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第七节
奴役制度的演化观察
为什么偽越精致越难被识别
奴役制度的演化观察
为什么偽越精致越难被识别
第三卷 第二章 第七节
奴役制度的演化观察,为什么偽越精致越难被识别
一、读完前面六节,看的人已经看到了大量具体的内容,动物的按需分配、远古的奴隶殉葬、古罗马法的物化条款、近代东欧的债务合同、工业化早期工人的平均寿命、当代某些大都市的房贷利息、亚洲南部某些缝纫女工的月薪、智能手机供应链上一层层抽取的价格分配。这些内容已经够了,这一节不再添新的具体内容。这一节要做的,是把前六节的论证抽象出来,提炼出一组贯穿所有形态的演化观察。看的人从前六节得到的,是奴役制度的具体形态,从这一节要得到的,是理解一切奴役形态的工具,一组能命名、能记住、能上手用的观察工具。为了让看的人拿到这些工具,这一节依次讲六件事,先提炼三条核心观察,奴役制度的演化呈现什么样貌,再分析三个推动力,是什么力量推着它朝这个方向走,再讨论演化有没有终点、是否带来出路,再和一脉思想传统做一次基础的对话,看本卷的观察怎么和某些主流叙事并列,再把这一节已经从另一位置看过的若干流行命题列出来,最后给出整章的五条总判断。这一节不做新的论证,只做整理和提炼,语调平稳,看的人读完之后,可以合上书、坐下来,把工具揣进口袋。
二、考察奴役制度从原始的让渡状态之后的全部演化,可以提炼出三条核心观察,这三条贯穿前六节讲过的每一种形态,奴隶制、农奴制、工厂制、金融化奴役、空间分隔奴役。第一条观察,让渡接收形式的精致化。奴役关系里,接收让渡的形式,持续朝更不像接收的方向演化,从直接接收人身的奴隶制,到接收人和土地捆绑的农奴制,到接收劳动时间的工厂制,到接收未来时间的金融化,再到接收全部生活领域的当代,每一次升级都是一次精致化,每一次精致化都让接收看上去更不像接收。奴隶制下,接收是赤裸的,你是我的财产,农奴制下,接收被自然化,你属于这块土地,工厂制下,接收被合同化,这是双方自愿的交易,金融化下,接收被身份化,你是业主、消费者、中产,当代供应链下,接收被空间化,你看不见我,我看不见你。每一种形态的接收都是真实的,剩余价值持续地从发出的一方,流向接收的一方,可每一种形态的接收方式,都比前一种更难被认出来。到了当代,接收这个词本身,已经从主流话语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投资、贷款、消费、全球分工、比较优势、市场机制,这些词都在描述同一件事,可都不再像接收。这个精致化的方向,本质上可以看作偽的话语生产能力在不断提升,每一次升级都需要新的话语来包装,话语库一直在变丰富、变精细、变得更难被反驳。第二条观察,制约可见性的递减。奴役关系里,制约的可见程度,持续朝更不可见的方向演化,从奴隶制的锁链,到农奴制的法律条款,到工厂制的雇佣合同,到金融化的自动扣款,再到当代的算法推送和默认设定。锁链是物理的,眼睛看得见,法律是文本的,识字才看得见,合同是细则的,要有专业知识才看得清,自动扣款是程序化的,普通人不会留意,算法是黑箱的,连工程师都未必能完全解释。可见性递减带来一个直接的后果,易位的难度递增。奴隶能易位,因为他看得见锁链,农奴能易位,因为他认得出地主,工厂工人能易位,因为他能组织起来,可当代金融奴役的对象在哪里,没有具体的对象,银行只是个抽象的实体,供应链分散在全球,算法是无形的代码,找不到易位的对象,易位就组织不起来。再深一层,可见性递减还带来自我认知的反转,奴隶知道自己是奴隶,农奴知道自己是农奴,工厂工人模糊地知道自己被抽取,可当代被奴役的人,常常以为自己是中产、业主、消费者、自由人,他不光看不见制约,他甚至看不见自己被奴役这件事本身。第三条观察,成本的外部化。