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第五节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一、本卷欠读者两节的那一刀
3.3.1 段五点过——
3.3.2 段七点过——
3.3.4 段九又点过一次——
资本家也是奴。
这一刀,本卷已经欠了读者三次。本节兑现。
主流话语讲资本家,讲到”高位”两个字就停下了——好像资本家坐到了一张椅子上,从此风调雨顺、生杀予夺、随心所欲。
读者把这把椅子翻过来看一眼背面,会看见几十根链条——每一根都拴在资本家的手脚上。
这些链条,工人没有。
读者读完本节,会看见一件事——坐到资本家这个位置上的人,绑上的链条,比工人这个位置上的人多。
这不是煽情,这是位置事实。
而老祖宗 2500 多年前,早就把这件事的根讲透了。
二、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公元前几百年,老子写下一句话——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老子】《道德经》第九章
九个字。
字面意思:金子和玉装满了厅堂,没有人能守得住。
老子没有讲为什么守不住,没有讲谁会来抢,没有讲什么时候会失去——他只是把这件事如实摆出来。一个事实——金玉满堂,守不住。
这是老祖宗对”积累的位置”最深的一句观察。
读者把这句话放回到资本家这个位置上——
资本家积累资本。资本积累到一定程度,他坐到了那个位置上——金玉满堂。
按主流话语的讲法,他从此坐稳了、控制住了、可以高枕无忧了。
按老子的讲法——莫之能守。
老子讲的不是诅咒,是位置规律。任何”积累的位置”,一旦积累到一定程度,这个位置本身会生出无数让积累流失的力。这些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坐在位置上的人,要用全部精力去守。
而最深的一层是——再怎么守,也守不住。
这就是资本家这个位置上,被主流话语完全遮住的真实样子。
三、守的第一层链条——市场
资本家积累的第一道考验,是市场。
资本家手里的资本,不能放在保险柜里就完事——资本一旦不流动,它就开始贬值。通货膨胀每年吃掉一部分,机会成本每年吃掉一部分,机器每年折旧一部分,厂房每年老化一部分。
资本家必须让资本动起来——投出去、运转起来、变成产品、回到现金、再投出去。
但每一次”投出去”,都是一次赌。
赌市场认这个产品。
赌需求还在那里。
赌对手不会先一步出更好的。
赌成本不会突然飙起来。
赌渠道不会突然崩掉。
赌消费者的口味不会突然变。
每一次赌,都可能输。
输一次,资本缩一块。输几次,几年的积累归零。
资本家不能不赌——不赌也输(资本闲置贬值)。
赌也输,不赌也输——这是资本家这个位置每天醒来要面对的事。
工人这个位置不面对这个。工人每月的工资,赌市场的不是工人,是资本家。市场赌输了,工人换一份工作;市场赌赢了,工人也是按月领走自己那一份。
真正在跟市场对赌的人,是资本家。
老子讲”莫之能守”——市场就是第一道让资本守不住的力。
四、守的第二层链条——技术迭代
资本家积累的第二道考验,是技术迭代。
上一节讲过感光工业——一整个产业,几十年里完整地归零。胶卷厂、相机厂、相纸厂、暗房、定影液、洗印店——全部消失。所有这个行业里的资本家,他们一辈子的积累,在数字相机出来的那十几年里整体归零。
不是”市场不好”——是整个市场不再存在。
不是”经营不善”——是经营对象本身消失了。
技术迭代不是新现象。打字机消灭了抄写员,流水线消灭了手工作坊,集装箱消灭了码头工,数字相机消灭了感光工业,智能手机消灭了卡片机、MP3、数码相机、便携 GPS、傻瓜相机、闹钟、计算器、纸质地图、纸质书籍的一大块、独立掌上游戏机的一大块……
每一次技术迭代,都伴随着一整片产业的资本积累归零。
资本家在这道力面前没有任何防御——
他越深耕一个行业,他的资本越被锁死在这个行业的具体形态上。
锁死越深,迭代到来时归零越彻底。
工人这个位置在面对技术迭代时,也归零——但工人归零的是这一份工作,他可以去学新的。资本家归零的是几十年的积累、几十年建的厂房、几十年攒的设备、几十年训的团队——这些东西不能”去学新的”。
老子讲”莫之能守”——技术迭代是第二道让资本守不住的力。
