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一章 第八节 第二枝
权力的封为什么走几百年的循环——四个内在的难题
权力的封为什么走几百年的循环——四个内在的难题
一、王朝寿命这件事——不是巧合,是规律
第一枝末尾留了一个问——权力的封为什么必然走几百年的循环?
这一枝慢慢讲。
先把”几百年的循环”这件事看清楚——
中国从夏朝(约公元前 2070 年)到清朝(公元 1912 年灭亡)——共 4000 年——经历了大大小小几十个王朝。把比较稳定的几个王朝列出来——
夏朝约 470 年(传统说法)
商朝约 550 年
周朝约 800 年(西周 275 年 + 东周 515 年,但东周后期已经名存实亡)
秦朝 15 年(极短,特殊样本)
西汉 210 年 + 东汉 195 年
三国魏 45 年、蜀 42 年、吴 51 年(短)
西晋 51 年 + 东晋 103 年
南北朝各国 30-200 年不等
隋朝 37 年(极短)
唐朝 289 年
五代各 10-20 年(极短)
北宋 167 年 + 南宋 152 年
元朝 97 年
明朝 276 年
清朝 268 年
把短命的(秦、隋、五代等过渡王朝)和长命的(汉、唐、宋、明、清)都看在一起——
绝大多数王朝的寿命落在 200-300 年之间——
周朝因为分封制和”周礼”的文化加持稍长,但真正能”令诸侯”也只有西周早期那 200-300 年。
看西方——
罗马共和国约 482 年(公元前 509 - 公元前 27)
罗马帝国约 503 年(公元前 27 - 公元 476)——但实际有效统治也不过 200-300 年,后期是缓慢衰落
拜占庭约 1058 年(实际内部不断更替,每隔 100-200 年一次重大重组)
神圣罗马帝国名义 844 年,实际是松散诸侯联盟
奥斯曼帝国约 600 年
大英帝国从崛起到衰落约 300 年
苏联约 70 年(极短,特殊样本)
把这些数字放在一起——
绝大多数主要的政治体——稳定的存续期落在 200-300 年。
读者读到这里会问——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是 200-300 年这个区间?为什么不是 50 年,也不是 1000 年?
这不是巧合。这是规律。
这一枝要讲清楚——这个规律来自哪里。
二、第一个难题——能力不能在血缘里传
权力的封必须有一位活人坐在位置上——这位活人必须有相当的能力——治国、用人、决策、应变——任何一项失守,封就开始动摇。
但能力不能在血缘里传。
一位开国君主——往往是从战争和政治斗争里杀出来的人——能力在烈火里炼出来——
他打天下时面对的是真实的对手、真实的考验、真实的失败和胜利——
这种能力,是几十年血与火里磨出来的。
但他的儿子——
出生在皇宫里,从小被太监宫女包围,没有面对过真实的对手,没有经历过真实的失败——
他的能力——是被环境养出来的,不是被烈火炼出来的。
第二代或许还行——因为父亲的言传身教还在,朝廷里的开国功臣还在指导。
第三代开始走样——开国功臣慢慢凋零,新起来的官员都是后辈,第三代皇帝从小听到的都是”你最英明”——他渐渐相信了。
第四代、第五代——往往已经完全活在皇宫的小世界里,对真实的世界一无所知。
这是权力的封最深的内在难题——位置可以在血缘里传,能力不能在血缘里传。
历史上反复出现这种规律——
汉朝——刘邦能干,文帝景帝守成,武帝有大开拓但晚年穷兵黩武,再往下几代越来越差,到桓灵已经无力回天。
唐朝——李渊起兵,李世民贞观之治,高宗、武则天、玄宗前期都不错,玄宗后期开始崩,安史之乱后唐朝再没真正复兴,到僖宗昭宗已经是亡国之君。
宋朝——赵匡胤建国,赵光义守成,再往后越来越文弱,到徽宗钦宗时期面对金人毫无招架之力。
明朝——朱元璋极强,朱棣更强,仁宗宣宗守成,从英宗开始一代不如一代,到崇祯已经回天无力。
