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四章 第三节
按劳分配的演化轨迹
按劳分配的演化轨迹
第三卷 第四章 第三节
按劳分配的演化轨迹
前一节讲了" 劳 "由谁衡量,讲了六种不同的衡量方法。但一个隐藏的假设一直没有说出来,那就是" 劳 "是可以改变的,是可以流动的。一个农民可以学会做手工,变成工人。一个工人可以学会读书,变成官员。一个商人可以投资做生意,变成企业家。" 劳 "的这种流动性,是按劳分配能够公平运转的前提。如果" 劳 "不能流动,如果一个人生下来就被规定了他是什么,就永远不能改变,那" 劳 "的衡量就完全失去意义。这一节,要讲的是一个巨大的历史问题,人类社会是如何从" 劳不能流动 "演化到" 劳可以流动 "的。这个演化过程,其实就是按劳分配的演化史。
一、最早的社会,劳是完全流动的
在人类最早的社会形态里," 劳 "其实是完全流动的。一个原始部落,每个人都干各种各样的活,今天打猎,明天采集,后天修理工具。没有固定的分工,所以也没有固定的身份。一个人不会因为他昨天做的事,就被永远定义为" 某种身份 "。部落里的首领是首领,但他也会参加狩猎。最强的猎手是猎手,但他也要参加采集。一个会做陶土的人,做完陶土后,又回到采集队伍去采集浆果。一个修理石器的人,修理完工具后,又和大伙一起去溪边捕鱼。劳在这个阶段,是最自由的,也是最直接的。每个人可以根据自己的能力、爱好、部落的需要,自由选择要做什么" 劳 "。而且,你做的劳有没有效果,所有人都看得清楚。你捕到了鱼,大家都能吃上。你采到了有毒的果子,大家都知道是你的错。按劳分配在这个阶段,也是最公平的,最直接的,因为每个人的劳都被看见,都被评估,都有相应的分配。
二、农业文明的出现,劳开始分化
但当农业文明出现后,一切改变了。农业需要持续的投入,需要学习专门的知识和技能,不能像狩猎一样随意转换。一个农民要花十年学会种地的所有窍门,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浇水、怎么对付虫害、怎么选择肥沃的土地。一个工匠要花十年学会锻造的所有技巧,怎么生火、怎么敲打、怎么淬火、怎么检验品质。一个陶工要花十年才能烧出均匀的陶土。学习时间成本太高了,人们就开始在一个岗位上待得越来越久。一个人如果中途改行,就意味着十年的投资全部打水漂。所以,人们越来越倾向于在一个岗位上干一辈子。最后,劳开始分化,每个人都有了一个相对固定的" 职业 "。农民就是农民,工匠就是工匠,商人就是商人。这种分化本身不是坏事,反而推动了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因为专业化提高了效率。但问题随之出现,一旦一个人被定义为某种身份,他就很难改变。一个农民的儿子通常也是农民,因为他的父亲已经有了种地的知识,有了种地的土地,有了种地的工具,儿子继承这一切,最经济的选择就是继续做农民。一个工匠的儿子通常也是工匠,为了同样的理由。身份开始具有" 继承性 ",不是因为法律规定,而是因为经济逻辑决定了。
三、从职业到身份的转变
但更大的问题还在后面。在某些社会形态里,这种职业继承逐渐演变成了法律性的身份规定。一个人不再是因为他学了那一行、干了那一行,所以被称为某身份。而是因为他的父亲是某身份,法律就规定他也必须是这个身份,永远都是。最极端的例子,就是奴隶制。一个人一旦生下来是奴隶,他的整个人生就被决定了。他不能改变自己的身份,不能选择自己的" 劳 ",他做的所有劳都属于主人。这个时候," 按劳分配 "原则彻底失效,因为奴隶做的" 劳 "再多,分配结果也不会改变,永远是被剥削。身份变成了一个铁律,用来锁定每个人的地位。
四、古人对身份制的观察
但古人对身份制的问题看得很清楚。管子在《管子·小匡》里讲过一段话。
「士农工商四民者,国之石民也。」【管子】《管子·小匡》
这句话的意思是,士农工商四种身份的人,是国家的根本人民。但更重要的是,管子接下来讲的内容(虽然这里没有全部引用),他强调的是这四种身份之间要有相互的流动和制衡,不能有一种身份永远压倒其他身份。管子的意思是,身份的存在本身没问题,社会需要分工,所以需要不同的身份。问题在于,身份要成为" 石民 "(根基),就必须能够流动,就必须不能被固化。如果一个人生下来是" 商 ",他就永远是商,永远无法成为" 士 ",那" 四民 "就不是国家的" 根基 "了,而是国家的" 枷锁 "。
五、身份流动的第一次突破,科举制
在中国历史上,对身份固化的第一次突破,就是科举制的出现。科举制从隋朝开始实施,到唐宋明清,不断完善和演进,运行了将近一千三百年。科举制创造了一个机制,让一个平民,即使出身再低,即使父亲是农民、母亲是工人,只要通过考试,就可以成为" 士 ",可以做官,可以改变自己的身份。一个贫农的儿子通过科举考上进士,就可以做县令,做到朝代的最高权力中枢。这打破了贵族世袭权力的垄断。这是人类历史上一个巨大的进步。为什么这么重要?因为它打破了身份的世袭锁定,让" 劳 "变成了可以流动的。一个农民的儿子,可以通过学习(这本身就是一种" 劳 "),通过自己的劳(读书、做题、参加考试的劳),改变自己的身份,改变自己所做的" 劳 "的类型(从农业劳转向脑力劳),改变自己获得的分配(从农民的收入变成官员的俸禄)。这个机制虽然不完美(因为读书本身需要资源,穷人很难有机会读书,大多数科举合格者来自有一定经济基础的家庭),但至少在原则上,打破了" 劳和身份一一对应、永远固定 "的局面。科举制告诉所有人,身份不是天生的,是通过你的劳(学习的劳)赚来的。
