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章 第五节
按需分配的边界
再好的东西都不能滥用
按需分配的边界
再好的东西都不能滥用
第三卷 第五章 第五节
按需分配的边界,再好的东西都不能滥用
第四节立完了。共产主义元素从原始部落到当代的演化轨迹,跨越所有文化所有时代。但读者读完会立刻浮出问题。共产主义元素这么好,可以解决这么多问题,它有没有解决不了的事。它的边界在哪里。有什么是按需分配会失灵或反而带来问题的。本节把这件事如实摆出来。
一、本节最深的命题,单一全共产主义是伪命题
读者进入展开之前,本节必须先把一照立稳。
主流话语里有一种讲法。"共产主义是人类历史的最终目标。最终,人类社会会达到完全的'各尽所能,按需分配'"。这种讲法在过去一百多年里被无数人重复、被推到神坛、被当作理想图景展示给一代又一代人。
本节做的事,把这种讲法放到生命级规律的尺子上量一量。结果是什么。
完全单一的共产主义社会,作为人类的"梦"是合理的。做梦没有问题。但作为"可实现的最终目标",它是一个伪命题。
为什么是伪命题。因为人有私心私欲。这不是道德缺陷。这是生命本身的事实。
所有生命都有自我保存的本能。狮子要先吃饱自己才能哺育幼狮。蜂后要先存活才能繁衍蜂群。人要先满足自己的基本需要才能给予他人。完全脱离这种本能的设计,违反生命级规律。
第四章那一节立过,按劳分配是生命的规律,从狮群到原始部落都有。本节同时立,私心私欲也是生命的规律,完全消除它的设计违反生命级规律。
读者把这件事看清楚。梦可以做,在梦里,人都没有私心,都无条件给予,这是温暖的图景。梦不能当现实,真实的人(包括最伟大的活雷锋)都有私心,完全消除这件事违反生命级规律。
这就是小雷讲的,完全单一的共产主义社会,可以发一下梦,但最终可以实现是伪命题。
二、一个更根本的澄清,目标是产能,不是共产主义
讲完伪命题,还要往深处再走一步。
过去一百多年,很多人把"共产主义"当成人类的终极目标,朝着它奋斗,为它牺牲,把它写在旗帜上。但如果冷静下来看,会发现一个被搞反了的次序。
人类真正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共产主义"这种分配方式,而是产能充足。说得再准确一点,是产能足够满足所有人的真实需要,再加上适量的储备,以应对灾年、战乱、意外。
这个区分很重要。"各尽所能"是前置,是因。"按需分配"是结果,是果。先有人尽力创造,产能堆积到足够丰盛,然后才谈得上按需去分。没有前面的"各尽所能",后面的"按需分配"就是空中楼阁。
把次序摆正了再看那一百多年的讲法,就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很多人把"按需分配"这个果,当成了要直接去追求的目标,却把"各尽所能"这个因,放在了一边。结果是什么。大家都盯着"分",没有人专心"创"。产能上不来,可分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连"按需"都"无"不下去了。
如果产能还不充足,就大谈"共产主义的理想分配",这就像家里粮缸还是空的,全家人却围坐在一起,认真讨论怎么把还没有的米饭分得最公平、吃得最优雅。次序一旦搞反,再美的讨论都是空谈。
所以小雷把这一照立得很清楚。共产主义不是目标,是方式。真正的目标是产能充足。共产主义元素,是在产能充足之后,回答"怎么分"这个问题的一种方式而已。它很重要,但它不是终点。终点是丰盛,是人人各尽所能创造出来的丰盛。
三、按需分配被滥用的四种典型方式
承认人的私心私欲、摆正了目标和方式的次序之后,按需分配作为机制就要面对几种真实的滥用风险。
滥用方式一,无激励的"大锅饭",产能下降。按需分配的最大风险,当激励机制被完全消除时,产能下降,东西不够分,最终连"按需"都做不到。
