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 第七节
魁奈
被同时代人叫做欧洲的孔子
魁奈
被同时代人叫做欧洲的孔子
第三卷 第一章 第七节
魁奈,被同时代人叫做欧洲的孔子
一、上一节确立了一件事,从 1582 年到 1789 年,中欧之间有一条有档案为证的思想传播渠道,中国的文本和制度描述,经由这条渠道,进了欧洲。这一节要做的,是从那一整片传播的领域里,单独拎出一个具体的节点,放到放大镜底下看,这个节点,是和魁奈连在一起的重农学派。挑这个节点,不是随手一指。如果要在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出世之前,找那个最值得停下来看一眼的学派,就是它。如果要在整个欧洲,找一个在档案里反反复复、明明白白、署着名地谈论中国的经济学派,还是它。问题,就从这里开始。
二、重农学派这一派,通常被讲得干干净净。它是经济循环的第一个模型,魁奈那张著名的经济表,第一次把财富在社会各阶层之间怎么流转,画成了一张可以看的图。它有一套农业剩余的理论,它是自由放任最早的表述之一,它讲一种独立于专断统治之外的自然秩序。这些说法,都对,可是都不完整。因为同一批学者,在写出这些理论的同一个时期、同一组著作里,反反复复地处理着一个非欧洲的参照对象,中国。不是把中国当成道听途说的传闻,不是仅仅把它当成一个修辞上的比喻,而是把它当成一个正在使用中的范例,尽管他们对中国的这份理解,本身带着不少偏差和想象。把中国从重农学派的故事里抽掉,这个学派就讲得不完整,可是标准的叙述,恰恰就是这么抽掉的。
三、先看一个最直白的证据,魁奈被他同时代的人,叫做欧洲的孔子。不是叫过一次,不是偶然叫的。这个说法,反反复复出现在当时的通信里、回忆录里、参考文献里,在魁奈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在流通了,而且没有被公开否认过。这能证明魁奈在思想上承袭了孔子吗。不能。可是它证明了一件更有历史根据的事,用孔子来类比魁奈,在重农学派那个圈子内部,是说得通的、有意义的、能被接受的。一个标签,确立不了思想的起源,可是它能确立另一件事,一个学派,选择了让自己以什么样子被看见,或者说,允许自己被怎么看见。重农学派当年,并不忌讳别人把他们的头领和孔子摆在一起,这份不忌讳,本身就是一条信息。值得对照的是,当年这是一句体面的、抬举人的话,一个欧洲学者被比作东方的圣人,是荣耀,不是难堪。可是同样这句话,到了后来,慢慢就没人提了,甚至带上了几分需要替魁奈遮掩的意味,仿佛承认这位古典经济学的前驱和孔子有过这层干系,会折损他的分量。同一句话,待遇前后两重天,变的不是这句话,是后来人看中国的那副眼光。
四、再看一本书。1767 年,魁奈出版了一部著作,书名直译过来,是中华帝国的专制制度。这个书名,今天常常被人误读,错就错在专制这两个字上。原文那个词,在 18 世纪的法语里,不光指横征暴敛那种专横暴政,它也可以指一套集权的、照章办事、讲求理性管理的行政体系,重农学派甚至专门造过一个说法,叫合法的专制。在这本书的内容里,中国,通过耶稣会中介过来的那些材料,被呈现成了这样一个案例,农业被摆在第一位,经济活动没有被过度地管,税收和土地的产出挂着钩,整套治理的体系,反映出某种潜在的道德秩序。这里头有一条,后来直接长进了重农学派的理论。他们主张一种只对土地征收的单一税,因为他们认定,财富真正的净产出,只从土地里来,工商业不过是在搬运它,而他们眼中那个税收紧紧扣着土地的中国,正好是这套主张的一个现成样板。要说清楚,这些主张,并不是关于中国的中性的、客观的描述,它们是欧洲人对中国的一种建构,里头掺着想象和投射。可是这恰恰是关键所在。中国在这里,不是为了它自己被描述的,它是被使用的,被当成证据使用,被当成支撑使用,被当成一个接近现实世界锚点的东西,拿来给一套理论主张撑腰。
