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第一节
是工具
位置摆正
是工具
位置摆正
第二卷 第四章 第一节
AI 是工具。位置摆正
一
本章末尾立了一道前所未有的位置。三千年第一次，文化传承的 " 道 " 出现了真空。
这道真空不是 AI 自己造的。AI 没有手、没有脚、没有意志，造不了任何东西。真空是创建训练 AI 的那一群具体的人造的。他们在动手训练之前，没有考虑文化层的位置，没有问 " 道靠谁传 " 这道问题，所以训练出来的 AI 能授业、能解惑，却接不住 " 传道 " 这道两千五百年来一直由有身、有命、有承担的具体的人扛着的位置。
第四章接住这道真空，从头讲清楚。AI 到底是什么。
讲清楚的第一步，不是讲 AI 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而是先把它在位置规律里的那一格找回来。这一格其实简单到一句话。AI 是工具，不是主体；责任在人，不在工具。
简单是简单，但 21 世纪过去四分之一，这句简单话已经被两种错位话语挤到边上去了。一种叫 " AI 取代论 " 。AI 要取代医生、取代教师、取代律师、取代作家、取代厨师、取代一切，人类很快就没用了。另一种叫 " AI 同类论 " 。AI 有意识、AI 有人格、AI 是新物种、AI 是人类的合作者、AI 应该有权利。
两种话语方向相反，错位的根却是同一个。把工具抬到了主体的位置上。前一种把工具抬上去再让它跟人比谁强，后一种把工具抬上去再给它发 " 人 " 的身份证。位置规律一被搅乱，下面的话就全部说不清。责任归谁、风险谁担、出错怎么办、监管管谁，全乱。
二
要把这一格找回来，先看老祖宗两千多年前是怎么摆工具这一格的。
《周礼·考工记》开篇就立了一句话。知者创物，巧者述之，守之世，谓之工。意思是。有智慧的人创造器物，有技艺的人传承、运用器物，把这门手艺世世代代守下去的，叫做 " 工 " 。这一句话里，从头到尾，主语都是人。 " 知者 " 是人， " 巧者 " 是人， " 守之世 " 的也是人。器物（创造出来的东西）从头到尾都是宾语，是被人创造、被人运用、被人传承的对象。
锤子是工具，刻刀是工具，毛笔是工具，印刷机是工具，蒸汽机、内燃机、电报、电话、汽车、电脑、网络，到 21 世纪的 AI，全部是工具。工具的能力在一道接一道地扩展。锤子只能砸一颗钉子，AI 一秒钟可以处理几亿字。但工具的位置规律两千五百年没变。工具永远是被人创、被人用、被人传承的那一格，不会因为能力扩展就跳到主语的位置上去。
跳不上去的根本理由也不在能力，在身。墨子讲过一句更朴素的话。用之足以利人。工具的价值，最终落在使用它的具体的人那里，落在被它服务的具体的人那里。利不利人，不是工具自己判断的，是用工具的那个人、被工具服务的那个人，在具体的位置上判断出来的。AI 一秒钟处理几亿字，那几亿字最终要落到某一个具体的人的眼睛里、心里、生活里。落得稳不稳、利不利他、有没有伤到他，从头到尾都是人的位置在判断，不是工具的位置在判断。
三
把这两道老祖宗的话摆稳了，再回头看 21 世纪的两种错位话语，错在哪里就清清楚楚。
" AI 取代论 " 错在哪里。错在它假设工具跟人是一个赛道上的两个选手，比谁跑得快。锤子比人砸钉子快很多倍，但从来没有人说 " 锤子取代了人 " 。汽车比人跑得快几十倍，也没有人说 " 汽车取代了人 " 。为什么到 AI 这里，能力扩展了一道，就突然要变成 " 取代 " 。因为有人把 AI 抬到了 " 选手 " 的位置。可是 AI 不是选手，AI 是赛道上跑的人脚上穿的那双鞋。鞋穿得好，跑得快；鞋穿不好，摔跤。鞋永远不可能 " 取代 " 穿鞋的人。
