。
三、再看学区。
中国的学区,和美国的好学区逻辑,一字不差。法律规定就近入学,每一所中小学对应一片学区,住在这片的孩子上这所学校。听起来很公平,人人就近上学。
但加上好学校和普通学校的差距,立刻变成稀缺争夺。北京海淀有几所顶尖中学,掌握全市很大一块顶尖大学的录取名额,要进这几所,基本要住进对应的学区。学区房立刻成了最大的稀缺资源之一,海淀某些学区房,一平方米十几万人民币,一套五十平方米的老破小,要七八百万。父母倾家荡产、老人贴上退休金、全家上阵,只为买一套学区房,只为孩子能上这所学校。
法律没有禁止穷人买学区房,法律只是规定就近入学。但好学校和学区房一绑,教育公平立刻变成房产稀缺。这一招的精致,不下于美国名校的暗门,表面人人有权上学,实际上人人在学区房面前,分成不同档次。孔子两千五百年前讲的有教无类,那个理想,在 21 世纪、在最重视教育的国家,还是没有真正落地。
四、再看编制。
编制是中国一个特殊的概念。公务员有编制,事业单位有编制,国企有编制。有编制和没编制,同一个岗位、同一份活,但工资、福利、退休金、社会地位,天差地别。
2024 年,中国国考报名超过 300 万人,录取不到 4 万,录取率约 1.3%。这是中国当代的科举。为什么这么多人挤编制?因为编制就是稳定、就是体面、就是有保障。在产能还不够稳的当下,编制是一份风险对冲,是一份位置保险。法律框出编制这一稀缺资源,只有少数人拿得到,其他人挤在外面。
这和隋唐立科举,本质一样。科举把位置稀缺的争夺,从战场拉到考场。当代考公,把经济稀缺的争夺,从市场拉到考场。考公的内容,行测、申论、专业课,一道一道,筛掉绝大多数,只留极少数进编制。韩非子两千三百年前讲的 " 圣人议多少、论薄厚为之政 " ,圣人根据资源的多少、形势的厚薄立政策,当代的考公制度,就是这一句的最新版本。
五、最后看体制内。
体制内是比编制更大的一个概念,包括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国企、军队、高校、大型科研院所。这一整套,构成当代中国强者立法独占的核心圈。进了体制内,一辈子的位置基本稳了,可能不会大富,但不会大穷,可能没有大自由,但有保障。
中国当代年轻人,很大一部分,目标就是进体制内。为什么?因为体制外的不确定太大,市场风险、行业波动、公司倒闭、中年失业,这些在体制外都要个人扛,体制内很大程度上由集体兜着。但体制内的位置天然稀缺,一个省的厅级岗位也就几十个,绝大多数体制内的人,一辈子停在科级,再往上爬不动。法律框出这一整套体制,立的是一套精致的等级、升迁、退休系统,是当代中国强者立法独占最直接的形态。
这里再守一遍纪律,不评判、不站队。这套体制有它的合理性,稳住了十几亿人的基本秩序,支撑了七十多年的发展,也有它的代价,竞争激烈、创新受限、个人空间被压缩。但从位置学看,它就是一套法律工具,为应对位置稀缺立的,和美国的名校暗门、政治献金,本质同源,形态不同。摆出来,不是说哪一套好哪一套坏,是让读者看清,两个文明,用两套完全不同的工具,做着同一件事。
六、把八项并起来看。
美国,专利、学历、房产、政治献金。中国,户籍、学区、编制、体制内。每一项都是法律为稀缺资源争夺立的工具,每一项都让已经在位置上的人占先,每一项都是表面公平、内里不平。美国的工具更市场化、更资本化、更隐蔽,中国的工具更行政化、更体制化、更直接。形态完全不同,根上一字不差。
产能不足,资源稀缺,强者立法独占,弱者要么接受、要么对抗、要么跳出。
中国年轻人讲内卷,美国年轻人讲原地打转的赛跑,日本年轻人讲社畜,欧洲年轻人讲不稳定的零工人生,名字不同,感受一样,根上一样。韩非子两千三百年前讲的根,黄宗羲三百多年前讲的根,21 世纪的两大文明还在用同样的逻辑运转,只是穿了不同的衣服。
七、第四章八节,到这里走完了,把这条线收一收。
第一节立稳根命题,法律是产能不足之下,强者为独占稀缺资源而立的工具。第二节摆出四类稀缺,物质、位置、关系、文化。第三节深挖土地这条线,中国从井田到摊丁入亩,西方从罗马到圈地。第四节深挖科举、婚姻、学问,位置、关系、文化三类的独占。第五节摆弱者面前的三条路,接受、对抗、跳出。第六节看穿改革永远不彻底,商鞅、王安石、张居正。第七节落到当代美国的四个工具。第八节落到当代中国的四个工具。
八节一根线串到底,从根命题到四类,从历代到当代,从中国到西方,从立法到反抗到改革。一根逻辑,通吃三千年,通吃东西方。法律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公正,是地上长出来的工具,立法的人是强者,立法的根是产能不足,立法的目的是独占稀缺。改革法律,只能换强者,不能取消强者。千年的根、万里的距离、中英文的差别,都挡不住同一根逻辑的贯通。
八、讲到这里,本节立第四章第八点,也是整章的收束。当代中国的四个工具,户籍、学区、编制、体制内,和当代美国的四个工具,同根异形。第四章从头到尾,只摆位置,不下判决,不评判强者,不站弱者,不评哪个文明好、哪个文明坏,只让读者看穿。看穿之后,读者自己处在哪一类稀缺的争夺里、走的是哪一条路、对法律的期待建立在什么位置上,自己会知道。至于那一句 " 怎么办 " ,第四章不答,第五卷都不答,第五卷只摆位置、只看穿,出路是第六卷的事。读完第五卷的整套位置,再读第六卷,读者就会明白第六卷为什么那么写。
下一章,第五卷第五章,讲国家与国家之间的位置。第四章讲的是一个国家内部,强者和弱者、立法和被立法。第五章把镜头拉到国家之间,抢者和被抢者、主导和被主导。国际间的稀缺资源争夺,是第四章这一根规律的国家间版本,只是规模更大,而且头顶上没有一个更高的立法者,各国只能凭各自的力量在国际场上博弈。请读者带着第四章立的八层位置,进入下一章。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