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第八节
科举不是中国故事
西方世界仍然在做科举
科举不是中国故事
西方世界仍然在做科举
第四卷 第二章 第八节
科举不是中国故事,西方世界仍然在做科举
上一节立稳了第十五层,政府只做半个梦想,企业全面运行科举。这一节立第二章最后一层,也是全章的收口。许多西方读者以为科举是中国古代的事,和自己无关。但事实可能正好相反,21 世纪的西方人,一生面对的考试比中国清朝的进士还多。西方世界没有公开用 " 科举 " 两个字,却把科举做到了老祖宗当年都没想到的规模。
一、一道反差,西方读者每天在做的事
把一位 21 世纪的美国普通人这一生面对的考试列出来,小学的各种学业测验、初中的标准化测试、高中的预备考试和大学入学考试、大学申请的文书加面试、大学里的研究生入学考试、专业方向的法学院或医学院入学考试、研究生院的资格考试、专业执照考试(律师、医生、注册会计师、特许金融分析师、工程师执照),加上各种职业资格的复审考试,这一生坐进正式考场的次数,可能在二十次到三十次之间。
把一位中国清朝的进士这一生面对的考试列出来,童子试(县试、府试、院试)成为秀才、乡试成为举人、会试加殿试成为进士,三个层级、几次大考,一般情况下不超过十次。
21 世纪西方普通人面对的考试次数,可能比中国清朝的进士还多。不只是次数。考试的种类更细、更专、更覆盖各个领域。考试的影响更深、更直接决定一个人的职业路径和社会位置。考试的产业链更大、更专业化、更全球化。
21 世纪西方世界,不是没有科举,是把科举做到了中国老祖宗当年都没想到的规模。只是名字换了,形态换了,但骨架是同一脉。这一节把这一层讲清楚。
二、SAT 和 ACT,美国大学录取的科举
美国大学录取的核心机制,是 SAT 和 ACT。
SAT 由美国大学理事会主办,1926 年首次推出,经过几次重大修订,至今仍然是美国大学录取的最重要标准之一。每年约 200 万美国高中生参加 SAT,加上 ACT 参加者,总数接近 300 万,意味着几乎所有想进入大学的美国年轻人都要面对这种标准化考试。
考试的内容,阅读、写作、数学。考试的形式,选择题加少量主观题,按分数从低到高排序,满分 1600 分。考试的影响,哈佛、耶鲁、斯坦福、麻省理工、普林斯顿,美国最顶尖的大学,录取率在 3 到 5% 之间。要进入这些大学,SAT 通常需要在 1500 分以上(满分 1600 分),也就是全国前 2 到 3%。这种竞争激烈程度,不亚于中国学生考顶尖大学。
围绕 SAT 已经形成了一个庞大的产业链,各种专业培训公司,年总收入数十亿美元。培训内容包括答题技巧、阅读速度训练、数学公式记忆、写作模板、模拟考试。这一套培训体系,和中国高考培训机构的运作方式几乎一样。许多美国中产家庭从孩子初中开始就花费数万美元甚至数十万美元准备 SAT,和中国的 " 鸡娃 " 现象同一脉。读者读到这里要明白,美国 SAT 的运作机制、产业规模、社会影响,和中国高考几乎是镜像的两面。
三、英国 A-Level 加牛津剑桥入学考试,精英大学的双重科举
英国的大学录取,主要通过 A-Level 考试。A-Level 始于 1951 年,经过多次修订,仍然是英国大学录取的核心标准。学生在高中最后两年选修三到四门 A-Level 课程,按等级评定,决定能进入哪一层次的大学。
但英国的精英大学,牛津和剑桥,除了看 A-Level 成绩之外,还有自己独立的入学考试和面试。牛津有物理、数学、思维技能等入学考试;剑桥有数学、自然科学等评估。考完笔试还有面试,由学院的导师亲自面谈,考察学生的思维能力和学科兴趣。牛津和剑桥的录取率约 15 到 20%,比哈佛耶鲁高一些,但牛剑的笔试加面试加 A-Level 加上学院制度,综合下来对学生的能力要求极高。
英国法学院、医学院的入学,还有专门的考试,进入英国法律和医学专业的 " 科举门槛 " 。整个英国的大学和专业入学系统,是一个完整的多层科举体系。
四、法国国家行政学院,西方最接近贯通到顶层的科举