小雷父亲雷祖舜在 1960 到 1970 年代画过一幅漫画,"大锅饭摇篮曲",已经在上一节详细展开过。那幅画的精神,值得在本节再次提醒。一个人睡在大锅里,被摇晃,口水流下来。锅边写着"大锅饭、吃饱、无顾无忧到退休"。画下方注"摇篮曲"。
小雷父亲一幅画讲透了,温饱的反面是依赖。保障的反面是麻木。无顾无忧的反面是丧失主动性。当所有人都"无顾无忧"时,整个社会的产能就会持续下降。最终连"无顾"都"无"不下去了,因为没有东西可以"无顾"。
这是 1960 到 1970 年代某些国家的真实经历。包括 1949 到 1979 年的中国某些时期。包括苏联 1980 年代的产能停滞。包括东欧某些国家在解体前的最后阶段。这就是按需分配被滥用的最直接表现,当激励机制失灵时,产能下降,系统不可持续。
滥用方式二,"需要"被无限扩大,财政崩溃。按需分配的第二个滥用风险,"需要"这个概念本身没有清晰边界。
什么是"需要"。基本生存的需要(食物、住所、医疗、教育),大多数人会同意。舒适生活的需要(良好住房、休闲、娱乐),开始出现争议。尊严和自我实现的需要(高质量教育、文化享受、个人发展),更加难以界定。奢华和特权的需要,多数人会反对,但少数人会要求。
当"需要"被无限扩大时,任何政府的财政都会崩溃。这是当代某些福利国家面临的真实挑战。英国国民医疗体系长期面临资金短缺。美国 Medicare 和 Social Security 信托基金面临中长期财政压力。法国、希腊、意大利等国的公共债务和福利负担。欧洲整体老龄化带来的福利负担上升。
不是这些国家的福利体系"错了",是"需要"边界没有清晰定义,财政可持续性受到挑战。
滥用方式三,按需分配变成"特权",异化为人身依附。按需分配的第三个滥用风险,当掌握分配权的人决定"谁的需要被满足、谁的不被满足"时,按需分配会异化为特权。
具体场景。单位领导决定谁分到好房子,按需分配变成人身依附。福利官员决定谁通过资格审查,按需分配变成寻租机会。政府决定哪些群体优先,哪些群体次优,按需分配变成政治工具。
当"分配权"被少数人掌握时,按需分配的精神就被腐蚀了。接受分配的人,实际上变成了"依附"分配者的位置,这是奴役制度的影子在按需分配体系中的滑入。20 世纪某些社会的"领导特权"现象,就是按需分配机制中"特权异化"的具体表现。
滥用方式四,按需分配被政治化,变成画饼工具。按需分配的第四个滥用风险,当"按需分配"被政治人物拿来当作竞选承诺、当作画饼工具时,机制本身被政治化扭曲。
具体场景。竞选时承诺"全民免费医疗、全民免费住房、全民免费教育",承诺的规模超过财政能承担的。用"为人民服务"的口号掩盖实际的资源调配偏向。把"按需分配"这个机制,等同于"我能给你发福利",变成换取选票的工具。
这种政治化,削弱了按需分配机制的真实运转(因为承诺超出实际能力)。让真正需要的人得不到帮助(因为资源被分散到"政治需要"的群体)。让按需分配的精神被怀疑(选民看穿后,会认为福利等于政客的虚假承诺)。这是当代很多民主政体里反复出现的问题,福利政治化,机制被消耗。
四、四种滥用合起来,按需分配的真实边界
把上面四种滥用合起来,按需分配作为机制,有它的真实边界。
激励边界,不能完全消除按劳分配,否则产能崩溃。财政边界,不能让"需要"无限扩大,否则资金不可持续。权力边界,不能让分配权集中在少数人手里,否则机制异化为特权。政治边界,不能让按需分配变成竞选工具,否则机制被消耗。
任何文明的社会运转按需分配,都必须主动设计这四种边界的制衡。
激励制衡,保留按劳分配作为产能基础,按需分配是补,不是替代。财政制衡,用税收、公共预算、再分配等具体机制定义"需要"的范围。权力制衡,让分配权透明化、公共化、可监督,避免少数人独断。政治制衡,让按需分配的承诺有具体的财政约束,避免空洞画饼。
五、共产主义机制不等于共产主义政治
讲到这里,本节要做一个关键的区分。