奴役关系里,奴役系统的运行成本,持续朝由发出的一方承担的方向转移,从奴隶主负担奴隶全部生存成本的奴隶制,到地主分担部分成本的农奴制,到工厂主只付工资的工厂制,到金融运营方不付任何成本的金融化,再到消费者承担一切风险的当代。古代奴隶主必须供养奴隶吃住,奴隶饿死病死,是奴隶主的财产损失,地主部分供养农奴,可农奴主要靠自己的份地活着,工厂主只付工资,工人吃住自理,工人病倒了再招一个,金融运营方什么成本都不付,借贷的人自己扛食物、住所、医疗、教育、失业的风险,消费者扛得更多,产品出了问题自己处理,使用的风险自己承担,环境的后果由整个社会承担。成本外部化的直接经济含义是,接收的一方从发出的一方身上抽取的纯利润,不断提高,到了金融化阶段,接收一方的利润率达到了人类历史上的极致,因为他们什么成本都不再承担,所有的生存成本、风险成本、外部性成本,都被推给了下游。这正是当代奴役比古代奴役更彻底的核心原因,古代的奴隶主有责任,当代的金融运营方没有责任。这三条观察不是孤立的,它们共同指向奴役制度演化的一个整体方向,接收越来越精致,看上去不像接收,制约越来越不可见,找不到易位的对象,成本越来越外部化,接收的一方越来越纯粹地抽取。三者合起来,可以浓缩成一句话,奴役越演化,越不像奴役,越不像奴役,越彻底。这就是本卷反复用的那句命题,偽越精致越难被识别,它精确的含义。
三、为什么奴役制度会朝这三条观察的方向演化,是什么推着它走,可以认出三个相互关联的推动力。推动力之一,是发出让渡一方的易位。每一种奴役形态,都引发过易位的尝试,这些尝试有的成功,有的失败。成功的那部分,是某些具体的奴役形态被废除了,奴隶制在法律层面被废除,农奴制在大部分地区被废除,工厂最严酷的条件被立法限制了,限时工作、禁止童工、最低工资、工伤赔偿。失败的那部分,是奴役本身没有消失,它换了一个形态。这个事实呈现出一个让某些乐观叙事很难接受的观察,易位推动的不是解放,而是奴役的升级。每一次成功的易位,都让偽变得更精致,奴隶起事让奴隶制变得维持不下去,于是有了农奴制,更精致一些,农民起事让农奴制维持不下去,于是有了工厂制,更精致一些,工人运动让早期工厂制维持不下去,于是有了金融化的奴役,更精致一些。按这个观察,易位本身就是偽的演化推动力,发出一方的易位越成功,下一个形态就越精致、越难认出。这个观察不是宿命论,它不否定易位的价值,易位确实改善了发出一方的物理处境,工业系统重置早期童工的处境,比远古奴隶的处境好得多,它只是提请注意一种过于乐观的判断,以为易位最终会带来一个没有奴役的社会,这个判断可能并不成立。按庄子那句「圣人不死,大盗不止」的逻辑,易位只能改变奴役的形态,没法终结奴役本身。推动力之二,是技术的演进。每一次技术革新,都给偽递上了新的工具,法律技术,成文法、近代立法体系,让奴役关系可以被精确编码、跨地域执行,金融技术,银行、复利、抵押、债券,让奴役关系可以跨时间运作,信息技术,统计、记账、档案管理,让奴役关系可以管理大规模人口,通信技术,电报、电话、互联网,让奴役关系可以跨空间运作,计算技术,算法、大数据,让奴役关系可以个性化、自动化、不可见化。要注意,技术本身没有立场,这些技术可以用来减轻负担,也可以用来强化奴役,可事实上,绝大多数技术都先被偽利用了,因为推动技术应用的资源,本身就服务于偽的运作。这就是为什么技术演进自动带来减负这种乐观叙事不一定成立,技术演进带来的,主要是奴役工具的升级,少数情况下技术也被用于易位,可易位的工具升级速度,通常落后于奴役的工具升级速度。推动力之三,是话语的生产。偽的核心机制就是话语,把我理所当然多占,包装成自然秩序、合理交易、个人选择、市场效率。每一次话语的创新,都给偽打开新的运作空间,古代有天生贵贱的哲学,中古有位分天定的教义,近代有自由契约的法理,再近有看不见的手的经济学,当代有个人选择、消费自由、全球化、普世价值的多重话语。