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第七节

第四卷 第二章 第七节

科举是政治架构的梦想，被政府拒绝，只有企业在运行

上一节立稳了第十四层，科举一千三百年的光辉与僵化。这一节讲科举废除之后去了哪里。1905 年科举在中国被废除，但科举没有消失，反而在 20 世纪和 21 世纪以新的形态在全球扩张。这一节立一道更深的对照，政府只能做半个梦想，企业却可以全面运行科举，而且必须如此，CEO 不可用人为亲，否则必亡。

一、1905 年废除之后，科举消失了吗

1905 年清光绪三十一年，清政府正式废除了延续 1299 年的科举制度。从这一年开始，中国知识分子上升的传统通道被切断。那么，科举从此消失了吗？

如果只看名字，是的，＂ 科举 ＂ 这个名字在 1905 年之后没有再被中国官方使用。但如果看实质，科举没有消失，反而在 20 世纪和 21 世纪以新的形态在全球范围内大幅扩张。

废除科举之后，中国先用学堂制度替代科举（光绪后期到民国早期），中华民国时期建立了高等考试和普通考试制度（基本上是西式的公务员考试），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后，1952 年开始建立高考制度选拔学生进入大学，1980 年代恢复高考，同时开始建立国家公务员考试制度，21 世纪，高考、公务员考、各种专业资格考试，构成了当代中国的 ＂ 新科举 ＂ 系统。

而在中国之外，英国在 1855 年正式建立现代公务员考试制度，直接受中国科举的启发；法国、德国、美国在 19 世纪后半期到 20 世纪初先后建立各自的公务员考试制度，同样受到中国科举精神的影响；20 世纪以来，SAT、ACT、GRE、GMAT、LSAT、MCAT 等大规模标准化考试在美国出现，成为全球教育体系的核心机制；各种国际通用的专业资格考试，注册会计师、特许金融分析师、项目管理、托福、雅思，成为全球职业流动的标准。

所以，科举不是 1905 年消失的，是 1905 年完成了从 ＂ 中国制度 ＂ 到 ＂ 全人类共享底层基础设施 ＂ 的转化，名字换了，形态换了，但骨架是一脉的。

二、21 世纪的科举，五个共同特征

把当代世界各种 ＂ 考试加上升通道 ＂ 的机制看在一起，读者会发现它们有共同的特征。这些特征，都是从中国科举继承下来的，同时又有当代的扩展。

第一，不限出身。任何国家、任何民族、任何家庭背景的人，只要符合参加资格，都可以报名。第二，统一考试。考试的题目、内容、标准，由专门机构统一规定，保证各地考的是同一套题。第三，按成绩或综合评分录取。通过考试的人，按成绩或综合评分排名，进入候选名单。第四，和上升通道挂钩。通过考试的人，可以进入大学、研究生院、专业资格、公司、政府，开始他们的上升之路。第五，全球流动。21 世纪的 ＂ 科举 ＂ 已经突破国界，一位印度学生可以通过考试进入美国大学，一位中国学生可以通过考试进入英国大学，一位巴西学生可以通过资格考试进入伦敦的金融机构，人才的全球流动成为常态。

这五个特征，本质上是中国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科举精神的当代展开。老祖宗的 ＂ 半个梦想 ＂ 在全球范围内继续展开，但仍然有它的边界，这个边界是什么，下面讲清楚。

三、当代科举的边界，还是没有贯通到顶层

讲到这里，要立一道这一节最深的命题，当代世界的 ＂ 科举 ＂ ，和一千三百年前的中国科举一样，仍然没有贯通到政治的最高位置。

国家元首，总统、总理、首相，不是通过科举选出来的，是通过选举、政党、议会等各种封的方式上来的。最高级别的政府官员，部长、高级幕僚、内阁大臣，这些位置都不是通过公务员考试上来的，是通过政治任命、党内选举、政治派系，也就是各种 ＂ 封 ＂ 的方式上来的。最高级别的政治判断，战争与和平、宪法修订、最高司法人选的任命、国家货币政策的根本方向，这些决策都不通过 ＂ 考试 ＂ 做出，都是通过政治过程做出。

所以，21 世纪的世界仍然在做老祖宗的 ＂ 半个梦想 ＂ ，中下层用科举（公务员考试、专业资格考试），最高层不用科举（用选举、任命、派系）。

为什么？和一千三百年前的原因是同一脉，封不会自己废掉自己。如果国家最高领导人通过 ＂ 考试 ＂ 选出来，那么整个政治架构就要重新设计，选举制度、政党制度、世袭制度都要失效，这等于改掉整个现代政治制度的根本。21 世纪的政府，和一千三百年前的中国朝廷一样，不可能让科举完全贯通到最高位置，因为这等于政府自己废掉自己。