" AI 同类论 " 错在哪里。错在它把 " 会说话 " 等同于 " 有人格 " 。AI 会用人的语言回答问题，于是有人觉得它跟人是同类。但语言只是工具的输出形式之一。一台老式录音机会用人的声音说话，没有人因此说录音机有人格；一本书会用人的语气表达观点，没有人因此说书有人格。AI 会用更复杂的方式说话，本质上还是工具的输出，跟录音机、跟书是同一道位置规律。输出再像人，主体还是写录音、写书的那个人，主体还是训练 AI 的那一群人。
两道错位扫干净，AI 的真位置就回来了。它是 21 世纪人类创造出来的、能力扩展得很大的一件工具。能力扩展不改变位置，位置规律里，它永远在 " 被创、被用、被传承 " 那一格，不会跳到主语的位置上去。
四
讲到这里，有一道话立刻要摆出来，免得被绕。" 那 AI 自己做决定的时候，比如无人车在路上出事故，难道也是工具不是主体吗。"
这是 21 世纪最常被拿来挑战 " AI 是工具 " 的样本。下面用这道样本，最朴素地证明工具就是工具，不会因为 " 自己做决定 " 就变成主体。
无人车在路上出事故，责任怎么分。分两种情形看。
第一种情形。无人车正在载人。这台车被某一个具体的人在使用。他打开了车、设定了目的地、坐在车里。使用就要付费，付费里面包含一道按比例分摊的保险费，这道保险费一部分是付给车厂的、一部分是付给运营平台的、一部分是付给监管机构的。出了事故，先按合同和保险条款的位置走，赔偿从保险池里出。但责任的具体归属。是使用者超速触发了风险、是车厂的设计有缺陷、是运营平台的调度出错、是监管机构的标准定低了。一条一条查，最终落到具体的人那里。
第二种情形。无人车没有载人，比如停在路边、或者空驶。这台车归属一个具体的人或一个具体的公司。出了事故，责任先落到车主那里，再按和车厂、平台、监管的合同与法规往下分。
两种情形都讲完，再看那道挑战的问题。" AI 自己做决定算不算主体。"答案清清楚楚。AI 在做决定的那一瞬间，背后站着的是训练它的人、运营它的平台、设定它的车主、监管它的机构。每一道决定都可以往上追溯到一个具体的人。羊毛出在羊身上，钱从某一道具体的位置出，责任从某一道具体的位置担。位置永远落在人那里，不会落在车那里。
车不可能被告上法庭。被告上法庭的，是车厂、是运营公司、是车主、是监管者。被罚款的、被吊销执照的、被判刑的，从头到尾都是人。这一道不是法律问题，是位置规律。工具不可能负责，因为工具没有 " 位置 " 可以站到法庭上。没有身、没有命、没有具体生活的东西，承担不了责任。承担责任的，必须是有身、有命、有具体生活、能站到法庭那一格里的具体的人。
讲这道无人车，不是要展开无人车的法律问题。那是另一卷已经讲透的题目。讲这道，只是为了用最朴素的样本证明一件事。工具不可能是人。哪怕这件工具看起来在 " 自己做决定 " ，决定背后追到底，永远是某一群具体的人。
五
把 " 自己做决定 " 的迷雾扫掉，下一道更细的迷雾是。" 那 AI 犯罪呢。AI 做了坏事，难道也只是工具。"
21 世纪的媒体很喜欢 " AI 犯罪 " 这道标题。AI 写诈骗短信、AI 伪造视频、AI 帮忙黑客攻击、AI 误导病人。这些事都在发生，但用 " AI 犯罪 " 四个字去描述它们，本身就是把工具当主体的错位。
刀切到了人，没有人说 " 刀犯罪 " ，大家说切刀的那个人犯罪。车撞死了人，没有人说 " 车犯罪 " ，大家说酒驾的那个人犯罪。到了 AI 这里，能力扩展了，复杂度上升了，于是有人开始说 " AI 犯罪 " 。位置又错乱了。