讲西方的科举,法国的国家行政学院(ENA)是一个特别值得展开的样本。ENA,1945 年由戴高乐建立,目的是为法国战后重建培养顶级公务员。
ENA 的入学考试极其严格,分外部入学(直接从大学毕业生中选拔)和内部入学(从已经工作的公务员中选拔)。考试内容包括法律、经济、政治、历史、文化、外语,加上长篇论文、口试、讨论,历时数日。每年录取人数约 80 到 100 人,竞争极激烈。毕业之后,学生按毕业排名选择政府部门,前几名通常进入财政监察、最高行政、审计等顶级机构。这些机构的成员,是法国最有权力的高级公务员。
ENA 培养出的人物,总统有希拉克、吉斯卡尔·德斯坦、奥朗德、马克龙,四位法国总统出自 ENA;总理有法比尤斯、朱佩、若斯潘、德维尔潘、菲利普,多位法国总理出自 ENA;部长、高级官员、大公司负责人,数以千计。
ENA 是 21 世纪西方最接近 " 贯通到顶层 " 的科举系统,通过一场严格的考试,一位法国年轻人可以从平民走到总统府。这接近了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科举梦想最完整的形态。
但即使是 ENA,也没有真正完成 " 完整科举 " 。ENA 毕业生要成为总统,还要通过法国的总统选举,经过政党、媒体、选民封的考验,最终上位仍然是封的过程,不是科举决定的。ENA 把科举做到了西方世界的极致,但仍然在 " 半个梦想 " 的边界内。
2021 年,马克龙宣布废除 ENA,以国家公共服务学院(INSP)替代,目的是让法国精英教育更加多元、更加贴近社会。这一改动引发了广泛争论,支持者认为打破了精英固化,反对者认为放弃了战后法国最重要的人才选拔机制之一。这场争论本身,就是 21 世纪西方对科举梦想边界的当代讨论。
五、德国 Abitur 加学徒制,双轨并行的科举
德国的教育系统,是西方 " 科举 " 系统里独树一帜的样本。德国学生在小学毕业(约 10 到 12 岁)就开始分流,一部分进入文理中学准备 Abitur 考试,一部分进入实科中学准备职业培训,一部分进入主体中学准备早期就业。
Abitur,是德国文理中学的毕业考试,也是大学录取的核心标准。考试内容包括德语、数学、外语加两门选修,按分数评定,决定能进入哪一所大学的哪一个专业。
但德国独特的地方,在于另一条轨道,学徒制。不上大学的学生,可以通过三到四年的学徒训练,在公司里实地训练,同时上职业学校,结业时通过严格的国家考试,成为认证的专业技工。德国汽车工业的工匠精神,奔驰、宝马、大众这些品牌的世界级品质,很大程度上来源于这套学徒制的严格考核。德国的 " 高级技工 " ,在社会地位和收入上,和大学毕业生相差不大。一位优秀的技工,往往受到比某些大学毕业生更高的尊重。
这是一种双轨并行的 " 科举 " ,一条轨道是大学和学术,另一条轨道是技术和工匠,两条都通过严格考试和评估,都是社会认可的上升通道。这种双轨制,某种程度上突破了中国传统科举 " 独尊读书 " 的局限,给 " 做事 " 的人留了同样有尊严的位置。
六、美国专业资格考试,21 世纪的专业科举
美国的专业资格考试体系,是另一个完整的 " 科举 " 样本。
法学院入学考试(LSAT),每年约 10 万人参加。顶尖法学院录取率约 10%。一位美国年轻人想成为律师,通常要经过法学院入学考试、法学院三年就读、州律师资格考试,前后约七年,花费可能在三五十万美元。
医学院入学考试(MCAT),每年约 8 万人参加。美国医学院录取率约 40%。一位美国年轻人想成为独立行医的医生,要经过医学院入学考试、医学院四年就读、住院医师培训三到七年、专科医师培训,前后八到十二年,花费可能在三六十万美元。执业医师考试(USMLE),分三个阶段,是美国医生的国家资格认证。
注册会计师(CPA),分四门,通过率约 50%,是美国会计行业的核心资格。特许金融分析师(CFA),分三级,全球每年候选人超过 30 万人,通过率 40 到 50%,是全球金融行业的核心资格。注册工程师考试,是工程师独立执业的必要条件。
