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第五节

第四卷 第二章 第五节

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的突破，隋朝创立科举

上一节立稳了第十二层，三样齐备治世稀有。这一节回到科举的起点。讲科举的突破，要先讲隋朝之前人才靠什么上来，再讲隋朝把择优从思想变成制度，迈出了人类政治的一大步。但这一步从一开始就只完成了 ＂ 半个梦想 ＂ ，科举永远不贯通到最高的位置，封不会自己废掉自己。

一、隋朝之前，人才靠什么上来

讲科举的起点，要先讲隋朝之前。如果不知道科举之前是什么样子，就不知道科举的突破到底突破了什么。中国从夏商周到隋朝之前，大约两千多年，选人才用过三种主要方式。

第一种，世卿世禄制。这是西周到春秋的样子。位置在血缘里传，父亲是哪一级的官，儿子接哪一级；父亲是诸侯，儿子接诸侯；父亲是卿大夫，儿子接卿大夫。整个治理体系是封土地加家族封的混合，所有重要位置由几个大家族世代占据。普通人，农民、工匠、商人，几乎没有进入治理位置的可能。世卿世禄的优点，传承清楚、家族有责任感、培养有从容。世卿世禄的难题，血缘不能保证能力，几代之后位置上的人能力衰减。到春秋战国时期，世卿世禄的难题暴露得越来越深，几个大国先后开始用别的方式选人才。

第二种，军功爵制加客卿制。战国时期开始出现。秦国的商鞅变法把军功爵制推到极致，按战场上的军功授爵位，不管出身，累积到一定级别有相应的爵位、土地、待遇。这是对世卿世禄的根本挑战，突然之间，平民可以通过军功上来。同时各国大量使用 ＂ 客卿 ＂ ，从其他国家来的人才，商鞅本人就是从卫国到秦国的客卿，张仪、范雎、李斯都是客卿。客卿不需要本国出身，靠的是真本事。军功爵制加客卿制的优点，确实让能干的人有了通道。难题，军功爵只在战时有效，到和平时期就失去意义；客卿制依赖君主个人的眼光，遇到明君（如秦孝公用商鞅、秦昭王用范雎）就行，遇到昏君就废。

第三种，察举制加九品中正制。汉朝建立后，军功爵制慢慢淡出，新的选人方式是 ＂ 察举 ＂ ，地方官员每年向中央推荐贤良、孝廉、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中央根据推荐情况，加上简单的考察，任命到适当的位置。汉朝大量寒门人才通过察举进入治理体系。但察举制有一个深层难题，推荐权在地方官员手上，地方官员的推荐很容易被门第、关系、人脉左右。汉末到魏晋时期，察举制慢慢演变成一种 ＂ 地方豪族的内循环 ＂ ，豪族子弟互相推荐，寒门越来越难进。到曹魏时期，正式建立九品中正制，把人才分成九品，由各郡的 ＂ 中正官 ＂ 评定。这个制度本意是把察举规范化，但在执行中，九品中正完全成了门第的延续，＂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 ，位置完全被几大门阀垄断。

魏晋南北朝几百年，治理位置基本上在王、谢、桓、庾、崔、卢、李、郑等几十个大家族里循环。寒门子弟即使有真本事，也很难进入治理高层。这是中国政治史上世袭最严重、寒门最被压制的几百年。讲到隋朝创立之前，人才上升的通道几乎堵死了。如果不打破这种局面，中国可能要走入欧洲中世纪那种家族世袭的长期格局。

二、隋朝的突破，把考试和上升通道结合起来

公元 581 年隋文帝杨坚建立隋朝。隋朝立国后做了一系列整顿，其中最深远的一项，是创立科举制度。

科举正式创立的时间，史家有不同说法。一般认为，隋文帝时期已经有 ＂ 分科取士 ＂ 的雏形，开始用考试选拔人才；到隋炀帝大业二年（公元 606 年）正式设立 ＂ 进士科 ＂ ，这是科举制度的标志性起点。

科举的核心动作有四个。第一，不限出身。理论上任何人，只要不是奴隶或贱民，都可以参加。农民的儿子、工匠的儿子、小商小贩的儿子，都可以报名。第二，统一考试。考试的题目、内容、标准，由中央统一规定，不再由地方官员或中正官个人决定。第三，按成绩录取。通过考试的人，按成绩排名，进入候选名单。第四，和上升通道挂钩。通过科举的人，可以进入官僚体系，做县令、做京官、做更高的位置。