小雷讲过,"共产主义制度只是一种机制,不是政治。政治人物在竞选时给选民画饼,往往都是用共产主义理念引诱选民选他的"。
让我把这一照展开。
共产主义作为机制。按需分配的实际运转,在所有文明社会里都不同程度地存在。它有具体的制度设计、具体的资金来源、具体的覆盖范围、具体的执行机构。
共产主义作为政治口号。"我承诺给所有人按需分配"是一种政治竞选话术。这种话术几乎不可兑现,因为它没有具体的制度设计、资金来源、覆盖边界。但它对没有看清楚机制的选民,极其有吸引力。
两件事的根本不同。机制需要工作、设计、资金、监督。口号只需要嘴巴和情绪。
当政治人物用"共产主义理念"引诱选民时,他们利用的是按需分配的精神(无条件、无私、为人民)。但他们不愿意承担按需分配的真实代价(税收、资源约束、长期投入)。这就是"共产主义被政治化"的最深层问题,机制本身被消解,沦为政治游戏的工具。
小雷写本节,并不是要点评任何具体的政治人物或政党。小雷只是把这种"机制对口号"的区分摆清楚,让读者自己看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六、回到老祖宗,荀子讲"使欲必不穷于物"
荀子在公元前约 300 年讲过一段话。
「使欲必不穷于物,物必不屈于欲,两者相持而长。」【荀子】《荀子·礼论》
字面意思是,让欲望不至于被资源耗尽,让资源不至于被欲望压垮。两者相互制约而共同增长,这就是"礼"(社会规范)产生的原因。
荀子两千三百年前讲的是什么。讲的是欲望和资源的平衡是治理的根本。
人的欲望(包括"需要")是无穷的。社会的资源是有限的。两者必须相互制约,才能共同增长。完全放纵欲望(让"需要"无限扩大),资源被耗尽,系统崩溃。完全压制欲望(否认"需要"的合理性),人的尊严被损害,社会失去活力。只有"两者相持而长",社会才能持续运转。
老祖宗两千三百年前看清楚了。按需分配的机制设计,本质上是欲望和资源的平衡设计。这种平衡需要"礼",也就是社会规范、制度约束、文化传统、法律边界。
小雷把荀子这一段放回到当代。当代任何文明社会的按需分配运转,都需要"礼"的约束。税收制度是"礼"。福利资格审查是"礼"。财政预算约束是"礼"。反腐反特权是"礼"。
没有"礼"的按需分配,会立刻滑向四种滥用方式中的某一种。老祖宗两千三百年前讲的"两者相持而长",就是按需分配制衡机制的最深哲学根据。
七、本节最深的一照
讲到这里,本节最深的一照正式立出来。
完全单一的共产主义社会,是伪命题。因为人有私心私欲,这是生命级的规律,不可消除。而且,真正的目标是产能充足,共产主义只是产能充足之后的分配方式,不是终点。
按需分配作为机制,很好,但不能滥用。滥用的四种方式,无激励大锅饭、需要无限扩大、特权异化、政治化画饼。
因此,制衡是必须的。激励制衡(保留按劳分配)。财政制衡(定义需要的范围)。权力制衡(透明化、公开化、可监督)。政治制衡(避免空洞承诺)。
这就是按需分配的真实边界。这就是为什么任何文明社会都同时运行四种制度的某种组合,单一的某一种制度都无法持续运转。
第四章那一节立过"按劳分配的边界",按劳分配也有它解决不了的事。按劳分配加按需分配相辅相承,两种机制相互填补对方的边界。这正是这本书最高命题"四个制度相辅相承,无对错好坏先后"在本章里的具体落点。
老祖宗两千三百年前讲过"两者相持而长"。小雷只是把这件事整理出来。功劳归老祖宗。
八、留给下一节的引子
本节立完了。按需分配有它的真实边界,完全单一的共产主义社会是伪命题。
但读者读完会立刻问。既然按需分配在每一个协作里都需要边界和制衡,那么,这种"按需分配"在不同协作层级里具体是怎么落地的。从夫妻两人到一个国家,共产主义元素在每一个层级里有什么具体表现。
本章下一节继续。那一节会把共产主义元素在所有协作层级的具体落地摆出来。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