每一个专业资格,都是一道严格的 " 科举 " ,决定一位美国年轻人能不能进入这一个专业、能在专业里走多远、能拿到多少收入。这些考试合起来,构成了 21 世纪美国职业社会的 " 专业科举 " 系统。
七、美国联邦公务员考试,1883 年彭德尔顿法案,直接源于中国科举
讲西方的科举,有一段历史必须讲清楚,美国现代公务员考试制度的建立,直接借鉴了中国科举。
1789 年美国建国到 19 世纪后期,联邦公务员主要通过 " 政治分肥 " 任命,每次总统换届,大批公务员被新总统的支持者替换。这种做法效率低、腐化严重、政府专业化程度低。
19 世纪中期,欧洲学者开始关注中国的科举制度,把它作为 " 现代公务员考试 " 的参考。英国学者麦杜思在 1847 年和 1856 年的著作中,详细描述了中国科举,并明确主张英国应当借鉴中国的做法建立公务员考试制度。英国于 1855 年正式建立基于考试的公务员制度,这一改动直接影响了美国。
1881 年,美国总统加菲尔德被一位失意的求职者刺杀,这件事震动美国社会,推动了公务员制度改动。1883 年,美国国会通过《彭德尔顿法案》,正式建立基于考试的联邦公务员制度,结束了一百年的 " 政治分肥 " 传统。
美国现代公务员制度的根,不在欧洲传统,而在中国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发明的科举。21 世纪美国联邦政府约有 200 万公务员,大部分通过联邦招聘平台申请,经过考试、评估、面试,上岗。这一整套系统的运作精神,本质上和中国科举是一脉的。
八、轻盈收尾,21 世纪西方仍然在科举里,过桥第三章
把上面所有内容看在一起,一个图像慢慢清楚。21 世纪的西方,从一位美国小学生的学业测验,到一位英国高中生的 A-Level,到一位法国大学生的 ENA 入学考试,到一位德国学徒的国家考试,到一位美国法学院学生的律师资格考试,到一位英国医生的特许考试,到一位美国联邦公务员的招聘考试,每一个西方人这一生都要面对二十次到三十次正式考试,每一次都按 " 考试成绩 " 决定能走到哪一层次。
这就是 21 世纪的西方科举。没有人公开使用 " 科举 " 这个词,但西方的运作机制和中国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的发明本质上是一脉的。" 科举 " 在 21 世纪的西方,已经成为社会运作的底层基础设施,没有人能完全绕开它。
但,和中国一千三百年的科举一样,21 世纪的西方科举也没有贯通到最高位置。总统、首相、最高法官、议员,这些位置不是考出来的。即使是法国的 ENA,已经把科举做到西方世界的极致,但 ENA 毕业生当总统仍然要经过选举,最终上位还是封的过程。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的 " 半个梦想 " ,在 21 世纪的西方世界仍然是 " 半个梦想 " ,封不会自己废掉自己,这条规律跨越东西方一致。
读者读到这里要回头看自己,你这一生面对过多少次考试?哪一次考试决定了你今天的位置?如果你在西方社会里生活,你以为自己生活在 " 现代社会 " ,但其实,你也在一道延续了一千四百年的机制里,这道机制是中国老祖宗一千四百年前发明的,现在仍然在运作。
讲到这里,本节立第十六层,也是第二章最后一层。科举不是中国故事,是全人类共享的底层;科举既辉煌又有边界,最高位置永远不通过科举;科举在 21 世纪东西方共同延续,封不会自己废掉自己,这条规律普世如一。
第二章到此结束。讲完科举的真东西,讲完科举的边界,讲完科举在 21 世纪东西方共同延续的事实。封解决 " 位置存在 " ,科举解决 " 谁来坐 " ,但两道合起来,仍然跳不出循环。下一章,第三章,要讲一道更深、更沉重的命题,所有封建制度最终都跳不出循环,为什么?私慾和贪婪在循环里起什么作用?外族进入和族内更替在死亡规模上的天差地别,是封建制度最沉重的一面。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