每一次话语创新都不是错,它们都含有真理的成分,可它们都被偽吸收、转化,成了新形态奴役的合理化工具。按庄子的观察,圣人和大盗是一体两面,圣人提供话语,大盗使用话语,圣人编码奴位,大盗占据主位。这正是为什么终结某一种具体奴役,不能终结奴役本身,只要话语的生产能力还在,新的话语就会出现,新的奴役就会被合理化。易位、技术、话语,这三个推动力不是各自单干的,是相互配合的,易位暴露了旧形态的维持不下去,技术提供了新形态的工具,话语提供了新形态的合理化,三者一合作,就推着奴役制度从奴隶制,一路演化到当代的金融化和空间分隔形态。
四、了解了演化的方向和动力,下一个问题自然冒出来,这个演化有没有终点。这一节给出三个并存的看法,它们不矛盾,分别回答不同层次的问题,看的人可以按自己的处境,挑对自己最有用的那一个。第一个看法,演化没有终点。按偽的精致化观察和那三个推动力的逻辑,只要偽还在被生产,奴役就会持续演化。上一节已经描过当代奴役的最新形态,空间分隔、自动扣款、算法推送、没有司机的机器,可这不是终点,下一步可能的演化方向已经在冒头。算法化,推荐系统持续优化对使用者注意力的消耗,每一次操作都被算法精确测量、调整、再优化,发出一方的反应被当成数据喂回系统,让系统下一次更有效地引导他。生物化,脑机接口、植入式设备、生物识别都在发展,未来的自动扣款也许不再需要传统账户,它可能直接读取使用者的生物信号、神经反应、情感状态来计费。虚拟化,虚拟空间、虚拟资产、数字身份正在造出新的让渡领域,一个人可以为虚拟的物品花真实的钱,为虚拟的身份让渡真实的时间,为虚拟的关系投入真实的情感,这是奴役向虚拟空间的扩张。全面化,当代人的生活,已经几乎没有奴役之外的地带,睡眠被监测,健康被量化,亲密关系被中介化,所有领域都在被纳进奴役的网。按这个看法,演化没有终点。第二个看法,每一个阶段都有一个暂时的极限。虽然演化没有终极的终点,可每一种形态都有自己内在的极限,古代奴隶制的极限是奴隶起事和奴隶供给的枯竭,农奴制的极限是大规模疫病之后的劳动力短缺和城市兴起,早期工厂制的极限是工人运动和系统性危机,金融化奴役可能正在接近它的极限,表现为家庭债务积压、生育率下降、年轻人对系统的信任削弱,空间分隔奴役也在接近极限,表现为环境压力、国际贸易摩擦、供应链脆弱性的暴露。每一种形态接近极限时,都会引发系统性的危机,这种危机会带来系统的调整,通常是进入下一种更精致的形态。按这个看法,演化是循环式的,每个阶段都有起点和极限,可极限不是终点,是下一个阶段的起点。第三个看法,看穿带来出路,这是个人层面的。按荀子、老子、庄子的智慧,出路不在于终结偽,那可能办不到,而在于看穿偽,那是可以的。宏观层面的奴役系统也许没有终点,可个体层面的觉醒可以发生。一个看穿了贷款机制的人,可以选择不背贷,也可以清醒地背贷,前者让渡更少,后者保住精神的自由。一个看穿了消费驱动机制的人,可以选择不被广告牵着走,也可以清醒地消费,他知道自己花的每一分钱去了哪里。一个看穿了算法机制的人,可以选择少用某些应用,也可以清醒地用,他不会再让算法摆布自己一天的注意力。一个看穿了奴隶主也是奴的人,不再去追求上升到主位,他知道那条路通向的是另一组奴位,他追求的是清醒的让渡,在每一段关系里,知道自己让渡了什么、换取什么、是否值得。这就是庄子的「至人无己」,不被任何位置的话语定义自己,不被任何身份的理所当然驱动,在让渡关系的网里保持清醒。这不是宏观的解决方案,本卷不提供宏观的解决方案,因为宏观的解决方案,多半也是偽的新形态。这是个人层面的解药,它有效,可是有限,它改变不了全球供应链的结构,可它能改变一个人在这个结构里的位置。这三个看法看上去矛盾,其实互补,在系统层面看,演化没有终点,在阶段层面看,每一阶段都有极限,在个人层面看,看穿带来出路,三者并存,本卷不强求一个统一的答案,看的人可以按自己的处境,挑对自己最有用的那一个。
