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第四节
皮之不存
毛将焉附
皮之不存
毛将焉附
第三卷 第三章 第四节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上一节摆完工人手里那张稀缺的牌,末尾留了一句,资本家那一边,资本本身也在变。这一节就接住这句,先看一个被讲滥了、却很少被拆开的词,资本。主流教科书把资本讲成一种东西,可它至少分三层,产业资本、金融资本、虚拟资本。这三层不是平起平坐,是一层附在一层上,层层往上长。老祖宗两千六百多年前,一句话就把这种附着关系讲到了底。
一、上一节末尾留下一句话,资本不是一种东西。主流的经济教科书里,讲到 " 资本 " 的时候,常常把它讲成一个单数,好像资本就是一种东西,有它统一的性质、统一的运动规律、统一的效果。读者把这个单数打开,会发现里面至少有三层不同的东西。第一层,产业资本,投到工厂里、投到田地里、投到矿山里、投到货车上、投到写字楼里,变成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生产能力,这一层资本背后,是真实的产品、真实的工人、真实的客户、真实的服务。第二层,金融资本,不直接投入生产,而是借给做产业的人、买产业资本的股权、做产业资本的债券,这一层资本本身不造东西,它在产业资本之上长出来,靠产业资本的收益养活自己。第三层,虚拟资本,不投产业,也不直接借给产业,而是在金融资本之上再建一层,衍生品、期权、期货、对赌合约、再证券化、再再证券化,这一层离真实生产更远,离金融资本也越来越远,它在金融资本之上长出来,靠金融资本的波动养活自己。主流话语把这三层笼统叫 " 资本 " ,好像它们是一码事。读者一旦把它们拆开,立刻会问,这三层之间,是什么关系?是平起平坐的三种东西吗?是各自独立的三个行业吗?不是。这三层是附着关系,一层附在另一层上,层层向上长。老祖宗两千六百多年前,讲过这种附着关系最深的一句话。
二、公元前 645 年,春秋时期,晋国的虢射对晋惠公说了一句话。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虢射】《左传·僖公十四年》
字面极其简单,皮要是没了,毛附在哪里。虢射当时讲的是政治盟约,不是经济,但这句话的内核比他当时讲的事大得多,它讲的是所有 " 附着关系 " 的根本规律,附着物的存在,完全依赖于被附物的存在,被附物垮了,附着物随之归零。毛长得再漂亮、再细密、再多彩,只要皮没了,毛立刻不存在,毛不是独立的东西,毛是附在皮上的东西。老祖宗一句话,讲透了所有 " 附着层 " 的命运。把这句话放回到资本的三层结构上,整个画面立刻浮出来。产业资本,是皮;金融资本,是长在皮上的第一层毛;虚拟资本,是长在毛上的第二层毛。毛上长毛,这件事在生物学上不存在,但在金融史上,过去几十年里,反复发生。读者把这个层次关系记在心里,本节后面所有的事都是顺着这个关系展开的。
三、产业资本是什么?是把钱变成真实生产能力的那一层资本。一笔钱,投到一个工厂里,变成机器、变成厂房、变成原料、变成工人的工资,然后这些机器、厂房、原料、工人,变成可以卖出去的产品,产品卖出去,变成现金,回到资本家手里,这一笔钱完成一次循环,可能多了一点,也可能少了一点,看市场认不认。这一层资本的特征,它是慢的,一笔钱投进去到收回来,常常要三年、五年、十年,有的行业要二十年;它是重的,厂房建在那里搬不走,机器买回来搬不走,工人雇了不能随便解散;它是脆弱的,一场技术换代、一次需求消失、一回政策变化,整个工厂可能归零;它是真实的,它对应着一件可以入口、可以使用、可以穿戴、可以触摸、可以服务的东西。产业资本就是皮,它不漂亮,不灵巧,不快速,它笨重、它缓慢、它充满风险,但整个资本制度真实的承重,在这一层。读者去看一个国家的经济,真正决定这个国家能不能活下去的,是它的产业资本,它能不能种出粮食、能不能造出工业品、能不能修出基础设施、能不能造出能源、能不能服务自己的人民,这些都是产业资本在做的事。主流话语近几十年里,常常贬低产业资本,觉得它 " 低端 " 、 " 传统 " 、 " 老套 " 、 " 利润薄 " ,讲资本故事,讲的都是金融、都是科技、都是平台、都是估值。老祖宗一句话就把这种贬低讲穿了,皮再不漂亮,也是皮,皮如果撑不住,上面的所有毛全部归零。
