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五章 第四节
被抢者的位置
金玉满堂与莫之能守
被抢者的位置
金玉满堂与莫之能守
第五卷 第五章 第四节
被抢者的位置,金玉满堂与莫之能守
上一节看了抢者的位置,产能不足加上强军。这一节把镜头掉过来,看另一头,被抢者的位置。被抢,从来不是运气不好,也不是碰上了坏邻居。一个国家会成为被抢者,是因为它自己恰好站到了一个位置上,家底厚得让人眼红,武备却松得守不住。老子那八个字,金玉满堂,莫之能守,说的就是这个位置。
一、抢者的位置摆清楚了,被抢者的位置,也要正面看一眼。被抢,从来不是因为运气差,也不是因为碰上了坏邻居。历史上没有哪一个国家,是因为隔壁突然冒出一个坏人才被抢的。一个国家成为被抢者,是因为它自己恰好站到了一个位置上,这个位置同时满足两个条件,一是产能丰沛,家底厚到让外人眼红,二是武备松弛,没有一支与这份家底相称的守护力量。两个条件一旦同时凑齐,被抢就成了大概率的事。
老子在《道德经》第九章,留下八个字。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老子】《道德经》
这八个字,原是说给一个攒了满屋金银的人听的警示,放到国家身上,分量更重。财富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国家越富,越招人惦记,家底摆在那里,等于向四周发出一道无声的邀请。隔壁那个产能不足、又恰好军力够强的国家,看见这满屋金玉,动手只是迟早的事。这时候若没有一支守得住的力量,金玉满堂就不再是福气,反成了悬在头顶的祸根。换句话说,被抢者和抢者,从来是配成一对出现的,一边的金玉满堂,正是另一边动手的理由。这一节,就把这八个字在历史里一次又一次重演的样子,逐一摆出来。
二、北宋,是这根规律最经典的样本之一。北宋的经济繁荣,是中国历史上的一座高峰。根据安格斯·麦迪森《世界经济千年史》的估算,公元 1000 年前后,北宋的经济总量约占当时世界的 22%,人均的经济量也略高于同期的欧洲。汴京开封,是当时全球最繁华的都市之一。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记下汴京的夜市。
「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如要闹去处,通晓不绝。」【孟元老】《东京梦华录》
夜市闹到三更才歇,五更又重新开张,热闹的地方通宵不断。这样的景象,欧洲要等几百年后才见得到。商品经济发达,纸币交子最早在这里流通,文化教育全面开花,宋词、宋画、宋瓷,是那个时代最精致的文明结晶。这是真真正正的金玉满堂。
然而北宋的军事架子,是 " 强干弱枝、重文轻武 " ,禁军最盛时号称百万,欧阳修却感叹过一句, " 七八十万之兵,不得七八万人之用 " 。这八个字背后是一整套设计,北宋立国,最怕的就是武将拥兵、重演唐末藩镇那一幕,于是把天下精兵都收到中央,地方只留弱旅,将领频繁调动,兵不识将、将不识兵。怕的那一头是防住了,能打的那一头也跟着废了。养着冗兵冗官,财政捉襟见肘,真正能打的精锐反倒少得可怜。家底是顶尖的,守护力量却是空的。1127 年金兵南下,徽宗、钦宗两位皇帝被掳往北方,史称靖康之耻。金玉满堂的北宋,终究没能守住它的金玉。
三、明朝末年,是这根规律的又一次重演,而且程度更深。明朝中后期,江南一带的繁华,从一个细节就看得出来,全球白银的相当一部分,最后都流向了中国。西班牙人在美洲开采的白银,经马尼拉转运到东亚,换走中国的丝绸、瓷器、茶叶。整个东南亚和欧美的早期全球化贸易,中国是那个绝对的产能中心,全世界的钱,都往这里淌。
可与此同时,明末的政治架子已经全面朽烂,党争不休,宦官专权,财政枯竭,连辽东前线的军饷都发不出来。万历三大征打完,国库已空,崇祯接手的时候,朝廷差不多是个空壳。1644 年,李自成的军队攻入北京,崇祯在煤山自尽,同年四月,吴三桂打开山海关,清军入关。一边是江南富甲天下,一边是连最基本的军事动员都做不到。明末的位置,比北宋还典型,财富一点不缺,缺的是把财富变成守御能力的那套机制。这套机制一旦失灵,金玉满堂就成了别人嘴边的肥肉。
四、清朝乾隆年间,规律又演了一遍,只是这一回的对手,换成了从海上来的欧洲列强。乾隆盛世,清朝的经济总量估算占世界的约三成,是名副其实的第一大经济体。1793 年,英国马戛尔尼使团来华,乾隆在给英王的回函里写下一句。
「天朝物产丰盈,无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货物以通有无。」【乾隆】《敕谕英吉利国王书》