五、本卷的观察,已经隐隐和近一两个世纪以来某些主流思想并列了,尤其是一脉影响广泛的社会理论传统,这一节做一次基础的对话,更深入的对话留给下一节。先说阶段论。一位被广泛公认的 19 世纪思想家,提出过一个著名的阶段论,说人类社会要经历几个阶段,原始公社、奴隶社会、封建社会,以及他称作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阶段,这个阶段论被 20 世纪的标准历史叙述广泛采用,刚才引号里那几个,是这位思想家原本的命名,本卷在这里只是引用,不代表本卷采用这套命名。本卷从另一位置看这个阶段论。第一,这些阶段更像是共存的关系,而不只是替代的关系,按前六节的观察,奴隶制并没有消失,上一节就看到它在全球供应链最底层依然鲜活,农奴式的人身依附依然存在,债务束缚、户籍束缚、特定地区的合同束缚,工厂奴役也没消失,只是地理上转移了,金融化奴役是新添的,不是替代的,所有形态今天同时存在,把它们排成一条线,是 19 世纪某些欧洲学者的理论简化,可能不完全合当代的事实。第二,封建制度可以看作政治制度,而不只是经济阶段,上一章已经从另一位置看过,封建是建侯建制的政治制度,日本有封建却没有发达的农奴制,近代东欧某些地区有发达的农奴制却不是欧洲意义上的封建,把封建社会当成一个经济阶段,是 19 世纪一脉思想的范畴选择,可这不是唯一可能的范畴选择。第三,原始共产主义这个命名,它是国际人类学的通用术语,可以被重新审视,本章开篇已经讨论过,动物界的按需分配是事实,不是道德乌托邦,人类的原始状态是从动物状态延续过来的,不是某种被失落的黄金时代,把它叫做共产主义,已经套用了一个 19 世纪的政治概念,可以说这扭曲了它本来的样貌。再说阶级分析。那位思想家的阶级分析,把社会分成无产阶级、资产阶级、地主阶级等,是一个重要的工具,本卷从另一位置提供另一组工具,奴位主位的分析可以更精细一些,一个人不是被简单归进某一个阶级,而是同时占着好几个奴位、好几个主位,分析的单位不是人,是关系,一个工厂工人,在工厂里是工人,回到家他是父亲,孩子位上的主位,是丈夫,婚姻里的奴主混合,是消费者,被广告制约的奴位,是宠物的主人,宠物位上的奴位,把他简单归成无产阶级,可能就丢掉了他生活的复杂。这不是说阶级分析没用,它在某些场合很有用,比如分析整体的资源流动,可它可以和别的工具并用,不一定是唯一的工具。再说剩余价值论。那位思想家的剩余价值论,劳动者创造的价值里超过工资的那一部分被生产资源的持有者拿走,是经济学史上的重要观察,本卷延续这个观察,可把它的范围扩大,剩余价值不只在工厂里被抽取,在所有让渡关系里都能看到抽取,婚姻里有,情感劳动、家务劳动、再生产劳动,养育里有,人对孩子的让渡远超孩子未来的回报,宠物经济里有,宠物消费的产业链从主人身上抽走大量经济价值,平台经济也从使用者身上抽,注意力、数据、行为预测,把剩余价值这个概念限制在工厂雇佣关系里,可以说是工业时代的范畴局限,当代的奴役关系已经溢出工厂,剩余价值的抽取也溢出了工厂。最后说通过系统重置带来解放这一说。一脉思想传统的核心政治主张之一是,通过系统性的重置,除掉某种抽取结构,给人类带来某种程度的解放。本卷从另一位置看这个主张。第一,按偽的精致化观察,终结某一种具体的抽取形态,可能会带来一种更精致的抽取形态,20 世纪的若干次系统重置已经呈现出这个观察,重置之后的社会,出现了新的奴役形态,科层化、信息制约、思想统一,有时比重置之前更彻底。第二,按庄子那句圣人不死大盗不止,只要偽还在被生产,奴役就会换个形态继续,系统重置可以更换具体的当权者,可停不下偽的生产。第三,解放这个词本身,常常就是一种新的话语装点,当一个新系统宣称自己解放了人民时,这句话本身,就在为新一轮的奴役做合理化的准备。这不是反对所有形式的易位,易位是必要的,它能改善具体的处境,可是易位可以不被看作通向一个无奴役乌托邦的道路,那个乌托邦本身就是个假命题,值得从另一位置看。按本卷的位置,出路不在系统重置,在看穿,看穿之后,每个人在自己的位置上做清醒的选择,这不是宏大叙事,可它诚实。