六、工业革命带来的第二次突破
工业革命系统重置带来了第二次更大的突破。在工业时代,一个人的身份不再由出生决定,而是由他的" 技能 "和" 选择 "决定。一个工人可以学习新技能,成为工程师。一个工程师可以积累经验和资本,成为企业家。一个农民可以进城打工,成为工人。职业流动变得空前容易。这不是因为法律变了(虽然法律也确实变了),而是因为经济结构本身决定了,你必须能够流动,否则经济无法运转。企业需要新的人才,技术在进步,旧的岗位消失,新的岗位出现。一个人如果被锁定在一个身份里,不能改变,那企业就无法获得足够的人才,经济就无法适应技术进步。身份流动,变成了经济的必要条件。
七、当代社会,劳的流动达到历史高点
到了当代社会(2026年),劳的流动达到了历史上的最高点。一个人的身份和职业,可以改变很多次。一个人可以先做工程师,再做创业者,再做投资者,再做教师,再做作家。一个人可以在银行工作五年,然后转向科技公司做产品经理,再转向教育机构做管理,最后创办自己的咨询公司。这种职业流动在二十年前是很少见的,在现在是常态。每一次改变,都代表一种新的" 劳 ",一种新的社会位置,一种新的分配。劳不再和身份一一对应,不再有" 永恒的身份 ",只有" 不断变化的劳 "。一个人可能同时从事多种" 劳 ",白天是公司员工,晚上是自由写手,周末是志愿者教师。这给了每个人,理论上的最大自由,去选择自己想要做的" 劳 ",去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但也带来了最大的压力。
八、但新的问题随之出现
但劳的流动性增加,带来了新的问题。当身份不再固化,当每个人都需要不断改变自己以适应社会,竞争就变得异常激烈。在奴隶制社会里,至少身份是明确的,你知道自己的位置。但在当代社会,每个人都要不断地" 升级 "自己,否则就会被淘汰。一个新技术出现,学不会的人就失业。一个新行业兴起,跟不上的人就落后。劳的流动性,从解放变成了压力。从" 你被困在一个身份里 "变成了" 你必须不断改变自己 ",这两种状态,哪一个更残酷,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九、劳的流动性的真实条件
劳的流动性,理论上听起来很美好," 你可以自由改变 "。但实际上,劳的流动性能否真正实现,取决于几个条件。第一,教育的机会。你能否获得新的技能和知识,取决于你能否进入教育系统。富人的孩子可以上任何学校,可以上补习班,可以出国留学。但穷人的孩子呢?他的学校质量可能更差,他没有补习的钱,他更不可能出国。所以虽然法律上教育对所有人开放,但实际上,受教育的质量和机会是不平等的。第二,信息的机会。你能否知道有什么新的" 劳 "的机会,取决于你能否获得信息。城市里的人听说新行业、新职业,比农村里的人快得多。城市里有各种校友圈、行业论坛、职业发展指导。农村里呢?很多年轻人甚至不知道除了农业和工厂工作外还有什么选择。第三,资本的机会。你能否改变自己的" 劳 ",有时候需要一定的启动资金。一个工人想创业,需要本钱。一个农民想改行进城打工,需要生活费来撑过找工作的过程。这些条件,当代社会并不能平等地提供给每个人。所以,劳的流动性虽然在制度上是允许的,但实际上,富人的孩子可以流动(他们有资源尝试各种可能),穷人的孩子流动的成本就很高(一次失败就可能返贫)。
十、演化的方向,不是流动本身,而是机会的平等
讲到这里,按劳分配的演化史,其实讲的不是劳的流动性本身,而是" 劳的机会 "的分配。在原始社会,机会是平等的,每个人都可以学任何活。在奴隶制社会,机会是最不平等的,奴隶根本没有机会去学任何新的东西。在当代社会,机会在法律上是平等的(法律上谁都可以上学),但实际上,由于经济差异,机会是不平等的。真正的进步,不在于能不能流动,而在于" 谁 "能平等地获得流动的机会。这是当代社会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
十一、三个阶段的总结
总结一下,按劳分配在历史上的演化,可以分为三个大阶段。第一个阶段,劳是自由流动的,身份是不固定的。这个阶段的问题是,没有足够的专业化,社会生产力不高。第二个阶段,劳开始固化,身份开始继承,以至于出现了奴隶制和等级制。这个阶段的问题是,劳失去了流动性,激励被极大地压制,除了被统治阶级,谁都活不好。第三个阶段,是我们现在处于的阶段,劳理论上可以流动,身份理论上不再固化。这个阶段的问题是,流动的机会不平等,导致虽然制度上是公平的,实际上不是。
十二、留给下一节的引子
按劳分配的演化,从身份固化走向身份流动,这是一个进步。但进步本身不是终点,而是新问题的开始。当身份不再固化,当劳可以流动,按劳分配这个原则,就成为了人类社会最基本的组织原则。每个人的分配,都由他的" 劳 "决定。但问题是,有一些劳,市场没有价格。一个母亲养育孩子的劳,没有市场价格。一个志愿者社区服务的劳,没有市场价格。一个基础研究者十年的劳,成果还没出来,怎么计算价值?这就是下一节要讲的,按劳分配的边界,那些市场衡量不了、价值体现不了的劳,应该怎么办。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