四、金融资本是什么?是不直接投入生产、而是围绕产业资本运转的那一层资本。一家工厂要扩产,自己的钱不够,去银行贷款,银行借出去的钱,是金融资本;一家公司上市,股民买它的股票,股民投进去的钱,是金融资本;一家企业发债,投资者买它的债券,这笔钱也是金融资本。金融资本不直接造产品,它的工作是把产业资本需要的钱,从全社会的储蓄里调动出来,送到产业资本手上。这一层资本有它的功能,这个功能很重要,没有它,产业资本会被 " 我自己只有这么多钱 " 卡死,扩张不起来,创新做不到,大型项目根本上不了马。金融资本是产业资本的放大器。但金融资本本身不创造产品,它创造的是对产业资本的索取权,股票是对企业未来收益的索取权,债券是对企业未来现金流的索取权,贷款是对企业未来还款的索取权,所有这些索取权,最终都要靠产业资本兑现。工厂赚钱,股票才有分红;企业有现金流,债券才能付息;借钱的人能赚回来,贷款才能还上。金融资本的全部价值,挂在产业资本的真实运转上,这就是 " 毛附在皮上 " 的第一层意思,金融资本是毛,产业资本是皮,皮如果整体出了问题,毛上的全部索取权立刻贬值。读者看任何一次股市大崩盘,背后都不是 " 股票自己出了问题 " ,是产业那一层出了问题,要么实体经济收缩,要么企业利润下滑,要么需求萎缩,这些是皮的问题,皮一痛,毛立刻反应。但金融资本有一个产业资本没有的特点,它快。产业资本一笔投资五年回本,金融资本一笔交易可能五秒成交;产业资本买的厂房搬不走,金融资本买的股票一键卖出;产业资本一年的资金流转可能转一次,金融资本一年可以转一千次。快带来一种错觉,好像金融资本可以独立运转、独立增值、独立创造财富,不需要产业资本的支撑,这种错觉,在过去几十年里,让金融资本越长越大、越长越快,大到一个程度,毛比皮还重了。
五、到了第三层,事情变得更精致,虚拟资本不直接投产业,也不直接投金融,它建立在金融资本之上,做的是 " 金融资本的衍生 " 。一份贷款,可以打包成证券卖出去,这是衍生第一层;这份证券,可以和别的证券再打包成更复杂的证券,衍生第二层;这份更复杂的证券,可以做成它的期权、期货、对赌合约,衍生第三层;这些衍生品,可以再被打包、再被衍生,衍生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每往上一层,离真实生产的产业资本就远一层,到了最高层的衍生品,它和原始那家工厂、那块田、那座矿山,中间隔着六层、八层、十层中间产品。读者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画一下,底下一张皮,是产业资本;皮上长一层毛,是金融资本;毛上又长一层细毛,是衍生品第一层;细毛上又长一层更细的毛,是衍生品第二层;更细的毛上又长更更细的毛,是衍生品第三层。最上面那一根细丝,离皮已经有八层、十层之远,这一根细丝可以单独交易、可以单独定价、可以单独被买卖、可以单独被赚钱,好像它是一个独立的东西。但它不是独立的东西,它附在它下面那根毛上,那根毛附在它下面那根毛上,一层一层往下追,最终追到的,还是那张皮。皮一动,所有层的毛全部跟着动;皮一垮,所有层的毛全部归零。老祖宗两千六百多年前那一句 "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 ,在 2008 年的金融危机里,用最彻底的方式重演了一次。
六、2008 年发生的事,放在 " 皮与毛 " 这个观察框里看,极其清楚。那一次的源头,是产业资本的最底层,普通家庭买房。无数普通家庭借钱买房,这些贷款是金融资本里最基础的一层毛,它直接附在 " 家庭按月还房贷 " 这张皮上。然后这些贷款被打包成证券,第二层毛长出来;证券被再打包成更复杂的证券,第三层毛长出来;复杂证券被做成衍生品,第四层毛长出来;衍生品被再做成衍生品的衍生品,第五层、第六层毛长出来。每往上一层,定价离原始的 " 家庭按月还房贷 " 这件事就远一层。到了最上层,有些衍生品的定价,已经几乎和 " 家庭实际能不能还得起房贷 " 这件事完全脱钩,它的价格被自己内部的数学模型算出来,被市场的情绪推上去,被各种机构互相买卖再买卖。整张毛,长得比皮厚了几十倍、上百倍。然后,皮下面那一层最基础的事开始出问题,普通家庭还不起房贷了,仅仅是最底层这一层皮出现一个小裂口,整张几十层毛,从最上面一层开始,一层一层往下塌,衍生品的衍生品归零,衍生品归零,复杂证券归零,基础证券归零,原始贷款变成坏账,整个金融体系几乎崩盘,把整个产业经济也拖进衰退。事后人们用很多复杂的术语去解释,次贷危机、流动性危机、系统性风险、监管失灵,老祖宗两千六百多年前一句话,比所有这些术语都直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毛长得太厚太离地的时候,皮根本撑不住毛的重量,底下任何一个小动作,通过几十层毛的放大,变成顶层的雪崩。整件事不是任何人的恶意,这是位置结构本身的运转,毛的层数一旦超过皮的承载,这种崩塌就是位置上必然要发生的事,不是道德问题,是位置问题。