这四件加起来，是一场政治大变革。世卿世禄、军功爵、察举、九品中正，之前的所有选人方式都依赖某种 ＂ 出身 ＂ 或 ＂ 推荐 ＂ ，只有科举把这一层去掉，让 ＂ 考试成绩 ＂ 成为主要的标准。寒门子弟，农民的儿子、工匠的儿子，突然有了一条理论上完全公开的上升通道。

公元前约 400 年，墨子在《尚贤》里讲，不论出身，有能则举。

「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墨子】《墨子·尚贤》

这是两千四百多年前墨子留下的 ＂ 择优 ＂ 的理想。这个理想在墨子的时代没有实现，在汉朝部分实现（察举），在魏晋几乎失败（九品中正），直到隋朝创立科举，才真正有了制度上的承载。

三、科举为什么不是单一一位皇帝的功劳

讲到这里，要立一道分别，科举不是隋文帝或隋炀帝个人的发明，而是中国老祖宗几百年思想累积的结果。

孔子讲 ＂ 举直错诸枉，则民服 ＂ ，讲选拔的方向要正。墨子讲 ＂ 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 ＂ ，讲不论出身有能则举。荀子讲贤能要立即提拔。韩非子在《显学》里讲 ＂ 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 ，讲基层选拔的重要。这些思想从春秋战国到秦汉，一直在累积。到魏晋南北朝时期，九品中正制的弊端越来越明显，许多有识之士开始呼吁改变。隋朝创立科举，是几百年思想累积之后水到渠成的制度结晶。

公元前约 300 年，荀子在《王制》里讲，贤能的人不需要按资排辈，应当立即提拔；不能胜任的人不必等什么时机，应当立即免去。

「贤能不待次而举，罢不能不待须而废。」【荀子】《荀子·王制》

这是先秦最完整的 ＂ 择优 ＂ 思想之一。隋朝创立科举的精神核心，正是荀子讲的这一层 ＂ 贤能不待次而举 ＂ 。只是隋朝把这一精神具体化为一套可操作的制度，通过考试来判断 ＂ 贤能 ＂ ，通过录取名单来 ＂ 举 ＂ 。老祖宗的理想，经过几百年的思想累积，在隋朝变成了制度。

四、唐朝把科举做实，科举真正起步

隋朝创立科举，但隋朝太短（公元 581 到 619 年，不到四十年），科举只是开始，还没真正运作起来。唐朝立国后，承袭隋朝的科举制度，并且做得更完整。

考试科目逐步规范，主要包括明经（考儒家经典）、进士（考诗赋和策论）、明法（考律法）、明算（考数学）、明字（考书法）等。考试程序逐步固定，州县初试、省试、殿试（殿试到武则天时期才正式确立）。录取名额逐步制度化，每年录取几十人到一两百人，成为常态。社会观念逐步转变，＂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 ，读书科举成为社会主流价值观。

到唐朝中期，科举已经成为重要的人才选拔渠道。许多唐朝重要官员，魏徵、姚崇、宋璟、张九龄、白居易、韩愈，都是科举出身。寒门子弟通过读书改变命运，成为社会常态。

但要注意，唐朝的科举还不是唯一的入仕途径。世家大族仍然有 ＂ 门荫 ＂ ，靠家族关系做官；皇室宗亲仍然有特殊待遇；军功也仍然是入仕方式之一。唐朝是科举和家族封并存的时代，科举是新兴的通道，家族封仍然占有相当大的位置。

宋朝是科举真正全面化的时代，宋朝几乎所有重要的文官位置都通过科举，门荫的比重大幅下降。范仲淹、欧阳修、王安石、苏轼、司马光，都是科举出身。宋朝可以说是 ＂ 科举官僚化 ＂ 的高峰。明清两朝沿用宋朝的科举制度，加以完善（考试更严格、防作弊更细致），但也走向僵化（八股文取代了灵活的诗赋策论）。这一段在下一节讲。

五、科举只完成了半个梦想，为什么

讲到这里，要立一道这一节的核心命题，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的科举突破，非常深远，但只完成了 ＂ 半个梦想 ＂ 。

为什么是 ＂ 半个 ＂ ？因为科举从来没有贯通到政治的最高位置。皇帝，是家族封的，血缘继承，和科举没关系。亲王、郡王、公主，是家族封的，皇室宗亲，和科举没关系。最高几位大臣（宰相、内阁大学士、军机大臣等），虽然许多是科举出身，但他们 ＂ 坐上最高位置 ＂ 靠的是皇帝的任命，这一步是封的，不是科举的。科举只完成了中下层官员的选拔，县令、知府、京中各部主事，这些位置主要由科举决定。但真正的政治顶层，皇帝以及他直接任命的最高几位大臣，不通过科举。

