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 第三节
司马迁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第三卷 第一章 第三节
司马迁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第三卷 第一章 第三节
司马迁,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一、前两节,管子讲仓廪实则知礼节,孟子讲恒产在前恒心在后,老祖宗把物质和意识的先后,摆得清清楚楚。这一节讲司马迁,讲他怎么用一双冷眼,把天下人为什么动、往哪里动,看了个通透。司马迁,约公元前 145 年到前 86 年的人,汉武帝时做太史令,掌管天文历法和国家的文书档案。他忍着奇耻大辱,花了大半辈子,写成了一部《史记》,从远古的黄帝一直写到他自己那个年代,130 卷,是中国第一部贯通古今的大史书。这一节要单挑出来讲的,是《史记》的第 129 卷,《货殖列传》。货殖两个字,就是经商、生财、做买卖。司马迁把天下做生意、攒家业的人,专门立了一卷传,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这一卷大约写定在公元前 94 年前后,比亚当·斯密的《国富论》早了将近 1900 年。在这一卷里,司马迁摆下的几道位置,后来被斯密、被马克思、被韦伯,各自用自己的方式,又重新摸了一遍。
二、先说《货殖列传》是怎么写的,因为它的写法本身,就是一个位置。这一卷里,司马迁谈了好几件事,谈商业在社会生活里起的作用,谈一个地方的地理条件怎么决定它做什么生意,谈财富是怎么一点一点攒起来的,谈一个人的经济地位和他的社会地位怎么对应,谈人在挣钱这件事上反反复复露出来的那些动机。可是更要紧的,是这一卷不做什么。它不去搭一套抽象的理论,不去立公式,不去下一个放之四海的定义。司马迁把所有的观察,都嵌在一个一个具体的人、一桩一桩具体的事里,让那些一般的规律,从大量的实例中间,自己慢慢浮出来。他不告诉看的人结论是什么,他把货摆出来,让看的人自己看出门道。看一看司马迁在这一卷里写了些什么人,就明白这种写法的厉害。他写范蠡,越国的功臣,辅佐勾践成事之后,不恋权位,转身去经商,三次攒成千金的家业,又三次散给穷人和远房的本家,世人称他陶朱公。他写子贡,孔子最能干的门生之一,一边做学问一边做买卖,富到能跟各国的诸侯分庭抗礼,司马迁还点了一句,孔子的名声能传遍天下,子贡这条财路在前后帮了大忙。他写白圭,把做生意做成了一门学问,讲究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别人抛售的时候他买进,别人抢购的时候他卖出。司马迁不替这些人贴标签,不评他们是高尚还是市侩,他只是把一个一个活生生的生财故事摆出来,那条利的规律,就从这些人身上,自己站了起来。这种写法,不是司马迁偷懒,是他的方法,也是他的立场。摆事实,让规律自现,不急着替读的人下判断,这一手,和这本书自己想做的事,其实是一路的。
三、《货殖列传》一开篇,司马迁就甩出了三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又一句,「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天下人闹闹哄哄地来,是为了利,闹闹哄哄地去,也是为了利,想富,是人的本性,不用谁教,生下来就想。这三句话里,司马迁说了三件事。第一件,人的活动有一个反反复复出现的规律,这个规律的核心,是一个利字。第二件,这个规律穿透所有的社会等级,上到王侯将相,下到贩夫走卒,没有谁能站在它外面。第三件,对财富的欲望,是人的一种长在骨子里的特征,不学就有,本来就在。要紧的是,这三句话不是假设,不是等着去论证的命题,它们是司马迁的观察前提,是他后面所有历史分析的地基。先认下人就是这样,再来谈怎么对待这样的人,这个次序,司马迁一上来就立死了。