天朝物产丰富,样样都有,原本用不着外国的货物来互通有无。这句话里的底气,不全是虚妄,是当时清朝经济体量的真实写照。可坏就坏在这份底气上,越是相信自己样样都有,越看不见门外的世界正在飞快地变。家底太厚,反而成了一层蒙住眼睛的厚帘,挡住了对危机的警觉。就在同一个时候,欧洲已经完成了工业系统重置的前期积累,皇家海军的炮舰、火炮的射程和精度,早把清朝甩在了后头。八旗腐化,绿营废弛,武备早成了名存实亡的样子货。家底还是世界第一,守护力量却是一具空架子。
1840 年鸦片战争一开打,区区数千英军,沿着海岸打游击,竟把世界第一大经济体逼到了割地赔款的地步。1842 年《南京条约》,香港岛割让,赔款 2100 万银元,开五口通商。金玉满堂,莫之能守,这八个字,在 19 世纪的中国土地上又一次刻下了印记。
五、把视角拉开,这根规律不只在中国上演。17 世纪到 18 世纪初的莫卧儿印度,是当时全球最富庶的帝国之一,棉布、香料、宝石供应全球,经济总量一度占到世界的四分之一。然而莫卧儿的军事体系,建在封建采邑的老底子上,中央到了后期严重削弱,地方军阀各自为政,碰上东印度公司这种亦商亦军的新型组织,竟一败再败。1757 年的普拉西战役,东印度公司用区区三千兵力,击溃了孟加拉王公的数万大军,从此印度一步步沦为英国的殖民地。莫卧儿的金玉,最后成了英国工业系统重置的资本积累原料。
还有一种被抢者,来路和别人不一样,是自己把守护力量扔掉的。15 世纪的明朝早期,郑和下西洋,宝船舰队规模空前,是当时全球最强的一支海上力量。可宣德之后,这套海上能力被主动放弃,船散了,图毁了,到嘉靖年间,连东南沿海的倭寇都难以招架。别的被抢者,是没能守住,明朝这一回,是有得守而主动不守。守御能力不是被人夺走的,是自己亲手扔掉的,等到真正的外人来到门口,已经无力回应。这里头有一层位置学的深意,守护力量这东西,建起来要几代人,毁掉只要一道命令。一个国家在它最强的时候,往往最容易低估守备的价值,觉得四海无事、天下太平,正好可以把武备收一收,殊不知放下的那一刻,就已经悄悄把自己从自守者,挪向了被抢者的位置。这是金玉满堂、莫之能守之外,被抢者位置里更让人惋惜的一种,金玉还在,守的人却自己先把守备卸了。
六、非洲大陆,是这根规律最沉重的一个样本。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并不是外人想象里的蛮荒之地。西非的马里帝国、桑海帝国,东非沿海的斯瓦希里城邦,南部非洲的大津巴布韦,都曾有过相当的繁荣。马里帝国的曼萨·穆萨,14 世纪初前往麦加朝觐,途经开罗时散出的黄金,多到让当地金价一连几年都没缓过来。这是何等的金玉满堂。
然而非洲大陆,始终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能调动整片大陆资源的政治与军事结构,各部落王国各自为政,火器又远远落后于欧洲。从 16 世纪起,葡萄牙、荷兰、英国、法国相继沿海岸建据点,跨大西洋的奴隶贸易延续约三百年,估计有超过一千二百万人被强行运走。到 19 世纪后期, " 瓜分非洲 " 拉开大幕,1884 年柏林会议上,欧洲列强对着一张地图,把整片大陆分割完毕。金玉满堂,莫之能守,非洲这一场,是这八个字在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也最沉重的一次演绎。
七、把北宋、明末、清朝、莫卧儿印度、撒哈拉以南的非洲摆在一起,地域、时代、文明的样子各不相同,但同一根规律从头贯到尾,产能丰沛而武备松弛,财富堆积而没有一支与之相称的守护力量,就成了被抢者。
老子的 "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 " ,和韩非子的 " 今之爭奪,非鄙也,財寡也 " ,正好是一根绳子的两头。一根从被抢者这一边立言,讲守不住,一根从抢者那一边立言,讲为什么要抢。两头接起来,国际位置学的整张图就完整了。被抢者不是道德上的 " 无辜受害人 " ,抢者也不是道德上的 " 邪恶侵略者 " ,位置学的姿态,是把双方所站的结构如实摆出来。一国产能丰盛却守不住自己,被抢是结构性的必然,一国产能不足却军力强大,向外伸手也是结构性的必然。这两根合在一起,就回答了为什么国与国之间,总在反反复复重演同一个故事。
本节立第五章第四点。被抢者的位置,是金玉满堂,加上莫之能守,家底越厚、守备越空,被抢的可能就越大。看清这一层,再看任何一个富而不强的国家,就能提前替它捏一把汗。
下一节,要从五个深度里最深的那一层,佔位,正面展开,看清楚 " 抢 " 和 " 佔位 " 之间那道最关键的分水岭。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