清朝——努尔哈赤、皇太极、顺治、康熙、雍正、乾隆——这一段是清朝最强的——但乾隆晚年就开始走下坡,嘉庆道光勉强维持,咸丰之后就是连续的危机。
每一个王朝都走完同样的曲线——开国强、守成稳、中期开始下滑、后期无力回天。
为什么这条曲线如此一致?因为能力不能在血缘里传——开国的能力在第三代第四代之后就稀释了,而权力还在那里——一个能力被稀释的人坐在巨大权力的位置上——必然出问题。
这是第一个难题——能力的衰减。
三、第二个难题——人有私慾,权力放大私慾
讲这个难题,要先把”私慾”这个词说清楚——
私慾不是”自私心”——
私慾是每一个人都有的、合理的、对自己利益的关注——
想吃好一点、想住好一点、想让家人过得好一点、想让自己被尊重——
这些是人之常情,不是道德缺陷。
但权力放大私慾——
一个普通人——想吃好一点——也就是多花点钱买点好菜。
一个有权力的人——想吃好一点——可能动用国库做御膳,养几百个厨子。
一个普通人——想被尊重——也就是希望邻居说一句好话。
一个有权力的人——想被尊重——可能动用整个朝廷的礼仪、史官的笔、所有官员的奏折——把自己塑造成”千古一帝”。
一个普通人——想让家人过得好——也就是给孩子多攒点钱。
一个有权力的人——想让家人过得好——可能让自己的家族占据所有重要位置,把整个国家变成家族的延伸。
权力本身是放大器——它不创造私慾——但它把每一个人本来就有的私慾放大十倍、百倍、千倍。
而且——权力放大的私慾——位置上的人自己常常意识不到。
因为周围所有人都顺着他——所以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觉得”理所应当”。
因为反对的声音被压下去——所以他听到的只有赞美。
因为时间长了——他对”过分”的标准慢慢变模糊——别人觉得很过分的事,他自己觉得是日常。
这是位置上的人最深的悲剧——不是他变坏了——是位置在悄悄改变他。
历史上几乎每一位长期在位的君主——晚年都有这个问题——
汉武帝晚年好大喜功,连年征战,民生凋敝。
唐玄宗晚年沉溺安逸,宠信杨贵妃和杨国忠,引来安史之乱。
明万历晚年三十年不上朝,专心敛财修陵。
乾隆晚年六下江南,每次耗费惊人,留给嘉庆的是一个被掏空的国库。
这些君主早年并不坏——是位置慢慢改变了他们。
读者请明白——这不是某些君主品德的问题,是权力本身的规律。任何人长期在那个位置上——都会经历这种被权力悄悄改变的过程。
这是第二个难题——权力对人的侵蚀。
四、第三个难题——位置周围必然形成利益网络
权力的封不只是一位君主一个人——是君主加上整个朝廷。
朝廷里有大臣、有外戚、有宦官、有近臣、有地方官员、有军队将领——
每一位官员都有自己的私慾,权力也在悄悄改变每一位官员。
而且——官员们之间会形成利益网络——
上级提拔下级——下级讨好上级。
同年同乡同门同学——形成派系。
姻亲世交——形成更深的网络。
上级的家人和下级的家人通婚——把利益网络绑得更紧。
时间长了——整个朝廷变成一个相互保护的利益共同体——官官相惠——
一位官员贪了——上级不愿意查,因为上级也贪。
另一位官员举报——其他官员联合起来排挤举报者。
正直的官员越来越少——剩下的要么沉默要么被排挤出去。
到最后——整个官僚系统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运转,不再为国家运转——
国家变成官僚系统的提款机,民众变成官僚系统的供养者。
读者看任何一个王朝的中后期——这种官官相惠的网络几乎无一例外都会形成。
开国时的清明,几十年就变了样——
文官的清正会被官场的潜规则同化——
武将的忠勇会被赏赐的争夺消磨——
皇帝想整顿——发现整个系统都在抗拒——
皇帝想重用新人——发现新人很快也被同化——
皇帝想杀几个——发现杀完一批又起来一批——
这是第三个难题——位置周围的利益网络。