五、守的第三层链条——团队
资本家积累的第三道考验,是团队。
3.3.3 那一节讲过——掌握稀缺技能的工人,资本家见了要客气。这是从工人那一边看的画面。
从资本家那一边看,这件事翻过来是——资本家的核心积累,在他自己手里其实只有一半,另一半在他的核心团队手里。
那些核心工程师、核心技师、核心销售、核心研发、核心管理者——他们手里握着的东西,资本家自己拿不走。代码在他们脑子里,客户在他们手机里,工艺在他们手上,经验在他们眼里。
这些核心人才一旦走人,资本家的积累立刻缩水——核心走一个,可能损失几百万;核心走一个团队,可能整个项目归零;核心团队被对手挖走,可能整家公司废掉。
资本家不能不依赖核心团队——没有他们,这家公司根本运转不起来。
资本家也不能完全控制核心团队——他们有腿,他们有市场,他们随时可以走。
资本家每天在做的一件事,就是让核心团队愿意继续留在这里。这件事——
要靠待遇(成本)。
要靠股权(让渡所有权)。
要靠尊重(放下身段)。
要靠成长空间(让团队不断升级)。
要靠企业愿景(给团队精神上的位置)。
这一整套维系工作,本身是资本家这个位置上不间断的劳动。哪一环松了,核心团队的某一个就走了。
老子讲”莫之能守”——团队是第三道让资本守不住的力。
六、守的第四层链条——金融与债务
资本家积累的第四道考验,是金融与债务。
资本家要扩展,自己的钱大多不够,要借。借了就要还,还要按时还。
借的钱,在景气的时候是放大器——让资本家用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赚到的全是自己的。
借的钱,在不景气的时候是绞索——别人的钱要还,自己的钱在缩,中间的差额每天在拉紧。
很多看起来”高位”的资本家,他们的资产负债表是绷着的——表面光鲜,实际上每一个月都在跟债务的到期日赛跑。一笔大订单延期,一个客户回款迟了,一次政策调整,一场行业波动——整张表立刻塌下来。
工人这个位置的债务,通常只到自己一家的程度——房贷、车贷、信用卡。资本家这个位置的债务,常常是几亿、几十亿的规模。规模越大,绷得越紧;绷得越紧,任何一个外部小波动,带来的内部震动越大。
老子讲”莫之能守”——金融是第四道让资本守不住的力。
七、守的第五层链条——家族
资本家积累的第五道考验,很少被讲——家族。
资本家辛苦一辈子积累下来的资本,他自己活着的时候只是过手。最终,这笔资本要传给下一代。
但下一代未必接得住。
下一代未必愿意接班——他们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兴趣,自己的方向。
下一代未必能接班——经营企业的能力,父辈有,子辈未必有。
下一代之间未必能合得来——多个子女之间分家产,多少家族企业在这一关上散了。
读者去看任何一个国家的家族企业史——能传到第三代还在的,是少数。“富不过三代”这句话不是诅咒,是位置规律。一代积累、二代守成、三代分散——这是大多数家族资本的命运。
工人这个位置不面对这道考验。工人传给下一代的,是教育、是品德、是手艺、是人脉——这些东西分给几个子女,各自都能拿到完整的一份,不会因为分而稀释。
资本家传给下一代的,是一笔具体的资本——一分,就少一份;再分,再少一份。三代之后,原本一整张大表,散成几十张小表。
老子讲”莫之能守”——家族是第五道让资本守不住的力。
八、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
讲到这里,本节要再加老祖宗一句更深的话——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
——【老子】《道德经》第十三章
字面意思:得到尊崇和受到屈辱,都让人惊心。把高贵的位置看作大灾患,就像看待自身一样。
老子在这一句里讲的是——坐到尊位上,不是好事,是灾患。坐到了尊位上的人,要把这个尊位看得像自己身上的大病一样——时时警惕、时时小心、时时知道它会带来什么。
读者把这一句放回到资本家这个位置上——
主流话语把”资本家”看作高位、看作成功、看作让人羡慕的地方。
老子把这种”高位”看作大患。
为什么是大患?
因为高位本身,就生出无数让你寝食难安的事。
钱越多,操心越多——市场怎么动?团队怎么稳?债务怎么转?对手怎么打?政策怎么变?家里几个孩子怎么分?
