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第二节 第一枝
刁难
刁难
第二卷 第一章 第二节 第一枝
刁难
一、刁难,刁难成了陋
导读页立了刁难的真位置:不在金字塔顶,在金字塔的最底层,在每一个具体的窗口、柜台、门岗、办公桌后面。
本枝立这道位置怎么运转。
先立名字:刁难。
刁难成了陋。坐到那个位置上,不用想,不用学,不用谁教,刁难自动启动。像呼吸一样自动,像眨眼一样自动。那位窗口后面的职员,早上上班时不会对自己说 " 今天我要刁难十个人 "。他什么都没想,但一天下来,十个人被他刁难过了。
不是他想刁难,是位置在刁难,他只是位置的执行者。
这道自动启动的运作,就叫刁难。本枝把它拆开,看清楚里面的四道齿轮。
二、大权力的位置,为什么不刁难
先看反面。大权力的人,为什么反而不刁难?
第一道,视野。一位真正的市长,一天要处理几十件市级事务,城市规划、财政预算、应急调度、外宾接待。他的注意力在大盘上,盯不到一位办身份证的市民,也不在乎那位市民今天能不能办成。他不刁难,不是因为品德高,是因为根本顾不上。
第二道,成本。大权力的人一旦刁难,后果立刻放大。市长今天刁难一位市民,明天可能上新闻,后天可能影响选举或仕途。大权力配大代价,一举一动都在显微镜下,刁难的小手段在大位置上根本玩不起。
第三道,位置感。能爬到大位置的人,多数对位置规律有一定的感觉。他知道自己今天坐在这把椅子上,明天可能不在。刁难那位办事的小百姓,三十年后那位小百姓的儿子可能就在自己家门口上班。位置会换,大权力的人比小权力的人更懂这道。
第四道,满足感。大权力的人,满足感的来源是大事,是签下一个项目、推动一项政策、改一道法律。柜台后面那位办事人能不能办成,根本进不了他的满足感清单。
四道合起来,大权力的人不刁难,不是他们品德高,是位置规律决定了他们没必要、没成本、也没动力。
三、小权力的位置,为什么刁难得最狠
把同样四道反过来看。
第一道,视野。一位户籍科职员,每天就坐在那个窗口,眼前就是一个一个来办事的人,他的视野就这么大。来办事的人,是他视野里唯一能行使权力的对象。不在这里行使,就没地方行使了。
第二道,成本。小权力的人刁难,后果几乎为零。他刁难一位办事人,办事人最多骂一句、投诉一次,投诉信进了档案柜,他第二天照样坐在那里。没有新闻,没有放大镜,没有代价。小代价配小手段,刁难在小位置上几乎是免费的。
第三道,位置感。小权力的人多数没有大位置感。他坐在这把椅子上十年、二十年,可能一辈子就在这里。他不会感觉到 " 今天我对面坐的人,明天可能坐在我的椅子上 "。位置感薄,刁难就不会自我克制。
第四道,满足感。最深的一道在这里。
小权力的人,一辈子可能没有别的满足感来源。
他不是市长,签不了项目。他不是科学家,做不了发现。他不是企业家,赚不了大钱。他不是名人,上不了头条。
他一辈子,可能就这一道位置,可以让一个陌生人因为自己一句话回家,一句话再跑一次,一句话明天再来。
那一秒,他手里的位置最有分量。他不行使,这道位置感就消失了。所以他必须行使,而且必须用到极致。用得越极致,位置感越强,满足感越深。
这就是刁难的全部齿轮:视野窄,成本几乎为零,位置感薄,满足感无处可去。四道咬合,位置一到,自动启动。
不是他想刁难,是他的位置只剩下刁难能给他确认自己还在。
讲到这里,心里可能有一道微微的同情。明白了,刁难不是孤立的恶,是位置贫乏的人在那个位置上唯一能确认自己存在的方式。
但同情不等于纵容,明白不等于接受。看清楚位置,是为了不被位置牵着走。讲清楚这道,不是为刁难者开脱,是为每一个具体的人。一辈子要么坐过那个位置,要么以后会坐到那个位置。一旦坐上去,能不能不让刁难自动启动,这是文化的功夫。
四、荀子两千三百年前讲过:势
公元前约 300 年,荀子在《荀子·君道》里讲过:
「上者,下之本也……请问为人君?曰:以礼分施,均遍而不偏。请问为人臣?曰:以礼侍君,忠顺而不懈。请问为人父?曰:宽惠而有礼。请问为人子?曰:敬爱而致文。」【荀况】《荀子·君道》
荀子讲的是位置。不同的位置要有不同的 " 礼 ",而 " 礼 " 的根本是 " 分 "。
