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章 第七节

第五卷 第四章 第七节

当代美国，稀缺资源争夺的四个工具

前面六节，从古代一路讲到改革，都在历史里。这一节落到当代，看 21 世纪产能最高、最讲法治、也最讲平等的国家之一，美国。越是这样的国家，越能看清强者立法独占这一根有多顽固，因为它的工具最精致，包装最漂亮，但根没变。专利、学历、房产、政治献金，四个工具，一项一项摆出来，看韩非子两千三百年前讲穿的根、黄宗羲三百多年前讲穿的根，怎么穿上新衣服，还在运转。

一、先把四个工具摆出来。美国一边，四大稀缺，专利、学历、房产、政治献金。

这四样，和古代的土地、官位、婚姻、学问，看起来完全不同，但摆位置看，是同一回事。专利框住知识，学历框住位置，房产框住居所，政治献金框住权力。四个工具，都是法律为稀缺资源立的，都让已经在位置上的人，比想进位置的人占先。下面一项一项看，看的时候请留意一件事，这一节不评判美国，也不站队，只摆事实，让读者自己看穿，不同形态，同一根脉。

二、先看专利。

美国宪法里立过一条，国会有权保障作者和发明者，在一定期限内，对其作品和发现享有专有权，用来促进科学和实用技术的进步。这是美国专利制度的根，立国之初就立了。听起来很美好，保护发明、促进科学。

但摆位置看，专利的本质是什么？是法律授予某一群人，在某一段时间内，独占某一项知识。这段时间，美国现在是 20 年。20 年里，别人不能用、不能仿、不能改，除非付钱。

这里有一层最要紧的东西。知识本来是可以无限复制的，是 ＂ 非稀缺 ＂ 的。一个人会做面包，教会另一个人，两个人都会，第一个人的本事一点没少。但专利法把这种本来可以无限复制的知识，通过法律，人為地变成 ＂ 稀缺 ＂ 的。按官方的话，这是为了激励发明，让发明人赚回投入。按位置学看，这是法律为知识独占立的一件精致工具，掌握专利的人和公司，握的不是知识本身，是法律授予的知识使用权。

最典型的样本，是一种治白血病的药，叫格列卫。瑞士的诺华公司研发，美国在 2001 年批了专利，一个月的药定价 2400 美元，一年近 3 万美元，后来涨到一个月上万美元，一年十几万美元。同一种药，印度的仿制版，一个月 200 美元，差五十倍。诺华公司到印度起诉，说仿制侵权，印度最高法院判决，这一类专利在印度无效。印度由此成了全世界穷国病人的药房。同一支药、同一种疗效，价格差几十倍，差的全在专利这一道法律。穷人买不起原研药，只能等专利过期、等仿制药。

到了今天，专利的范围越来越大，软件可以申请，商业模式可以申请，连基因序列也可以申请。几家美国大公司，手里握着几十万项专利，成了新时代的 ＂ 土地 ＂ 。靠手机芯片专利，每卖一部手机都要抽一道成。这是数字时代的圈地，把抽象的知识，通过法律，圈成可以收租的地。韩非子那一句 ＂ 今之争夺，非鄙也，财寡也 ＂ ，小雷在这里化用一下，今之争夺，非鄙也，专利寡也。东西还是那个东西，争的根还是那个根。

三、再看学历。

美国的名校，表面公开招生，实际是一套精致的过滤系统。几所顶级私立加上常春藤，是美国精英的入场券，一线名校的录取率，大概在 3% 到 5% 之间。

但这 3% 到 5% 里，藏着几道暗门。第一道，校友子女优先，父母是这所名校的校友，孩子的录取率是普通人的好几倍。第二道，大额捐赠者子女优先，给学校捐一大笔钱，孩子的录取明显有优势。第三道，体育特招，但能进名校的体育项目，大多是赛艇、击剑、高尔夫、马术这一类，天然偏向中上层家庭，穷人家的孩子根本没机会练。第四道，顶级私立寄宿中学的渠道，这几所中学每年送一批毕业生进名校，学费一年六七万美元，普通家庭进不去。

这四道暗门加起来，把精英名校的位置，一代一代锁在精英家庭手里。但表面上，所有人都可以申请，法律没禁止穷人申请，也没规定富人优先。法律只是把录取标准交给大学，而大学的标准，是已经在精英位置上那一群人定的。这就是黄宗羲讲的 ＂ 一家之法，非天下之法 ＂ 在 21 世纪美国名校的版本，只不过黄宗羲讲的 ＂ 一家 ＂ 是皇帝一家，美国名校的 ＂ 一家 ＂ 是世代精英整个阶层。

学历的稀缺，不是因为美国教育资源不够，美国有几千所大学。是因为 ＂ 精英入场券 ＂ 必须稀缺，稀缺才有价值，稀缺才能让精英世家维持位置。这一点，和古代科举一模一样，位置就这么多，必须立一道关，把多数人挡在外面。