这就是科举的政治架构梦想，从墨子讲 ＂ 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 ＂ ，到孙中山讲 ＂ 考试权独立 ＂ ，到 21 世纪的全球公务员考试，这个梦想一直存在，但一直没有完全实现。

四、企业是不一样的，CEO 不可用人为亲，否则必亡

讲到这里，要立一道更深的对照。政府不能让科举贯通到顶层，但企业可以，而且必须如此。为什么？企业和政府本质上不是同一种组织。

政府是封。封的本质是位置在群体里被托起来，既然是封，封就会保护既得利益，封就会传承既得利益，封不会让 ＂ 全面择优 ＂ 来废掉自己。企业是事业。事业的本质是做事，做事要靠真本事，既然是做事，能力就是最高标准，任何 ＂ 封 ＂ 的方式（用家族、用关系、用派系）都会损害事业的根本。

这就是为什么企业可以全面采纳科举，从底层员工到 CEO，理论上都应该按择优来。底层员工，按招聘考试、面试、试用、绩效，按真本事招进来、按真本事考评。中层管理，按业绩、领导力、综合判断，按真本事提拔。高层管理，按战略眼光、执行能力、人际整合能力，按真本事提拔。CEO，按战略判断、危机处理、企业文化塑造能力，按真本事评估、按真本事进退。

任何一个层级，任何 ＂ 用人为亲 ＂ 的偏私，都会让企业开始走向衰落。CEO 把儿子放进重要位置（家族封），其他能干的人开始离开，企业进入家族封的循环。CEO 把朋友、同学、老乡放进关键位置（关系封），能干的外人被排挤，企业失去活力。CEO 在公司里培养自己的派系（派系封），其他派系被打压，内部分裂消耗企业的力量。

这就是 ＂ CEO 不可用人为亲，否则必亡 ＂ 的真东西。不是道德教训，是规律。任何一个 ＂ 用人为亲 ＂ 的偏私，都会引来人才流失加内部分裂加决策质量下降加竞争力削弱，长期下来，企业必亡。

历史上反复出现这种规律。家族企业的 ＂ 富不过三代 ＂ ，绝大多数家族企业到第三代衰落，第三代继承人不一定有能力，能干的非家族人才被压制或离开，企业失去活力，这就是家族封的必然结果。创业公司的 ＂ 派系内斗 ＂ ，许多创业公司在做大之后，创始人开始培养自己的派系，和其他高管对立，内部消耗严重，企业陷入停滞甚至崩塌，这就是派系封的必然结果。裙带关系导致的衰落，许多大公司的衰落，往往是从某位 CEO 开始大量使用 ＂ 自己人 ＂ 开始，能干的非自己人离开，公司变成一个互相讨好的圈子，失去外部竞争力，这就是关系封的必然结果。

所以，企业要长寿，CEO 必须做到全面按择优来，从招聘到提拔到接班，都按真本事，不用人为亲。

五、为什么企业可以做到，政府不可以

讲到这里，要回答一道更深的问，为什么企业可以做到全面按择优，政府不可以？答案在组织的根本目的。

企业的目的是做事，所以能力是最高标准。一家企业如果不能盈利、不能持续做事，就会破产消失，市场是企业的最终评判者。市场不在乎 CEO 的家族背景、政治派系、个人关系，市场只在乎企业能不能持续做事。所以企业有动力（也有压力）走向全面择优，因为不这样做企业就活不下去。

政府的目的是维持秩序，所以稳定是最高标准。一个政府的根本任务是让群体不解体、不混乱。维持秩序需要 ＂ 封 ＂ ，需要血缘传承、政党延续、派系平衡，这些 ＂ 封 ＂ 提供秩序的稳定性。如果政府全面采纳科举，所有最高位置都换成 ＂ 考出来的人 ＂ ，那么 ＂ 封 ＂ 的稳定性就会消失，政府本身可能动摇。所以政府没有动力（也没有压力）走向全面择优，因为这样做政府本身可能会崩。

这就是企业和政府的根本不同。企业按 ＂ 事 ＂ 的逻辑运作，所以可以全面择优。政府按 ＂ 封 ＂ 的逻辑运作，所以只能部分择优。

但这一层有它的另一面。企业全面择优，所以企业的活力更强、效率更高、创新更多，但企业也更不稳定，许多企业二三十年就消失了，优秀的公司平均寿命也只有几十年，只有极少数能延续 100 年以上（日本金刚组延续一千四百多年是例外）。政府按封的逻辑运作，所以政府的稳定性更强，许多政府延续几百年甚至上千年（虽然中间换朝代），但政府的活力、效率、创新能力都不如企业。这是一对内在的张力，全面择优带来活力但不稳定，部分择优带来稳定但缺活力。两边各有代价，21 世纪的世界，企业和政府并存，各做各的，是这种张力的当代格局。