六、本卷并不是要反对任何思想传统,本卷要做的,是从另一个位置去看同一件事,中国老祖宗的位置,碰巧能照见某些近代流行位置照不到的角落,这是位置的角度问题,不是高下问题。下面把这一节已经从另一位置重看过的若干流行命题列出来,给看的人,尤其是写论文的学生,一份清晰的对话清单,每一条都不是否定原命题,而是把原命题挪到另一个角度,看看它在那个角度下呈现什么样子。第一,天生奴隶的命题,说某些人天生就是奴隶,本章前面已经从另一位置看过,奴隶制可以看作偽的产物,而不是自然的秩序,把我理所当然多占论证成自然,可以说是哲学化了的偽。第二,自由契约的命题,说劳动关系是双方自愿的契约,前面讲工厂那一节已经从另一位置看过,契约的形式自由可以和实质自由分开看,当一方等得起、另一方等不起时,契约里那个自愿,可以读作单方面的强制。第三,看不见的手的命题,说市场自动协调,最终带来普遍繁荣,上一节已经从另一位置看过,市场协调的结果,可以呈现为空间分隔的不平等,看不见的不一定是手,也可以是奴役。第四,主奴对立的命题,说主和奴是对立的,奴最终通过劳动获得自我意识、超越主,讲四个另观那一节已经从另一位置看过,主和奴可以看作位置而不是身份,奴隶主也是奴,主位也是制约,超越可以是另一种形态的捆绑,看穿,可以带来另一条路。第五,线性阶段的命题,说人类社会经历几个固定的发展阶段,后一个往往替代前一个,这一节已经从另一位置看过,除了阶段替代这个看法,还有形态共存这个看法,所有形态今天同时存在,古代奴役在全球供应链最底层依然鲜活,人身依附依然存在,工厂奴役也没消失,只是地理上转移,金融化奴役是新添的,不是替代的。第六,现代自由人的叙事,说现代人比古代人自由,讲工厂和讲四个另观那两节已经从另一位置看过,现代人的形式自由,可以和他的实质处境分开看,自由,可以看作当代奴役的最新外衣。第七,普世价值的叙事,说全球化带来文明趋同和共同繁荣,上一节已经从另一位置看过,全球化只允许资源流动、不允许劳动力流动这个事实,可以呈现为空间分隔的不平等,而不只是文明的趋同。第八,帕累托改进的命题,说好的政策让所有人都不变差、至少一些人变好,这一节隐含另一个角度,当代经济运作里的改进,可以看作建在某些人变差的基础上,只是那些变差的人,在地理或者时间上被分隔了,看不见。第九,剩余价值只限工厂的命题,说价值的抽取主要发生在工业雇佣关系里,这一节扩大了观察的范围,剩余价值可以在所有让渡关系里被认出,婚姻里的情感劳动、养育里的代际让渡、平台经济里的注意力和数据、宠物经济里的消费链条,把价值抽取限制在工厂雇佣关系里,可以说是工业时代的范畴局限。这九条另观,构成了本章核心的思想工作。要再强调一句,这不是一份反某一传统的清单,这是位置移动的对照,许多流行的思想传统里,也有从类似位置看问题的思想者,他们各自从不同的角度,看到了类似的现象,本卷的特殊不在于用一方反对另一方,而在于回到中国老祖宗那里,找到一组位置,这些位置碰巧能照见当代流行位置照不到的角落,正因为这些位置被中国思想传统遗忘了两千多年,在今天反而显得新鲜。