四、司马迁这道把利当成起点的位置,往后放将近 1900 年,会撞见亚当·斯密。斯密在《国富论》里有一个结构上很像的提法,他说我们晚饭吃得上肉,不是因为屠户、酿酒师、面包师的好心,是因为他们各自顾着自己的利。经济上的交换,根子在自利,不在善意。司马迁和斯密,都把自利当成了理解大规模经济行为的起点,这一点是对得上的。差别也得说清楚,司马迁给的是一种从历史里看出来的观察,斯密搭的是一套关于市场怎么自己协调的系统理论,一个是史家的眼,一个是学者的架。可是这里要多停一笔,因为司马迁这道位置,正是这本书一道根本立法的老祖宗源头。这本书讲,资本不是邪恶,逐利是本能本职,就像水往低处流、火往上烧、狮子追羚羊一样,是本能,不是道德选择。司马迁两千年前那句「富者,人之情性,所不学而俱欲者也」,讲的就是这件事,求利不是堕落,是人之常情,是不学就会的本能。把求利骂成贪婪、骂成邪恶,是后人给它扣上去的一顶道德帽子,司马迁那双冷眼里,根本没有这顶帽子。他只是认下,人就是逐利的,然后冷静地去看,逐利这件事,会长出什么样的规律来。
五、《货殖列传》里,司马迁解释人为什么这样动、那样动,反来覆去强调的,是几样实实在在的东西,是有没有挣钱的机会,是脚下这片土地长什么、缺什么,是利益的牵引把人往哪里拽。他甚至给治国排了个序,把顺着百姓求利的本性去引导,排在了拿道德去教化的前头。这道用物质条件去解释人的行为的位置,往后放,会撞见马克思。马克思在《政治经济学批判》里讲,物质的生产方式,塑造着社会生活和精神生活的整个过程。两个人都把物质条件,摆成了解释的头一位,都把那些观念、意识,看成是从物质里派生出来的、第二位的东西。形式上的差别还是老一套,司马迁是把它铺在历史叙事里,马克思是把它拧成一套理论框架。这一份把观察拧成框架的功夫,是马克思那一行扎实的专业活,老实记在他名下。可是和前两节讲过的一样,马克思也往前多走了一步,他把这道物质解释,推成了一套阶级一个接一个取代的阶段递进,配上了谁高谁低、谁该退场的剧本。司马迁没有走这一步,他用物质解释人,可是他没有把人排成必须互相取代的队伍,他只是认下人逐利这个底子,让各色人等在这个底子上,并存着、来往着。位置只有分工不同,这道收敛,司马迁守住了。
六、司马迁还在《货殖列传》里摆下了第三道位置,经济上的差距,会带出社会行为上的差别。他看得很冷,一个人手里的钱多到一定份上,旁人的恭敬、畏惧、依附,就会一层一层跟上来,钱少到一定份上,低声下气也跟着来。这不是他在做道德评判,是他在记一条社会行为的规律。这道位置往后放,会撞见韦伯。19 世纪末到 20 世纪初的韦伯,在他那部《经济与社会》里,摆了几个结构上接得上的说法,经济地位是一个人这辈子机会大小的决定因素,不同的阶层有各自可以辨认出来的行为模式,阶级、身份和社会行为之间,一直在相互拉扯。司马迁和韦伯,都把经济地位摆在分析的头一位,都看到社会行为是有规律的、不是乱来的,都看到这些规律会随着时间自己复制自己。差别仍旧是那一个,司马迁靠的是一个一个历史细节、一桩一桩案例堆出来,韦伯靠的是一套搭得整整齐齐的概念框架,一个用史笔,一个用学术的格子,摸的却是同一道位置。
七、讲到这里,要专门把司马迁的方法单独拎出来说一句,因为这是《史记》最厉害、也最容易被看漏的地方。司马迁那些一般的规律,不是先在脑子里抽象出来、再去找例子套的,是反过来,是从一段一段有头有尾的历史叙事里,归纳出来的。先有大量活生生的人和事,规律是从这些人和事里自己长出来的。前面讲的白圭就是个现成的例子,人弃我取、人取我与这八个字,不是司马迁凭空想出来的一条定律,是他看着白圭这个人怎么做买卖,一笔一笔归纳出来的,先有白圭这个活人,才有那条规律。这种由具体到一般的方法,和后来 19 世纪德国的历史学派之间,有一种方法上的相似。那一派经济学家,也强调从经验、从历史里去分析,反对一上来就搭抽象的模型。这种相似,不一定就是谁传给了谁,更可能说明的是另一件事,当不同的知识传统,面对的是同一类分析难题的时候,它们会各自摸索出相似的方法来。这道方法上的位置,对这本书还有一层亲近,司马迁摆事实让规律自现、不急着替人下结论的那一手,正是这本书想学的那一手,摆位置,让看的人自己看清楚,不替看的人下判决。