地位越高,担心越深——担心被超越,担心被取代,担心一个决策错了让全公司归零,担心一个新闻把几十年积累毁掉。
名声越大,自由越小——出门要被认出来,说话要被引用,孩子上学被当作焦点,生病被各种猜测。
资本家”贵”的程度有多深,他承担的”大患”就有多重——这两个东西成正比。
老子 2500 年前看清楚了这件事。今天每一个真正坐到那个位置上的人,心里都明白老子讲的是什么。
只是主流话语不讲这一面。主流话语只讲”高位”那两个字,把”贵大患若身”那五个字遮起来。
九、陶朱公三聚三散——一个看得开的资本家
老祖宗讲过一个真正看得开的资本家——陶朱公。
陶朱公本名范蠡,先帮越王勾践灭了吴国,功成之后立刻退隐。他知道功高位贵就是大患——位置上的政治环境会自己消化掉他。
退隐之后他做生意。做了一段时间,积累了巨万家财。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当时的人不理解的事——把家财全部散出去,分给亲友穷人。散完之后重新开始,从零起步。
第二次又积累到巨万家财——又散。
第三次又积累到巨万家财——又散。
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里记下了这件事:
“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
——【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
(十九年之中三次积累到千金家财,又两次散给穷朋友和远房兄弟。)
读者注意——陶朱公不是失败了被迫散,是主动散。
为什么他要散?
因为他懂老子那两句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贵大患若身。
他知道积累超过一定程度,这笔积累本身就开始反过来吞噬积累者。守不住、累不堪、人生被绑死。
主动散,反而是出路——散掉了,他就从那个”贵”的位置上下来了,身上的”大患”也跟着轻了。
陶朱公一辈子三聚三散,每一次散都是他自己选择的位置易位——从高位主动易回到低位,然后再从低位走上去,再易下来。
他从来不被位置绑住。
整个中国历史上,陶朱公被叫作”商圣”——不是因为他赚钱多,是因为他懂得让位。懂得让位的人,才真正没有被资本绑架。
老祖宗 2000 多年前讲透了这件事:资本家这个位置,真正的出路不是”守住高位”,而是”懂得让位”。
十、不是资本家可怜,是位置事实
读者读到这里,可能会以为本节在替资本家叫屈——“原来资本家这么辛苦,这么不容易,这么多链条”。
本节不是这个意思。
本节不是讲”资本家可怜”,是讲位置事实。
资本家这个位置上,真实绑着的链条比工人这个位置上多——这是事实,不是诉苦。
把这个事实摆出来,不是为了让读者同情资本家,是为了让读者看清楚一件事——“高位”这两个字,是个名,不是真实。
主流话语把”资本家 = 高位”画了一百多年的等号。
真实的位置图景里,这个等号画错了。
资本家不是高位,是承担多重链条的位置。
工人不是低位,是承担单一链条的位置(主要是雇佣关系这一根)。
两个位置承担的链条数量不同,但没有谁高谁低——只有谁的链条多、谁的链条少。
读者如果有一天有机会坐到资本家这个位置上,要在坐之前想清楚老子那两句话: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贵大患若身。
想清楚了,坐上去也好,不坐上去也好——心里有数。
想不清楚,坐上去之后被那五道(其实远不止五道)链条绑着,一辈子忙着守、忙着担心、忙着害怕——这才是真正的不自由。
老祖宗讲这些话,不是要劝退人,是让坐到位置上的人,坐得明白。
十一、留给下一节的钩子
本节把资本家这个位置上的链条摆出来了。
但读者读到这里,心里立刻会有一个问题——
既然资本家这个位置承担着这么多链条,那为什么主流话语里,大家还是觉得资本家”赢了”?是谁在替资本家定义”赢”?
答案在一个被主流话语反复重复、却从来没被说清楚的概念里——市场。
市场是什么?
市场怎么定价?
市场怎么决定谁”赢”、谁”输”?
市场是不是真的像主流话语讲的那样”中立”、“客观”、“高效”?
市场,远没有主流话语讲的那么简单。
市场是这套位置结构里一个被严重高估的环节——3.3.1 末尾点过,本节再点一次,3.3.6 兑现。
——本章下一节(3.3.6)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