这就是科举的 ＂ 半个梦想 ＂ ，把择优引入了中下层，但没有把择优引入最高层。

为什么没有？因为如果完整的科举实现，从九品芝麻官一直贯通到皇帝，那么家族封就被废除了。皇帝就不是世袭的，而是通过某种 ＂ 科举 ＂ 被选出来的，这等于废除整个封建制度的核心。封不会自己废掉自己，皇帝不会用科举决定下一任皇帝是谁。所以中国一千三百年的科举，从隋朝到清朝，一直是 ＂ 半个梦想 ＂ 的状态，把寒门子弟的上升通道打开到了相当高的位置，但永远不让科举碰到最高的封，皇位。

六、半个梦想的成就，已经改变了中国一千多年

虽然只是 ＂ 半个梦想 ＂ ，但这 ＂ 半个 ＂ 已经改变了中国一千多年。

社会流动，寒门子弟可以通过读书改变命运，这是世界其他文明在那个时代少有的现象。欧洲中世纪在同一时期是严格的等级社会，平民几乎没有进入贵族阶层的可能；中国是当时世界上社会流动最高的文明之一。

文化普及，科举让 ＂ 读书 ＂ 成为家家户户重视的事，儒家经典普及到广大民间，形成了独特的中国文化基因，读书人受尊重、知识被传承、文化有底蕴。

官僚专业化，经过科举选拔的官员，大多数都受过相当的教育，能够阅读、写作、分析、决策，形成一支专业化的治理队伍。这是世界其他文明在同一时期没有的，欧洲中世纪的官员主要是世袭贵族，专业训练严重不足。

王朝长寿，中国王朝平均寿命 200 到 300 年，比欧洲同期的王朝普遍长。原因之一是科举为王朝持续输送新鲜血液，让能干的人不断进入治理体系，延缓了前面讲的 ＂ 能力衰减 ＂ 难题。

全球影响，中国科举对世界其他文明的影响巨大。早在 7 到 8 世纪，朝鲜半岛和日本就借鉴中国科举建立了自己的选官制度。近代，欧洲在 17 到 18 世纪了解中国科举后，受到深远启发，英国、法国、德国、美国，在 18 到 19 世纪建立的现代公务员考试制度，都直接或间接受到中国科举的启发。中国科举是现代全球公务员考试制度的源头。

七、半个梦想的限制，为什么科举不能让王朝千秋万代

但 ＂ 半个梦想 ＂ 也有它的限制。

第一，最高位置不通过科举，明君靠运气。家族封让皇帝的产生靠血缘，一代英主之后可能是一代昏君，盛世短暂，这道难题科举本身解决不了。

第二，科举选出来的人仍然要面对民心和明君两道关。这是前面两节已经讲过的，科举只是入门票，不是真正 ＂ 坐稳位置 ＂ 的保证。

第三，科举本身会僵化。考试的内容会变成八股、考试的过程会被腐败操纵、考试出来的人可能只会读书不会做事，这些是科举的内在难题，下一节会展开。

第四，科举只能改善治理，不能改变封的循环。科举让王朝平均寿命延长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中国王朝普遍比同期欧洲王朝长寿），但科举无法让某一个王朝真正 ＂ 千秋万代 ＂ ，因为封的循环规律仍然在运作。

这四道限制加起来，读者就明白了，为什么中国一千三百年的科举既辉煌又有限，既改变了中国一千多年，又没能让任何一个王朝跳出封建制度的循环。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的突破是真东西，但这个突破有它的边界。

八、本节立第十三层

讲到这里，本节立第十三层。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在隋朝创立科举，是中国政治史上最重要的制度突破之一，把择优从思想变成了制度，让寒门子弟有了上升通道，结束了几百年的世家垄断。

但这个突破只完成了 ＂ 半个梦想 ＂ ，科举只贯通到中下层官员，最高的位置（皇帝、亲王、最高大臣的封授）仍然在家族封手里。封不会自己废掉自己，所以完整的科举从未实现，这是科举内在的边界。

即使是 ＂ 半个梦想 ＂ ，已经改变了中国一千多年，社会流动、文化普及、官僚专业化、王朝长寿，这些都是科举留下的真东西，也是中国对人类政治智慧的最大贡献之一。

下一节讲科举一千三百年的具体走向，从隋朝创立到清朝 1905 年废除，这一段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它的辉煌如何，它的僵化如何，两边都看。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第六节　科举一千三百年，光辉与僵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