八、这一卷里最值得多想的,是司马迁那双眼睛的温度。「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这一句,被中国人引了 2000 年,可是绝大多数人引它的时候,是把它当成一句世故的感慨,当成劝世诗、励志文里那句人性如此没办法的叹气。可是只要认真把《货殖列传》读下来,就会发现这句话根本不是感慨,是一句冷静的分析陈述。司马迁不是在叹气,他是在说,人的活动有规律,规律的核心是利,所有的政治、道德、教化,都得先建在承认这条规律的地基上。这是一种冷的眼光,不带价值判断,不站道德高地,先认下人就是这样的,再来谈怎么治理这样的人。这种眼光,后世的主流不太喜欢,因为它把利摆在了义的前头,2000 年的注疏,一直想把司马迁这一段软化掉,说他是在批判、在讽刺,是用反话劝人重义轻利。可是司马迁自己没这么说,他说的是「富者,人之情性」,富,是人性,不学就想要,这句话冷冷地摆在那里,被一层一层的解读捂热了 2000 年,今天扒开来读,它还是冷的,因为冷本来就在原文里。这里要补一道位置,免得看的人误会成司马迁在跟儒家唱反调。司马迁记 " 利 ",儒家重 " 义 ",这是两道分工不同的位置,不是一对一错。利是一道真位置,义也是一道真位置,两道并存,谁也不必吃掉谁。后人想把记利的司马迁,拉回到重义那一道上去,是想把两道并成一道,可是位置只有分工不同,利这道位置的真相,不会因为它不好听就不存在,义那道位置的分量,也不会因为有人逐利就减轻。司马迁的本事,是他敢把利这道位置,冷冷地、完整地、不加道德滤镜地,摆给后人看。
九、司马迁这部书往近代欧洲走的路,比孟子那部还要稀薄。从 17 世纪起,耶稣会的学者和后来的译者,陆陆续续把中国历史和经济思想的一些片段介绍到欧洲,可是像《货殖列传》这样要紧的篇章,在欧洲古典政治经济学成形的那段关键时期,并没有一个完整的西方语言译本在广泛流传。现有的证据顶多支持到这一步,欧洲对中国这套分析传统,可能有过一些间接的、零碎的了解,可是没有确凿的痕迹能证明,它对某一部具体的中国经典,产生过直接的影响。所以独立发展,和部分的知识接触,这两种解释都站得住,这一节同样不下死判断。要认下的还是那一件事,司马迁这几道位置头一回落在文字里的时间,是清清楚楚的,比斯密、比马克思、比韦伯各自摸到它们,早了将近 2000 年。
十、这一节摆下来,有几件事是站得住的。《史记》里,包含了关于自利、关于物质条件、关于经济分化怎么在社会里运转的,一套反复出现的分析模式。这套模式,是用历史叙事的形式摆出来的,不是用抽象理论的形式。结构上接得上的分析框架,后来才在欧洲的经济和社会理论里,以更形式化的样子出现。可是这些更早的中国材料,通常没有被收进经济学、社会学、思想史的标准叙述里。把这四件事合起来,能看出一个意思,历史文本和现代理论之间的关系,不是一条笔直的线,一门学科记得住什么、记不住什么,反映的可能是一种挑选,不只是时间的先后。和前两节撞见的,还是同一件事,源头明明就在那里,讲故事的人绕了过去。司马迁不缺这个名分,他那双看利的冷眼,自己立得住。下一节讲《盐铁论》,讲 2000 年前的中国,国家该不该垄断盐和铁,朝堂上吵起来的那一场,可能是人类最早的一场国家与市场之辩。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