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第三节
按劳分配的演化轨迹
按劳分配的演化轨迹
一、第二节末尾留下的问题
3.4.2 立完了——“劳”的衡量从来不朴素,它是一个永远在调整的复杂机制。
但读到那一节末尾,读者心里立刻浮出一个具体问题——
这种复杂的、多样化的、永远在调整的按劳分配,是怎么形成的?
人类几千年来,它经过了什么演化?
今天这种局面,从哪里来?
按劳分配不是从天而降的。
它是人类社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轨迹。
本节把这个轨迹梳理一遍。
二、最早的形态——分工出现之前的”共劳共得”
人类社会最早的形态,是在狩猎采集阶段。
那时候,严格意义上的”按劳分配”还不存在——
因为那时候,严格意义上的”分工”也还没有完全出现。
部落里几十个人,大家一起出去打猎、一起采集、一起回来分享——
打到一头大型动物,几乎所有人都参与了围捕。
回来分肉,按家庭、按辈分、按习俗,大致平均地分。
这种模式更接近”共劳共得”——大家一起出力,大家一起分享。
那时候按”劳”分的成分有,但很弱。
更主要的是按需要分——孩子和老人也吃,虽然他们没有出力。
这种最原始的状态,主流话语里有时被称作”原始共产主义”。
从分配机制的角度看——
那时候是”按需分配的成分大于按劳分配” 。
不是因为人们道德高尚,是因为分工还没有发育出来。
分工没出现,按劳分配就无从谈起。
三、农业出现 + 分工出现 = 按劳分配的雏形
到了大约一万年前,人类进入农业社会。
农业带来一件根本性的变化——定居 + 剩余产出。
定居之后,人类开始储存粮食。
储存有了剩余,就有了分工的基础——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直接生产食物了。
分工开始出现:
有人种地、有人养牲畜。
有人开始专门做工具(陶器、铁器、织物)。
有人开始专门管理(部落首领、祭司、长老)。
有人开始专门做交换(最早的商人)。
分工一出现,按劳分配的雏形就出现了。
种地的人交一部分粮食给做陶器的人——换陶器。
做陶器的人按陶器的数量、质量,得到对应的粮食。
做交换的商人,通过组织买卖,获得自己的那一份。
这是按劳分配最早的、可识别的雏形。
中国古代典籍里,对这种早期分工有最系统的记录之一。
四、回到老祖宗——管子讲”四民分业”
管子在《管子·小匡》里讲过一句话——
“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不可使杂处,杂处则其言哤,其事乱。”
——【管子】《管子·小匡》
字面意思:士、农、工、商四种人,是国家的支柱(石民);不可以让他们混杂居住,混杂之后他们的语言混乱,他们的事情也混乱。
管子两千七百多年前讲的是什么?
讲的是”四民分业”——把社会分成四种主要的劳动位置:
士——读书人 / 知识 / 治理(脑力劳动)。
农——种地 / 食物生产(基础体力劳动)。
工——工匠 / 制造(技术劳动)。
商——交换 / 流通(协调劳动)。
四种位置,各有各的”劳”,各有各的回报。
读者注意——管子讲”不可使杂处”,不是讲歧视,是讲分工的稳定性。
每个位置上的人,专注于自己的那种”劳” —— 学问代代相传、技艺代代相传、农业经验代代相传、商业网络代代相传。
只有这种分工的稳定,按劳分配才能稳定运转。
老祖宗 2700 多年前看清楚了——
按劳分配的前提,是社会必须有清晰的分工结构。
分工不清,按劳分配就无从谈起。
五、古代的按劳分配——以中国为例的具体形态
中国古代,按劳分配的具体形态——
农民——
租种土地,按收成的一定比例交租(按”田之产出的劳”分配)。
自耕农按自己耕种的土地,全部产出归自己(扣除赋税)。