七、读者读到这里,可能会以为本节在批判金融资本和虚拟资本,本节不批判。金融资本和虚拟资本有它们的功能,它们调动社会储蓄、分散风险、提高资本配置效率、让大型项目得以融资、让普通人也能分享产业增长的收益,这些功能真实而且重要。金融资本和虚拟资本不是恶,是必要的资本制度的组成部分。本节要做的,不是去掉毛,毛要长,毛在很多场合里有用,本节要做的,是让毛知道自己是毛。毛的位置是毛,不是皮,毛长得再漂亮、再快速、再灵巧、再赚钱、再受市场追捧,它都不能忘了自己是附着在皮上的,它的存在,完全依赖于皮的真实存在。具体到每一个位置,一个金融从业者,要清楚自己在做的事最终的支点在产业,皮的健康程度,决定他这一份工作的真实价值;一个搞衍生品的交易员,要清楚自己在做的事附在更长的链条上,链条任何一环出问题,他这一份工作整个塌掉;一个国家的经济政策制定者,要清楚一国经济的真实根基在产业资本,基础工业、农业、能源、基建、制造、服务,金融可以是放大器,但放大器自己不能取代被放大的东西;一个普通投资者,要清楚自己买的金融产品最终对应的是什么真实的东西,如果他自己说不清楚他买的衍生品最终对应着哪条街、哪个工厂、哪种生产、哪种服务,这一笔钱可能在几层毛之上,皮一动就归零。整套观察的核心是,位置要清楚自己的位置。本节立第三章第四点,资本分三层,产业资本是皮,金融资本与虚拟资本是长在皮上的毛,毛的命全挂在皮上,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毛在毛的位置上,做毛该做的事,放大、调度、分散、定价,毛不要爬到皮的位置上,以为自己可以独立运转、独立创造价值、不依赖任何真实的生产,毛一爬到皮的位置上,2008 年那种崩塌就在等着。老祖宗那句话不是诅咒,是位置的提醒,毛要记住自己是毛。
八、不同时代、不同国家、不同行业,资本三层的比例完全不同。有的时代是皮厚毛少,工业系统重置初期到中期,产业资本占绝对主体,金融资本是辅助,虚拟资本几乎没有,这种结构慢、稳、扎实,每一笔金融活动都贴着真实生产。有的时代是皮毛相当,20 世纪中期到末期,金融资本快速发育,但还基本服务于产业资本,股市为企业融资,银行为产业贷款,衍生品规模有限,这种结构活力强、效率高,但毛已经开始脱离皮。有的时代是毛多皮薄,21 世纪头二十年,金融资本和虚拟资本爆发式增长,全球金融资产规模远远超过实体经济规模,整个世界进入 " 毛比皮重 " 的状态,这种结构表面繁华,但每一次小的产业波动都会被几十层毛放大成系统性危机。有的国家是皮厚毛少,产业扎实,金融发育不足,经济走得慢但稳;有的国家是皮薄毛多,金融业占比极高,产业空心化,看起来富,但底下虚;有的国家在两者之间,皮和毛都在长,取决于政策怎么调节。读者看任何一个具体的经济体,都可以拿 " 皮和毛 " 这把尺去量一量,这个国家真实的产业资本有多厚?这个国家的金融资本是在服务产业,还是在自我循环?这个国家的虚拟资本占金融资本的比例有多高?毛的层数有几层?毛比皮厚多少倍?量出来的结果,比任何宏观经济指标都直接。老祖宗一句话,在两千多年后,变成了观察一国经济健康程度最简单的工具。这就是这本书反复在做的事,老祖宗的观察从来没有过时,只是太久没有人整理了,人们以为没讲过。
九、讲到这里,本节把资本的三层结构摆出来了,产业资本是皮,金融资本是第一层毛,虚拟资本是层层往上的更细的毛,所有毛的命,都挂在皮上。但读者读到这里,心里立刻会有一个问题,站在这套三层资本结构顶上的资本家,他们自己是什么样的位置?主流话语说 " 资本家高高在上 " ,但站在毛上面的人,他们脚下的地是真实的还是虚的?资本家本人,会不会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奴?本章下一节继续。资本家也是奴,这一笔,本章已经欠了读者两节,下一节兑现。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