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第五节
金玉满堂
莫之能守
金玉满堂
莫之能守
第三卷 第三章 第五节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上一节把资本分成三层,皮、毛、毛上的毛,末尾留下一个问题,站在这套结构顶上的资本家,他脚下的地是真的还是虚的?资本家本人,会不会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奴?这一节就兑现前面欠下的那一笔,资本家也是奴。读者把资本家那张椅子翻过来看背面,会看见几十根链条,每一根都拴在他手脚上,这些链条,工人没有。而老祖宗两千五百多年前,早就把这件事的根讲透了。
一、本章第一节点过,第二节点过,上一节又点过一次,资本家也是奴,这一笔,本章已经欠了读者三次,本节兑现。主流话语讲资本家,讲到 " 高位 " 两个字就停下了,好像资本家坐到了一张椅子上,从此风调雨顺、呼风唤雨、随心所欲。读者把这把椅子翻过来看一眼背面,会看见几十根链条,每一根都拴在资本家的手脚上,这些链条,工人没有。读者读完本节,会看见一件事,坐到资本家这个位置上的人,绑上的链条,比工人这个位置上的人多,这不是煽情,这是位置事实。而老祖宗两千五百多年前,早就把这件事的根讲透了。公元前几百年,老子写下一句话。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老子】《道德经》
九个字,字面意思,金子和玉装满了厅堂,没有人能守得住。老子没有讲为什么守不住,没有讲谁会来抢,没有讲什么时候会失去,他只是把这件事如实摆出来,一个事实,金玉满堂,守不住。这是老祖宗对 " 积累的位置 " 最深的一句观察。读者把这句话放回到资本家这个位置上,资本家积累资本,资本积累到一定程度,他坐到了那个位置上,金玉满堂。按主流话语的讲法,他从此坐稳了、控制住了、可以高枕无忧了;按老子的讲法,莫之能守。老子讲的不是诅咒,是位置规律,任何 " 积累的位置 " ,一旦积累到一定程度,这个位置本身会生出无数让积累流失的力,这些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坐在位置上的人,要用全部精力去守,而最深的一层是,再怎么守,也守不住。这就是资本家这个位置上,被主流话语完全遮住的真实样子。
二、资本家积累的第一道考验,是市场。资本家手里的资本,不能放在保险柜里就完事,资本一旦不流动,它就开始贬值,通货膨胀每年吃掉一部分,机会成本每年吃掉一部分,机器每年折旧一部分,厂房每年老化一部分。资本家必须让资本动起来,投出去、运转起来、变成产品、回到现金、再投出去。但每一次 " 投出去 " ,都是一次赌,赌市场认这个产品,赌需求还在那里,赌对手不会先一步出更好的,赌成本不会突然飙起来,赌渠道不会突然崩掉,赌消费者的口味不会突然变。每一次赌,都可能输,输一次,资本缩一块;输几次,几年的积累归零。资本家不能不赌,不赌也输,因为资本闲置会贬值;赌也输,不赌也输,这是资本家这个位置每天醒来要面对的事。工人这个位置不面对这个,工人每月的工资,赌市场的不是工人,是资本家,市场赌输了,工人换一份工作;市场赌赢了,工人也是按月领走自己那一份。真正在跟市场对赌的人,是资本家。老子讲 " 莫之能守 " ,市场就是第一道让资本守不住的力。
三、资本家积累的第二道考验,是技术迭代。技术迭代最狠的地方,是它能让一整个产业完整地归零。就拿感光工业来说,胶卷厂、相机厂、相纸厂、暗房、定影液、洗印店,曾经撑起千千万万人的生计,可在数字相机出来的那十几年里整体归零,所有这个行业里的资本家,一辈子的积累,跟着一起归零。不是 " 市场不好 " ,是整个市场不再存在;不是 " 经营不善 " ,是经营对象本身消失了。技术迭代不是新现象,打字机替掉了抄写员,流水线替掉了手工作坊,集装箱替掉了码头工,数字相机替掉了感光工业,智能手机替掉了卡片机、随身音乐播放器、数码相机、便携导航仪、傻瓜相机、闹钟、计算器、纸质地图,还有纸质书籍的一大块、独立掌上游戏机的一大块。每一次技术迭代,都伴随着一整片产业的资本积累归零。资本家在这道力面前没有任何防御,他越深耕一个行业,他的资本越被锁死在这个行业的具体形态上,锁死越深,迭代到来时归零越彻底。工人这个位置在面对技术迭代时,也归零,但工人归零的是这一份工作,他可以去学新的;资本家归零的是几十年的积累、几十年建的厂房、几十年攒的设备、几十年训的团队,这些东西不能 " 去学新的 " 。老子讲 " 莫之能守 " ,技术迭代是第二道让资本守不住的力。