工匠——
制造器物,按件计酬(按”件之劳”分配)。
官营手工业里,按工艺难度 + 完成数量领取俸禄。
商人——
通过贱买贵卖获得差价(按”流通之劳”分配)。
按经营规模和资金周转获得利润。
士人 / 官员——
通过科举考试进入官僚体系,按官职等级领取俸禄(按”知识 + 治理之劳”分配)。
军人——
按军衔 + 战功获得封赏(按”战功之劳”分配)。
读者注意——中国古代社会里,按劳分配的几种主要形态早就存在:
• 按产量(农民、工匠)。
• 按职级 / 资历(官员、军人)。
• 按市场流通(商人)。
• 按技艺等级(工匠)。
3.4.2 那一节讲的”六种当代衡量方法”,在中国古代社会里几乎全部都有雏形。
只是没有用”按劳分配”四个字来命名。
六、工业革命——按劳分配的彻底转型
到了 18 世纪后期,人类社会经历了工业革命。
工业革命对按劳分配的冲击是根本性的——
第一,劳动的形态彻底改变。
从分散的、个体的、家庭作坊式的劳动,转变为集中的、组织化的、大规模工厂里的劳动。
工人不再是独立的工匠,变成了被雇佣的”工资劳动者”。
第二,衡量”劳”的方法发生根本变化。
古代工匠按件计酬。
工业革命之后,工厂里普遍出现了”工时工资制”——按你工作的时间付你钱。
这是按劳分配在工业时代的标准形态。
第三,劳动力市场出现。
“劳动”本身成为了一种可以买卖的商品——
工人把自己的劳动力卖给工厂主,工厂主按某个市场价格购买。
这是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劳动力第一次被系统地、大规模地、商品化地交易。
第四,按劳分配的争议第一次大规模爆发。
工厂里的工人发现:他们的劳动产出,与他们拿到的工资之间,有一段巨大的差。
这就是 3.3.2 那一节讲过的”那段差”——
那一脉 19 世纪的政治经济学传统,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兴起的。
按劳分配从”自然存在的分配机制”变成了”被反复争议、反复重构、反复改革的核心议题”。
七、20 世纪——三条主要的演化路径
20 世纪,按劳分配在不同社会里走出了三条主要的演化路径——
路径一:西方自由市场国家——市场化按劳分配
代表:美国、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等。
主要做法——
让市场决定”劳”的价格。
工资由企业 + 工人的合同谈判决定,整体由市场供需调节。
按业绩、按市场需求、按职级综合衡量。
效果——
对稀缺人才极其友好——硅谷顶级工程师收入可达普通工人几十倍甚至几百倍。
对普通工人的保障相对较弱——工会化率持续下降,中产收入停滞。
激励效应强——创新和创业活力高。
路径二:北欧 + 西欧某些国家——社会调节型按劳分配
代表:瑞典、丹麦、挪威、德国、荷兰等。
主要做法——
市场决定基础”劳”的价格,但通过强工会、行业集体协议、高税收、高福利,对”劳”的分配进行调节。
最高工资和最低工资之间的差距被显著压缩。
效果——
整体平等度高——基尼系数低,社会和谐度高。
福利体系完善——医疗、教育、养老有强保障。
最高收入受抑制——顶级人才有时流向其他国家。
路径三:计划经济时期的某些国家——国家分配型按劳分配
代表:1949-1979 年的中国、1917-1991 年的苏联及东欧、20 世纪某些时期的越南、古巴等。
主要做法——
国家通过统一的薪酬等级制度,决定每一种”劳”的价格。
工资按职级 + 工龄 + 行业 + 地区,由国家统一规定。
市场调节的成分极小。
效果——
收入差距极小——顶层与底层差距常常只有几倍。
保障极强——住房、医疗、教育、就业基本由国家提供。
激励效应弱——干多干少一样、干好干坏一样的情况普遍。