四、再看房产。

美国在 1950 年代到 70 年代，立过一套按街区划等级的政策，俗称划红线。联邦机构给各大城市的街区按种族和经济状况分等级，最低一等用红色标出，主要是黑人聚居区，银行不批房贷，保险公司不批保险，政府不投基建。这套政策持续了三十多年，到 1968 年公平住房法案才正式废除。但它留下的影响一直延续到今天，美国黑人家庭的财富中位数，只有白人家庭的十分之一，根上就是几十年的房产积累差距。

到了今天，明面的种族歧视少了，但房产稀缺的新工具立起来。一是区划法，规定某一片只能建独栋别墅、不能建公寓楼，人為地把可负担的住房压少、把豪宅区的房价抬高。二是房产税，按房产估值征收，好学区的地方房价高、房产税也高，学区越好、房子越贵、税越高，形成好学区只有有钱人住得起的循环。三是房贷利率，按信用评分给不同利率，信用差的利率高几个百分点，一辈子多付几十万美元利息，把穷人推得更远。

旧金山湾区，一栋三居室，一两百万美元起。年轻人攒首付要十年，还完贷款要三十年。父母帮得上的买得起，父母帮不上的一辈子租房。老子那一句 ＂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 ＂ ，小雷化用一下，民之难，以其上区划之严、利率之差，是以难。法律没有一个字说穷人不能买房，但一道一道工具叠起来，穷人就是越来越买不起。

五、最后看政治献金。

美国选举制度，表面是一人一票，人人平等。但实际上，选举要花钱。一个国会议员的选举周期，平均要花一两千万美元，一个总统选举周期，两党加起来几十亿美元。钱从哪里来？政治献金。谁给得起几百万美元的献金？富人、大公司、利益集团。

2010 年，美国最高法院在联合公民诉联邦选举委员会一案中判决，企业和工会可以无限制地通过 ＂ 独立政治支出 ＂ 影响选举。这一道判决，把选举的金钱壁垒推到了极致。当时一位大法官写了将近九十页的反对意见，指出这一判决会打开企业操纵选举的闸门。后来的事实，基本印证了这一担忧。从 2010 年到 2024 年，美国选举支出从几亿美元飙升到几十亿美元，一个总统竞选周期，两党加起来超过 100 亿美元。

从此，任何一位议员、任何一位总统候选人，背后都有金主，他立的法、签的字、投的票，很难真正违背金主的利益。法律名义上人人平等，实际上一位亿万富翁，通过献金、媒体投放、游说集团，可以左右几十位议员的立法，而一位普通选民只有一票，一票在金钱面前几乎没有重量。这是 21 世纪最精致的强者立法独占，表面民主，内里寡头。法学界揭穿这一现象，讲了一百年，一代代学者揭穿，但这一套继续运转，因为运转它的人，就是立法的人。黄宗羲那句 ＂ 一家之法 ＂ ，搬到今天，这 ＂ 一家 ＂ ，是华尔街、硅谷、军工、大药厂这几大利益集团的一家。

六、把四项穿起来看。

专利，把知识圈起来。学历，把位置圈起来。房产，把居所圈起来。政治献金，把权力圈起来。四个工具，比古代更市场化、更资本化、更隐蔽，但每一项，都让已经在位置上的人占先，每一项，都是表面公平、内里不平。

这四样和古代的土地、官位、婚姻、学问，名字完全不同，形态完全不同，但底下那一根，一字不差。

产能不足，资源稀缺，强者立法独占，弱者要么接受、要么对抗、要么跳出。

韩非子两千三百年前讲的根，黄宗羲三百多年前讲的根，到了 21 世纪最发达的国家，还在用同样的逻辑运转，只是穿上了专利、学历、房产、献金这几身新衣服。

七、讲到这里，本节立第四章第七点。当代美国的四个工具，专利、学历、房产、政治献金，是四类稀缺在 21 世纪最精致的形态。越发达的国家，工具越漂亮，独占的根越难看穿，但根没变。摆出这四样，不是说美国坏，是说连最讲法治、最讲平等的地方，也躲不过强者立法独占这一根。看清了美国这四样，再回头看自己身边那些 ＂ 公平 ＂ 的规则，眼睛就不一样了。

下一节，第五卷第四章第八节，当代中国·稀缺资源争夺的四个工具，也是第四章的收束。看完美国，下一节看中国，户籍、学区、编制、体制内，四个工具，形态和美国完全不同，根却一模一样。把两个文明并起来看，会发现千年的根、万里的距离、中英文的差别，都挡不住同一根逻辑的贯通。这一节的末尾，还会把整个第四章收一收，再过桥到第五章。请读者带着 ＂ 美国四个工具 ＂ 这一层位置，进入下一节。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第八节　当代中国，稀缺资源争夺的四个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