荀子讲得更深的一句在《荀子·王制》:
「人之生不能无群,群而无分则争,争则乱,乱则离,离则弱,弱则不能胜物。」【荀况】《荀子·王制》
人活在群里,群里必有分。分就是位置,位置上的人,做位置上该做的事。
那么位置和 " 势 " 什么关系?荀子在《荀子·非十二子》里讲:
「势位齐而欲恶同,物不能澹则必争。」【荀况】《荀子·非十二子》
势位,就是位置的安排。位置安排了,人的行为大体就被这个位置决定了。这就是 " 势 ",位势,位置的力量。
把这一道翻成大白话:
人坐到什么位置上,就会做什么位置上的事。不是人选择做,是位置在做,人只是位置的执行者。
这就是刁难的根,荀子两千三百年前看清楚了。
孟子讲过补充的一道:
「富岁,子弟多赖;凶岁,子弟多暴:非天之降才尔殊也,其所以陷溺其心者然也。」【孟轲】《孟子·告子上》
丰年子弟多懒散,荒年子弟多暴戾。不是上天给的天性不同,是位置(处境、环境、势位)让他们的心陷在那里。
老祖宗看人,从来不只看人,先看人所在的位置。看清楚位置,人的行为就大致看得清楚。看不清位置,只看人,会觉得 " 这人怎么这样 "。其实不是这人这样,是位置这样。
五、当代研究讲过同样的位置,但学艺不精
二十世纪 70 年代,美国斯坦福大学心理学教授津巴多做过一个著名实验。把一群普通大学生随机分成两组,一组扮演狱卒,一组扮演囚犯。结果扮演狱卒的学生很快开始虐待扮演囚犯的学生。实验本来计划两周,第六天就不得不终止。
津巴多用这个实验立了一道叫 " 路西法效应 " 的理论:好人会因为情境压力变成做坏事的人。
二十世纪后期,法国哲学家福柯立过 " 微观权力 " 理论,讲日常生活里渗透在每一个角落的权力关系。从医院、学校、监狱、家庭,讲微观权力如何把人塑造成 " 被规训的主体 "。
这两位讲的,是不是和荀子讲的 " 势 " 接近?
接近,但学艺不精。
津巴多立的是 " 情境决定行为 ",实验数据支撑的心理学结论。他立的根是 " 人在角色里变样 "。但他没看到一道更深的位置:是不是所有角色都同等导致刁难?他的实验只证明了一种极端角色(狱卒),没看到日常生活里 " 小权力被用到极致 " 的位置规律。而且他从 " 人格变化 " 角度立,把核心放在 " 人变了 ",而不是 " 位置在做 ",位置感薄一档。
福柯立的是 " 微观权力 ",讲权力如何渗透。但他从 " 权力批判 " 进,立场化。他要的是揭露和反抗,他笔下的微观权力是一道需要被对抗的压迫机器。这一立场让他看不到一道更朴素的位置:刁难不一定是统治阶级的压迫,大多数刁难发生在最底层的小职员对更底层的办事人之间。这一道在福柯的框架里很难安放,因为他的二元对立框架已经决定了观察方式。
荀子两千三百年前讲 " 势 ",既不是实验数据,也不是批判立场,是朴素的位置摆放。位置在,势就在。势在,行为大致就被决定。没有判决,没有立场,只有摆位置。
津巴多 1971 年立 " 路西法效应 ",荀子早他 2270 年。福柯 1975 年立 " 微观权力 ",荀子早他 2275 年。小雷只是把老祖宗讲过的位置,用 21 世纪的大白话再讲一遍。不是发现,是接住。
功劳归荀子。
六、下一枝往哪里走
本枝立的是:
刁难,刁难成陋,位置一到,自动启动。四道齿轮:视野窄,成本几乎为零,位置感薄,满足感无处可去。不是人坏,是位置在做。荀子的 " 势 ",两千三百年前看清楚了。
但位置规律只讲了一半。
四道齿轮解释了刁难为什么发生,但解释不了一道更细的现象。
同样坐在那个窗口后面,同样四道齿轮咬合,为什么刁难特别冲着两种人去?
一种,比自己强的人。开豪车来办事的,穿名牌来咨询的,一看就是大学教授的,卡得特别来劲。
一种,比自己弱的人。农民工,老人,口音重的外地人,一看就不会投诉的,踩得特别顺手。
向上卡,向下踩,中间不强不弱的,反而平平过。
这就不是位置规律能完全解释的了。这是心在做。
刁难是手上的活,这道心是心里的根。这道心,三千年没有被专门点破,它有一个名字。
憎人富贵,厌人贫。
下一枝《憎恨》,先立上半道:憎人富贵。见人富贵生憎,凭什么他比我好。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