历史上有过试图整顿的君主——朱元璋杀功臣、雍正整顿吏治、康熙处置鳌拜——这些整顿都有短期效果——但只要权力的封这一形态本身存在,利益网络就会一次又一次重新形成。整顿是一种局部修复——不能从根本上消除问题。
五、第四个难题——位置上的人和被治理的群体之间会越来越远
权力的封维持时间长了——
位置上的人和被治理的群体之间——会越来越远。
开国时——君主和群众的距离很近——刘邦自己就是泗水亭长出身,朱元璋自己就是讨过饭的,李世民跟着父亲打过仗——他们知道老百姓在过什么样的日子。
第二代第三代——开始拉开距离——皇帝出生在皇宫,从来没有走出过皇城,对老百姓的生活只有书本上的认识。
到了王朝中后期——皇帝和老百姓之间隔着层层官僚、层层奏折、层层装点的太平景象——皇帝以为天下太平,实际上民间已经怨气沸腾。
历史上有过一次又一次”皇帝问大臣民间如何,大臣回答天下太平”的场景——
皇帝相信了——
然后某一年灾荒,民众揭竿而起——
皇帝才发现——自己听到的”天下太平”全部是假的。
这是第四个难题——信息的隔绝。
位置上的人活在一个被精心装饰的世界里——他越往上、越久、看到的越假。
被治理的群体活在真实的生活里——他们的痛苦传不到位置上的人那里。
两边的距离越拉越远——直到某一天距离断裂——民变、起义、革命——位置上的人才面对真相,但已经晚了。
六、四个难题加起来——必然走向崩塌
讲完四个难题——回到这一枝最开始的问——
权力的封为什么必然走几百年的循环?
答案——
第一个难题:能力不能在血缘里传——所以位置上的人一代不如一代。
第二个难题:权力放大私慾——所以位置上的人慢慢被位置改变。
第三个难题:位置周围必然形成利益网络——所以整个官僚系统慢慢变成自我服务的系统。
第四个难题:位置上的人和被治理的群体越来越远——所以问题积累而不被发现,直到爆发。
这四个难题加起来——任何一个王朝撑过 200-300 年都很困难。
为什么是 200-300 年这个区间?因为——
第一代到第二代——开国能量还在,制度还有效力。
第三代到第四代——开始走下坡,但惯性还能维持。
第五代到第七代——四个难题全部累积到一定程度——王朝进入危机。
第八代到第十代——危机爆发,王朝崩塌。
每一代算 25-30 年——10 代人就是 250-300 年——这就是大多数王朝的寿命。
——
但读者请记住第一枝立的悖论——
一个王朝崩塌了,但”王朝”这个封的形态没有消失——下一个王朝起来,把同样的循环再走一遍。
所以从更大的尺度看——封在延续,循环在延续,难题在延续——只是承担难题的具体王朝在换。
七、留给后面几枝的几道问
讲完这一枝——回头看——
权力的封必然走几百年的循环——这不是某个王朝的悲剧,是权力的封这一形态的内在规律。
但还有几道更深的问——
问一:四个难题里——第二个”私慾被权力放大”——是这一枝里最深的一层。但还有更深的——贪婪。私慾是合理的,贪婪是过度的——为什么有些位置上的人能保持私慾不变成贪婪,有些位置上的人就一路滑到贪婪?这一对要分清楚——留给后面专门讲。
问二:信仰文化的封——比如经典、教义、传统——为什么不受这四个难题的影响?经典不会老、不会贪、不会形成利益网络、不会和读者隔绝——所以能延续几千年?——留给第三枝。
问三:信仰文化的封一旦做了权力——比如教会变成教廷、教廷变成教皇国、教皇国变成神圣罗马帝国——会发生什么?经典还在,但承担经典的人开始有了权力——四个难题立刻找上门来——留给第四枝。
问四: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权力的封的难题被减轻一些?让循环的尺度被延长一些?让承担位置的人不那么容易被位置改变?这一道问——其实是整本书后面几卷在试图回答的——特别是第六卷《协调制衡》——这里只埋一根线,留给后面慢慢展开。
第三枝——讲信仰文化的封为什么能延续几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