四、资本家积累的第三道考验,是团队。本章第三节讲过,掌握稀缺技能的工人,资本家见了要客气,那是从工人那一边看的画面;从资本家那一边看,这件事翻过来是,资本家的核心积累,在他自己手里其实只有一半,另一半在他的核心团队手里。那些核心工程师、核心技师、核心销售、核心研发、核心管理者,他们手里握着的东西,资本家自己拿不走,代码在他们脑子里,客户在他们手机里,工艺在他们手上,经验在他们眼里。这些核心人才一旦走人,资本家的积累立刻缩水,核心走一个,可能损失几百万;核心走一个团队,可能整个项目归零;核心团队被对手挖走,可能整家公司废掉。资本家不能不依赖核心团队,没有他们,这家公司根本运转不起来;资本家也不能完全控制核心团队,他们有腿,有市场,随时可以走。资本家每天在做的一件事,就是让核心团队愿意继续留在这里,这件事要靠待遇,是成本;要靠股权,是让渡所有权;要靠尊重,是放下身段;要靠成长空间,让团队不断升级;要靠企业愿景,给团队精神上的位置。这一整套维系工作,本身是资本家这个位置上不间断的劳动,哪一环松了,核心团队的某一个就走了。老子讲 " 莫之能守 " ,团队是第三道让资本守不住的力。
五、资本家积累的第四道考验,是金融与债务。资本家要扩展,自己的钱大多不够,要借,借了就要还,还要按时还。借的钱,在景气的时候是放大器,让资本家用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赚到的全是自己的;借的钱,在不景气的时候,反过来变成一根越绷越紧的绳,别人的钱要还,自己的钱在缩,中间的差额每天在拉紧。很多看起来 " 高位 " 的资本家,他们的资产负债表是绷着的,表面光鲜,实际上每一个月都在跟债务的到期日赛跑,一笔大订单延期,一个客户回款迟了,一次政策调整,一场行业波动,整张表立刻塌下来。工人这个位置的债务,通常只到自己一家的程度,房贷、车贷、信用卡;资本家这个位置的债务,常常是几亿、几十亿的规模,规模越大,绷得越紧,绷得越紧,任何一个外部小波动,带来的内部震动越大。老子讲 " 莫之能守 " ,金融是第四道让资本守不住的力。
六、资本家积累的第五道考验,很少被讲,家族。资本家辛苦一辈子积累下来的资本,他自己活着的时候只是过手,最终,这笔资本要传给下一代,但下一代未必接得住。下一代未必愿意接班,他们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兴趣,自己的方向;下一代未必能接班,经营企业的能力,父辈有,子辈未必有;下一代之间未必合得来,多个子女之间分家产,多少家族企业在这一关上散了。读者去看任何一个国家的家族企业史,能传到第三代还在的,是少数。" 富不过三代 " 这句话不是诅咒,是位置规律,一代积累、二代守成、三代分散,这是大多数家族资本的命运。工人这个位置不面对这道考验,工人传给下一代的,是教育、是品德、是手艺、是人脉,这些东西分给几个子女,各自都能拿到完整的一份,不会因为分而稀释;资本家传给下一代的,是一笔具体的资本,一分,就少一份,再分,再少一份,三代之后,原本一整张大表,散成几十张小表。老子讲 " 莫之能守 " ,家族是第五道让资本守不住的力。
七、讲到这里,本节要再加老祖宗一句更深的话。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老子】《道德经》
字面意思,得到尊崇和受到屈辱,都让人惊心;把高贵的位置看作大灾患,就像看待自身一样。老子在这一句里讲的是,坐到尊位上,不是好事,是灾患,坐到了尊位上的人,要把这个尊位看得像自己身上的大病一样,时时警惕、时时小心、时时知道它会带来什么。读者把这一句放回到资本家这个位置上,主流话语把 " 资本家 " 看作高位、看作成功、看作让人羡慕的地方,老子把这种 " 高位 " 看作大患。为什么是大患?因为高位本身,就生出无数让人寝食难安的事。钱越多,操心越多,市场怎么动?团队怎么稳?债务怎么转?对手怎么打?政策怎么变?家里几个孩子怎么分?地位越高,担心越深,担心被超越,担心被取代,担心一个决策错了让全公司归零,担心一条新闻把几十年积累毁掉。名声越大,自由越小,出门要被认出来,说话要被引用,孩子上学被当作焦点,生病被各种猜测。资本家 " 贵 " 的程度有多深,他承担的 " 大患 " 就有多重,这两个东西成正比。老子两千五百年前看清楚了这件事,今天每一个真正坐到那个位置上的人,心里都明白老子讲的是什么,只是主流话语不讲这一面,主流话语只讲 " 高位 " 那两个字,把 " 贵大患若身 " 那五个字遮起来。