AI 写出诈骗短信，犯罪的是设计这个 AI 不设防的人、是部署这个 AI 去骗钱的人，不是 AI。AI 伪造了一段视频，犯罪的是订单背后那个具体的人。是他下的指令、是他付的钱、是他拿伪造视频去做了具体的伤害行为。AI 误导了病人，错位的是没有给这个 AI 设医疗红线的训练方、是把它放到医疗咨询位置上的平台方、是没有给这道场景立规矩的监管方。错位的是人，不是 AI。
把 " AI 犯罪 " 四个字换成 " 用 AI 犯罪的人 " ，一切就回到位置规律里。主语是人，AI 是宾语，是工具，是被某一群具体的人拿来作恶的那件东西。位置一摆正，下面的法律、监管、问责，全部都能正常往下走。位置摆不正，每一道问责都会卡住，因为 " 被告 " 找不到。工具没有位置可以做被告。
六
讲到这里，21 世纪有一些哲学界、AI 伦理界的人会跳出来反对。他们讲，AI 不一样，AI 是 " 多于工具的东西 " ，AI 有自主性、有学习能力、有不可预测性，所以不能简单按工具看。
近 500 年讨论这件事的人不少。复旦大学的杨庆峰教授讲过 " 人工智能不同于以往技术的本质就是多于工具的东西 " ，胡翌霖讲过 AI 缺乏身体、无法共情但仍然要重新定义教育位置，吴怀宇讲过 " 为 AI 立心 " 的命题。他们讲的有道理的部分，都是老祖宗早就讲透的。AI 没有身、没有命、所以接不住某些位置；这道是荀子《礼论》和墨子《非命》早就立的位置规律。他们讲偏的部分，是把 " 能力的复杂性 " 等同于 " 主体性 " 。这一道学艺不精。
能力的复杂性，不等于位置的改变。一台老式计算机和一台 21 世纪的超级计算机，能力差了一千万倍，但都是工具。一架风筝和一架洲际客机，能力差了一万倍，但都是工具。能力扩展是量的事，位置改变是质的事。两件事不能混。AI 的能力扩展得比以往任何工具都大，确实需要新的监管、新的训练规矩、新的责任分配，但这些都是 " 用工具的规矩要升级 " ，不是 " 工具变成了主体 " 。规矩升级跟位置升级，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老祖宗那一道工具观，两千五百年没被推翻过。蒸汽机的时候有人讲过 " 蒸汽机要取代人 " ，汽车出来的时候有人讲过 " 汽车要让马夫失业、社会要崩溃 " ，电脑出来的时候有人讲过 " 电脑要让所有白领下岗 " 。每一道工业革命刚开始的时候都有这种话，过几十年回头看，工具还是工具，主语还是人。工具变了，人的位置在新工具的边上重新摆好，人继续过日子。AI 也一样。能力扩展不改变位置，工具就是工具。
七
第四章的第一块石头，就立在这里。AI 是工具，不是主体；责任在人，不在工具。
这一句话很短，听起来很朴素，但它是后面七节的根。没有这一句立稳，下面讲 " 训练 AI 的人要自律 " 、讲 " 使用 AI 的平台要设防 " 、讲 " 监管 AI 的机构要持证 " 、讲 " AI 进入专业领域怎么办 " 、讲 " 工具不立身、人才立身 " 、讲 " 文化传承的真空怎么补 " 、讲 " 每一个具体的人怎么活在与工具的关系里 " 。全部都没有立足点。第一句不立，下面全部塌。
把这一句立稳，下一节就要回过头去，把《周礼·考工记》、《周易·系辞》、墨子这三道老祖宗的工具观从头展开。21 世纪人讨论 AI 讨论得热火朝天，开会无数、论文无数、宣言无数，但回到位置规律的根上，老祖宗两千五百年前就已经把这一格摆得清清楚楚。小雷只是把这一格用白话文翻出来，让心里看的那位自己对一对。21 世纪的吵闹是不是其实只是把老祖宗早就摆稳的位置又摇一遍。
进入下一节。道在器先，工具的位置规律。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