信息和效率问题——国家无法精确计算每一种”劳”在每一个时刻的真实价值,导致大量错配。
这三条路径,在 20 世纪并行存在了几十年,各自走出了自己的成就和代价。
到 1991 年苏联解体之后,第三条路径在全球范围内大幅收缩。
但第三条路径里”国家对’劳’进行调节”的精神,被路径二吸收并发展。
路径一和路径二之间的差距,至今仍是全球经济和社会政策讨论的核心议题。
八、改革开放后的中国——一种全新的混合形态
20 世纪 70 年代末之后,中国走出了一条与上面三条路径都不完全相同的路。
主要做法——
国有经济部分 —— 大型国企、关键行业、公共服务领域,保留了相当程度的国家分配机制(职级、工龄、行业、地区)。
民营和外资经济部分 —— 几乎完全采用市场化的按劳分配(业绩 + 市场需求 + 职级)。
农村经济部分 —— 从集体劳动转向家庭联产承包(按产出分配 + 部分集体调节)。
这是一种”多轨制” ——同一个国家内部,几种按劳分配机制同时运转。
效果——
几亿人在几十年内从极端贫困进入中等收入水平。
收入差距在过程中显著扩大(基尼系数从 0.3 左右上升到 0.4 以上)。
整体经济规模在四十多年里翻了几十倍。
形成了规模庞大、技能多样的产业工人和专业人才队伍。
这种”多轨制”的按劳分配形态,在人类经济史上是新的。
它至今仍在持续演化中,各种调整在不断进行。
九、当代——按劳分配进入新的复杂
进入 21 世纪,按劳分配又出现了几种新的形态——
平台经济下的按劳分配——
外卖骑手按订单数拿钱,网约车司机按里程拿钱,自由职业者按任务拿钱。
“工时工资制”被打散为更细颗粒的按单计酬。
好处:灵活性极高。
问题:社保、健康、长期保障被削弱。
知识经济下的按劳分配——
程序员、设计师、研究员的”劳”难以用工时简单衡量。
期权、股权、知识产权分成,成为新的报酬形式。
注意力经济下的按劳分配——
内容创作者、网红、主播,按”获得多少注意力”获得收入。
注意力本身成为一种被衡量的”劳”。
衡量方式高度市场化、波动剧烈、赢家通吃明显。
AI 时代正在到来——
当 AI 替代一部分原来由人完成的”劳”时,按劳分配的整个机制正在被重新思考。
这一议题留给后面相关章节展开。
十、本节的最深一刀
讲到这里,本节的最深一刀正式立出来——
按劳分配不是一种固定的、永恒的、放之四海皆准的机制。
它是一种在不同时代、不同社会、不同技术条件下,不断演化、不断调整、不断重构的活的机制。
从原始部落的”共劳共得”——
到农业社会的”四民分业”——
到工业革命的”工时工资制”——
到 20 世纪的”市场化 / 社会调节型 / 国家分配型”三大路径——
到 21 世纪的”多轨制 + 平台经济 + 知识经济 + 注意力经济”。
几千年里,按劳分配一直在演化。
几千年后,它仍然会继续演化。
没有一种按劳分配的形态,是”终极”的。
没有一种按劳分配的形态,是”完美”的。
每一种形态,都是当时社会条件下的一个具体解,都有自己的成就,也都有自己的代价。
主流话语经常把某一种特定形态当作”正统”的按劳分配——
有时把市场化按劳分配当作正统(西方主流话语)。
有时把国家分配型按劳分配当作正统(某些社会主义传统)。
两种都是话语的简化。
真实的按劳分配,从来没有”正统” ——它一直在演化,一直在适应,一直在被各种社会条件重新塑造。
这就是按劳分配在历史上真实运转的样子。
十一、留给下一节的钩子
本节梳理了按劳分配几千年的演化轨迹——
从最早的共劳共得,到当代的多种形态。
但读者读完会立刻问——
这种按劳分配的机制,到底解决了什么问题?
为什么它能在地球上跨越几千年、跨越所有政治体制、跨越所有文化,持续运转?
它的真正优势在哪里?
——本章下一节(3.4.4)继续。
那一节会把按劳分配的优势讲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