五、把这种使用摊开看,会看到一个对齐的模式,注意,是对齐,不是起源。在重农学派的整套学说里,中国的材料反复地冒出来,他们讲把农业当成价值的基础,中国是例子,他们讲不要去干预生产的过程,中国是例子,他们讲税收要和土地挂钩,中国是例子,他们讲治理要和道德秩序对齐,中国还是例子。这些,单拎出哪一条,都证明不了一种衍生的关系,证明不了重农学派是从中国那里抄来的。可是把它们合在一起看,它们做成了一件更难被忽视的事,它们显示,那个被欧洲人解释过、加工过的中国治理,是这套学说被表述出来的时候,所处的那个概念场域的一部分。它不在这套学说的外面,不在这套学说的后面,它就在这套学说的里面。还要补一句,免得看的人以为这是哪个偏爱中国的人一厢情愿的发挥。这些档案,这些关联,早就有正经的西方学者,一条一条考据过、出版过,白纸黑字摆在那里,谁都能去查。这一节做的,不是发明一个新说法,是把别人已经查实、却很少被放进教科书的东西,重新摆回到台面上。
六、而且这件事,不限于魁奈一个人。在重农学派那个圈子里,这个模式一再重复。米拉波侯爵,在他谈改革的论述里援引中国。杜邦·德·内穆尔,在他的出版物里讨论中国的税收制度。杜尔哥,做的是带比较性质的政治经济学研究。不同的人,有不同的侧重,有不同的解读,可是露出来的是同一个模式,中国,不是作为一片沉默缺席的,而是作为一个反反复复出现的参照点,在这个圈子的论述里,一次又一次地登场。一个人提一句,可以说是个人趣味,一整个学派的核心成员都在提,那就是这个学派思想底色的一部分了。
七、顺着这个圈子往下走一步,就走到了亚当·斯密跟前。1764 年到 1766 年间,斯密人在巴黎。他见过魁奈,他和杜尔哥交谈过,他研究过重农学派的理论。这些都不是有争议的事实,是写在斯密传记里的常识。斯密对魁奈的看重,到了什么地步,有一桩广为流传的说法可以做注脚,据说要不是魁奈在《国富论》出版前两年就去世了,斯密本想把这部书题献给他。比较少被说出来的,是这件事的含义。斯密当年所遭遇的,是一个内部论述里,已经包含了和中国治理的那种结构化接触的学派。这并不会让斯密就此变成中国的学生,这一步不能跨。可是它让另一件事变得没法再回避,古典经济学诞生的那个环境,不是一个封闭的、孤立的、纯粹只拿欧洲做参照的智识环境。斯密走进的那间屋子,前面讲过,墙上挂着东方的影子,现在可以说得更具体,那影子,有一大片,就是重农学派从中国那里取来、挂上去的。
八、可是到了 19 世纪末,有一件事悄悄变了。同样的那些材料,还在那里。同样的那些文本,还在那里。同样的那些参照,仍然可以被读到。变的不是它们在不在,变的是它们的位置。中国,在关于古典经济学起源的叙述里,从正文,挪到了脚注,从论证的一环,挪成了一段趣闻,从结构性的东西,挪成了一桩供人猎奇的奇观。要紧的是,档案里没有任何东西,强迫这种挪动发生。这不是证据上的必然,不是新材料推翻了旧结论。这是一种组织上的选择,一种学科上的选择,是有人决定了,把这一块往边上挪一挪。挪动的背后,有它的时势。到了 19 世纪,世界的格局翻了个个儿,西方船坚炮利,东方节节败退,西强东弱成了那个时代的底色。在这样一个底色里,承认欧洲近代经济学的源头处,曾经向东方那个正在被自己打败的文明学过、借过,变成了一件不太体面、不太顺耳的事。一套关于自己从哪里来的故事,总是顺着讲故事的人当下的处境来裁剪的,时势变了,故事也就跟着改了口。