六、有些企业把政府的封带进来，必亡

讲到这里，要立一道警告，如果企业开始用政府的封逻辑运作，企业必亡。

读者看 21 世纪的商业新闻就会发现，许多曾经辉煌的企业走向衰落，常常是从同一个起点开始，CEO 或创始人把 ＂ 政府的封逻辑 ＂ 带进公司。家族化，把企业的传承做成 ＂ 血缘传承 ＂ ，把儿女、女婿放进核心位置，不管他们是否有真本事，这是家族封进入企业。派系化，在公司里培养 ＂ 自己人 ＂ 团体，和其他高管或部门对立，把内部资源用于派系较量，这是政党封进入企业。裙带化，把朋友、同学、老乡安插到关键位置，形成关系网络，能干的非 ＂ 圈内人 ＂ 被排挤，这是关系封进入企业。腐化，把企业资源用于个人私利，通过寻租、利益输送、不正当交易获利，这是政府末年腐化规律进入企业。

每一个这样运作的企业，都进入了第一章讲的 ＂ 封建制度的循环 ＂ ，能力衰减、私慾被放大、利益网络形成、信息隔绝，四个权力封的难题立刻找上门。几年到十几年内，企业从巅峰走向衰落甚至崩塌。

所以，企业的活路是坚持 ＂ 事 ＂ 的逻辑，不让 ＂ 封 ＂ 的逻辑进来。这就是为什么真正长寿的企业，日本金刚组（一千四百多年）、瑞士的几家钟表企业（三四百年）、英国的几家银行和大学（四百到八百年），共同的特点是，这些组织在治理上都接近事业型而不是封建型，传承的是工艺、文化、信誉，不是血缘或派系，管理上重择优、不用人为亲。

七、当代世界的双轨，企业和政府并存的格局

讲到这里，21 世纪世界的格局慢慢清楚，双轨并存。企业按 ＂ 事 ＂ 的逻辑运作，全面采纳科举，活力强、效率高、不稳定，典型寿命几十年。政府按 ＂ 封 ＂ 的逻辑运作，部分采纳科举，稳定性强、活力相对弱，典型寿命几百年（虽然中间换朝代）。

两轨各做各的，也互相影响。企业里出来的人才有时进入政府（许多国家有 ＂ 旋转门 ＂ 现象），政府里的人有时离开后进入企业，两边的人才在流动，但两边的运作逻辑保持不同。

21 世纪的世界，许多事情是企业做的，不是政府做的。真正在做技术创新的，是企业（苹果、谷歌、特斯拉、华为、字节跳动），不是政府；真正在跨国流动人才的，是企业，不是政府；真正在快速反应市场需求的，是企业，不是政府。许多事情仍然是政府做的，不是企业能做的。维持社会秩序，是政府；国防，是政府；公共服务（教育、医疗、社保）的基础部分，是政府；法律和司法，是政府。

双轨各做各的，双轨之间有时合作、有时摩擦，这就是 21 世纪世界运作的真东西。读者请回头看自己，你在哪一轨里做事？你的位置上，＂ 事 ＂ 的逻辑占主导，还是 ＂ 封 ＂ 的逻辑占主导？如果你的企业开始走向 ＂ 封 ＂ 的逻辑，你能看出来吗？这是教科书留给读者的另一道真问。

八、本节立第十五层

讲到这里，本节立第十五层。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的科举突破，是政治架构的梦想，把择优引入治理体系。这个梦想在中国一千三百年的科举里只完成了 ＂ 半个 ＂ ，没有贯通到最高位置，封不会自己废掉自己。

21 世纪的世界，这个梦想以全球公务员考试、专业资格考试、各种标准化考试的形式继续展开，但仍然没有贯通到政治的最高位置，和一千三百年前一样，封不会自己废掉自己。

真正全面采纳科举的，是企业，不是政府。因为企业按 ＂ 事 ＂ 的逻辑运作，能力是最高标准；政府按 ＂ 封 ＂ 的逻辑运作，稳定是最高标准。CEO 不可用人为亲，否则必亡，这是企业的内在规律，是 21 世纪商业世界反复验证的真东西。但企业把 ＂ 封 ＂ 的逻辑带进来，立刻进入封建制度的循环，家族化、派系化、裙带化、腐化，任何一种都会让企业从巅峰走向衰落。企业的活路是坚持 ＂ 事 ＂ 的逻辑，不让 ＂ 封 ＂ 进来。

21 世纪的世界，企业和政府并存，双轨各做各的，各有代价、各有作用。这是老祖宗 ＂ 政治架构的梦想 ＂ 在 21 世纪的真实格局。下一节，讲科举不只是中国故事，西方世界今天仍然在做科举。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第八节　科举不是中国故事，西方世界仍然在做科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