八、老祖宗讲过一个真正看得开的资本家,陶朱公。陶朱公本名范蠡,先帮越王勾践打败吴国,功成之后立刻退隐,他知道功高位贵就是大患,位置上的政治环境会自己消化掉他。退隐之后他做生意,做了一段时间,积累了巨万家财,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当时的人不理解的事,把家财全部散出去,分给亲友穷人,散完之后重新开始,从零起步。第二次又积累到巨万家财,又散;第三次又积累到巨万家财,又散。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里记下了这件事。
「十九年之中三致千金,再分散与贫交疏昆弟」【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
十九年之中三次积累到千金家财,又两次散给穷朋友和远房兄弟。读者注意,陶朱公不是失败了被迫散,是主动散。为什么他要散?因为他懂老子那两句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贵大患若身。他知道积累超过一定程度,这笔积累本身就开始反过来拖垮积累者,守不住、累不堪、人生被牢牢绑住。主动散,反而是出路,散掉了,他就从那个 " 贵 " 的位置上下来了,身上的 " 大患 " 也跟着轻了。陶朱公一辈子三聚三散,每一次散都是他自己选择的位置易位,从高位主动易回到低位,然后再从低位走上去,再易下来,他从来不被位置绑住。整个中国历史上,陶朱公被叫作 " 商圣 " ,不是因为他赚钱多,是因为他懂得让位,懂得让位的人,才真正没有被资本捆住。老祖宗两千多年前讲透了这件事,资本家这个位置,真正的出路不是 " 守住高位 " ,而是 " 懂得让位 " 。
九、读者读到这里,可能会以为本节在替资本家叫屈,原来资本家这么辛苦,这么不容易,这么多链条。本节不是这个意思。本节不是讲 " 资本家可怜 " ,是讲位置事实。资本家这个位置上,真实绑着的链条比工人这个位置上多,这是事实,不是诉苦。把这个事实摆出来,不是为了让读者同情资本家,是为了让读者看清楚一件事," 高位 " 这两个字,是个名,不是真实。主流话语把 " 资本家等于高位 " 画了一百多年的等号,真实的位置图景里,这个等号画错了。本节立第三章第五点,资本家不是高位,是承担多重链条的位置;工人不是低位,是承担单一链条的位置,主要是雇佣关系这一根。两个位置承担的链条数量不同,但没有谁高谁低,只有谁的链条多、谁的链条少。读者如果有一天有机会坐到资本家这个位置上,要在坐之前想清楚老子那两句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贵大患若身。想清楚了,坐上去也好,不坐上去也好,心里有数;想不清楚,坐上去之后被那五道,其实远不止五道,链条绑着,一辈子忙着守、忙着担心、忙着害怕,这才是真正的不自由。老祖宗讲这些话,不是要劝退人,是让坐到位置上的人,坐得明白。
十、本节把资本家这个位置上的链条摆出来了。但读者读到这里,心里立刻会有一个问题,既然资本家这个位置承担着这么多链条,那为什么主流话语里,大家还是觉得资本家 " 赢了 " ?是谁在替资本家定义 " 赢 " ?答案在一个被主流话语反复重复、却从来没被说清楚的概念里,市场。市场是什么?市场怎么定价?市场怎么决定谁 " 赢 " 、谁 " 输 " ?市场是不是真的像主流话语讲的那样 " 中立 " 、 " 客观 " 、 " 高效 " ?市场,远没有主流话语讲的那么简单,它是这套位置结构里一个被严重高估的环节。本章第一节末尾点过,本节再点一次,下一节兑现。本章下一节继续。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