九、消失这个词,得加重音念。它不是说档案被销毁了,那些档案,完完整整地保存在巴黎、罗马、伦敦的图书馆里,一页没少。它不是说文本被禁了,魁奈那本中华帝国的专制制度,今天在网上还能免费读到。它甚至不是说有人站出来否认这件事,你要是当面问一个研究经济学史的学者,他会说,对,魁奈是写过那本书。它指的是另一件事,这件事,不再被讲了。不被讲,是一种比否认更厉害的隐藏。否认会招来反驳,不讲不会。否认,会让被否认的那个东西,以被否认的样子,留在人的记忆里,不讲,会让那个东西,从记忆里彻彻底底地溜走。到 20 世纪末,一个普普通通的西方经济学本科生,整套课程学下来,他知道亚当·斯密,他也知道魁奈是斯密的前驱,可是他不知道魁奈被同时代人叫做欧洲的孔子,他不知道魁奈出版过一本以中华帝国为题的书,他更不知道,重农学派内部有过一个反复拿中国当参照的话语模式。这些信息,没有一条是被销毁的,它们只是不再被讲了。是谁负责这个不讲,不是哪一个具体的人,是一代又一代写教科书的人,每一个都在做概括、做提炼、做突出重点的工作,每一次概括,都把上一次的简化,又简化了一步,每一次突出重点,都把非重点,又往边上挤了一步。每一步看上去都那么合理,教科书总得言简意赅,篇幅有限顾不上所有支线,中国那部分太复杂先放一放,这些留到学生读研究生再说吧。每一步都合理,合起来,就是一场系统性的删减。可是到最后,研究生那一关,也不讲了,教授们彼此心照不宣,都知道那段历史在那里,可是写论文的时候不去引,开会的时候不去提,上课的时候不去讲。人为者,伪也。在一门学科怎么塑造自己这张自我形象的层面上,这就是那个偽的具体面貌。把这一章这几节连起来看,偽出现在了三个尺度上。讲王安石那一节,看到的是民间话语对历史的简化,一场复杂的变法,被压成了奸臣对英雄。讲永乐大典那一节,看到的是学科记忆对档案的筛选,将近两百年的耶稣会传播,被整体地边缘化。到这一节,看到的是更精确的一件事,一个学派的核心成员,公开地、署着名地,拿中国当参照点,这件事,被一门学科系统性地,从自己的家谱里删掉了。这三层,是同一个偽,在不同的尺度上现出的形。读档案的好处,和前面读原文、读传播史一个道理,是把这层人为的删减,反过来再撑开。
十、所以这一节要让进入看的人视野的东西,得圈得很有界。这一节不主张古典经济学起源于中国,那种大话,一戳就破,而且根本没有必要。这一节推的,是更精确、也更难被打发掉的几件事。第一,中国的治理,在重农学派的写作里,是作为一个有据可查、反复出现的参照点出现的。第二,魁奈和孔子的那个类比,在历史上是真实存在的,不是后来人为了某种目的发明出来的对应。第三,亚当·斯密在自己思想成形的关键时期,遭遇的就是这样一个智识环境。第四,后来的思想史,把这个维度缩小了,不是因为证据消失了,是因为框架变了。这几件事,每一件都贴着档案的分量,不靠任何脆弱的猜测。最后说一句,这一节摆出来的所有东西,没有一项是被藏起来的,不需要重新构造,不依赖什么悬乎的推测,这些材料就在那里,这些参照有档案,这些文本能读到,可是在标准的叙述里,这一层故事,常常是缺席的,不是被否认,不是被驳倒,就是不在那里。这一节不打算告诉看的人,该得出什么结论,它只取消一个选择,没看见这个选择,被取消了。看见之后怎么想,是看的人自己的事。说到底,这一节要撑开的,不是一句中国比欧洲高明,那又是把位置往高低上摆了。要撑开的,是中欧两边的思想,本来是一片彼此渗透、并存往来的场域,分工不同,谁也不在谁的上头。后来那道把欧洲讲成自给自足、把中国删成一片空白的边界,是人为划出来的,是偽。读档案,就是把这道人为的边界拆掉,让两边重新各归各的位置,谁也不必矮一截,谁也不必占着高地。下一节,把时间拉到当代,看李约瑟、贡德·法兰克这些人,又是怎么把这桩被删掉的旧账,重新翻回到学术记录里来的。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