七、读完整个这一章,看的人可以带走五条核心的判断。判断一,奴役制度消失,是个假命题。主流叙事告诉人们,奴隶制、农奴制都已经成了历史,本卷呈现的另一个角度是,它们都还在,只是改了名字、换了衣裳、转移了地理、藏进了合同条款和供应链的节点里。再深一层,奴役消失这个提问本身就值得另观,奴役不是一个独立的东西,可以整体地存在或者整体地消失,奴役是让渡关系的一种位置形态,让渡关系是社会的根本结构,只要有社会,就有让渡,就有让渡的不对等,就有奴位和主位,问奴役消失了吗,在本卷的位置上,等于问社会消失了吗,这个提问的方式本身,就值得另观。判断二,所有奴役形态都呈现那三条共同的观察,接收形式越来越精致,看上去不像接收,制约越来越不可见,找不到易位的对象,成本越来越外部化,接收的一方越来越纯粹地抽取,掌握了这三条观察,看的人可以自己去认出任何一种新的奴役形态,不管它叫什么名字、披什么偽装。判断三,当代奴役已经演化到没有司机的机器这个阶段,不再有具体的奴隶主,整个当代全球经济系统,是一台自动运转的奴役机器,所有的位置,包括被当成主位的那些位置,都是奴位,奴隶主也是奴,这意味着,传统那套易位压迫者的叙事,在当代失了效,因为找不到压迫者,压迫者已经化进了系统本身。判断四,终结奴役只是一个理想,可看穿奴役能带来出路。社会本身就是让渡关系的网,除掉让渡,就是除掉社会,本卷不主张终结奴役,那只是理想,也不主张接受奴役,那是屈辱,本卷主张的是看穿奴役,看穿之后,每个人可以在自己的关系网里做出清醒的选择,这不是宏大叙事,可它是真正能上手做的。判断五,也是最要紧的一条,清醒的让渡不是奴。让渡本身不是奴,无意识的让渡才是奴,一个清醒地把时间让渡给工作、把金钱让渡给住所、把精力让渡给孩子、把注意力让渡给宠物的人,他不是奴隶,他是有意识的人,让渡的内容可能完全相同,可让渡的状态完全不同,意识在不在,分出了奴与非奴更深一层的区别。这是中国老祖宗在两千多年前就备好、却被遗忘到今天的礼物,荀子的偽提醒我们看见,老子的「宠辱若惊」提醒我们不被位置定义,庄子的「至人无己」提醒我们在网里保持清醒,孟子的「率兽食人」提醒我们看见远方的人,墨子的「兼相爱」提醒我们越过空间的分隔。这五位先生的智慧合在一起,就是本卷交到看的人手里的整套工具。
八、这一节到这里,完成了对整章的总结,下面进入这一章的最后一节。最后一节要做一件特殊的工作,把整个奴役制度的演化,纳进资本制度这个命名,并且讨论这个命名本身的含义。按主流的叙述,资本制度是一种特定的经济制度,从工业系统重置开始,本卷将提出另一个角度,资本制度可以看作奴役制度演化到金融化、空间分隔化、符号化阶段之后的总称,而不一定是奴役制度的对立面。而资本制度这个命名本身,把这一阶段的奴役叫做资本制度而不是奴役制度,可以看作偽的一次成功,它让人们把当代奴役的运作机制,看成资本的运作,而不是奴役的运作。这个命名的问题,是本章通向第三卷第三章的桥,最后一节会把看的人送过这座桥,从奴役制度的演化,过渡到资本制度的本来样貌。读完最后一节,看的人将进入第三卷的第三章,专门讨论资本制度,在那里,本章建起来的全部工具,三条观察、四个另观、奴位主位、清醒让渡,都将被用到对资本制度的具体观察上。最后,在合上这一章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先说出来。前面几节讲的那些奴,奴隶、农奴、工厂工人、房奴、财奴、服从奴、孩奴、宠奴、品牌奴、算法奴、守财奴,讲的都是还活着的人,怎样被让渡。可是在所有这些奴的下面,还藏着一种最深的奴。它不是经济意义上的奴,不是社会意义上的奴,也不是关系意义上的奴,它是生命对自身存在状态的奴,一个人明明只在世上活几十年,却把这几十年全部交给了还要更多、还不够、死之前必须先把这件事做完的某种内在驱动。它是奴的最底层,所有其他的奴,都建在它上面,一个人若不先看穿这一种奴,前面所有的看穿,都只到一半。这种奴的名字,它怎么运作、怎么被认出、怎么被看穿,将在下一节揭开。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