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第三节

第四卷 第二章 第三节

明君，封的从上往下一面

上一节立稳了第十层，民心所向，封的从下往上一面，被科举选出来的人要靠下面的接受才能坐稳。但封还有另一面，从上往下。被科举选出来的人，还要遇到一位能识人、能用人的上位者，才能真正用起来。这一面，叫明君。这一节讲清楚明君是什么，为什么明君罕见。

一、被科举选出来的人，要遇到明君才能真正用起来

镜头切到唐朝贞观四年，公元 630 年。一位名叫马周的人，三十二岁，从山东到长安投靠中郎将常何。马周出身寒微，自幼丧父，年少时家境贫寒、性格散漫，被乡里人看不起。他没有通过科举上来，那时科举刚刚建立不久，门槛仍然偏向门第。但他读过不少书，胸中有真见识。

到了长安之后，常何对他还算照顾，让他做幕僚。这一年，唐太宗李世民让朝中文武百官每人写一份关于时政的奏疏。常何是武将出身，写不出来，就让马周代笔。马周写了二十多条建议，条条切中时政要害。太宗看了奏疏，惊讶不已，问常何，这是你写的吗？常何老实回答，是我的门客马周写的。太宗立刻召见马周，谈了几句，立即任命他为监察御史。

马周这一生，从一个穷酸幕僚，做到中书令（宰相之一），主持唐朝政务多年，对贞观之治的形成有重大贡献。这一切的转折点，是太宗看到了他的奏疏，并且愿意立刻召见他、任用他、信任他。

设想一下，如果那一年写时政奏疏的不是太宗，而是另一位皇帝，一位看到下属代笔却不愿意追问的皇帝，一位看到好文章却嫉妒贤才的皇帝，一位看到寒门人才却觉得 ＂ 出身不行 ＂ 的皇帝，马周会怎样？他可能一辈子在常何府上做幕僚，写一些没人看的策论，最后默默无闻地死去。

马周的命运，不是科举决定的，不是民心决定的，是太宗决定的。这一位看到他、愿意用他、敢于授权给他、保护他到他做出大事业为止的皇帝，就是明君。明君，是封的从上往下一面。

二、明君是什么，五件能做的事

明君不是一个抽象的好品德，是一组具体的能力。

第一件事，识人。一位明君要能从一群人里看出谁有真本事。这不是简单的 ＂ 看简历 ＂ ，简历是死的，人是活的。明君要从短短的几次接触里，一份奏疏、几句对话、一次危机的处理，判断出这个人能不能担大事。识人是一件极难的事，许多看起来很厉害的人到了关键时刻不顶用，许多看起来不起眼的人在关键时刻挑得起千斤重担。明君的识人能力，往往是天分加经验加自省的累积。

第二件事，敢用。识出人才不等于敢用。许多上位者看出某人有才，但不敢用，怕这个人将来威胁自己的位置，怕这个人功劳太大压过自己，怕这个人有自己的想法不听话。这种心理在历史上反复出现，刘邦对韩信的猜忌、朱元璋对功臣的清算、雍正对年羹尧的打压，都有这一层 ＂ 识了人但不敢用到底 ＂ 的恐惧。真正的明君要克服这种恐惧，识人之后敢用，给他足够的位置、足够的权限、足够的资源去做事。

第三件事，保护。一位有才能、做大事的人，必然会得罪一批人，他做的整顿会触动既得利益，他的提拔会让其他人嫉妒，他的成功会引来攻击。这时候，明君要为他挡，挡住朝廷里的弹劾、挡住政敌的诬陷、挡住身边的耳语。没有这一层保护，再有才的人也撑不下去。范仲淹推行庆历新政被攻击下来，失去了仁宗的保护。王安石变法最后失败，也是失去了神宗后期的保护。有才能的人需要明君的保护，这是封从上往下最深的一层。

第四件事，容忍。任用一位有真本事的人，意味着这个人会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脾气、自己的方式。明君要容忍这些，容忍他偶尔的顶撞，容忍他做事的方式和自己不一样，容忍他在某些细节上的失误。唐太宗容忍魏徵反复直谏，甚至当面让自己下不来台。魏徵死后，太宗说 ＂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魏徵殁，朕亡一镜矣 ＂ ，这种容忍，是明君的核心能力之一。许多上位者识人也敢用，但容忍不了，一旦下属顶撞他、做事方式和他不一样、提出他不爱听的话，立刻翻脸，这样的上位者，留不住真正的人才。

第五件事，舍位。这是最难的一件，明君要知道什么时候让位。一位真正的明君不只让位给儿子（家族封），更要让位给真正合适的人，哪怕这个人不是自己的子侄。中国历史上真正做到 ＂ 舍位 ＂ 的极少，尧让位给舜，舜让位给禹，是禅让的经典样本，但后世王朝几乎都改成了血缘继承。真正能在合适的时候放下自己的位置、把位置交给合适的人的上位者，少之又少。但任何一个组织要真正延续下去，这一步迟早要做。

这五件，识人、敢用、保护、容忍、舍位，是明君的具体能力。这五件做到，封的从上往下一面才完整。任何一件做不到，封从上往下就开始动摇，人才被错过、被压制、被攻击垮、被气走、被压在错误的位置上耗一辈子。

三、孔子两千五百年前讲过的明君

公元前约 500 年，孔子在《论语·为政》里讲，治理一个群体要靠德，就像北辰一样，自己安居在那里，群星自然围绕它转。

「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孔子】《论语·为政》

这一句很深。＂ 为政以德 ＂ ，不是讲明君要做很多事，恰恰相反，是讲明君要 ＂ 居其所 ＂ ，安居在自己的位置上，做自己该做的事，让真正能做事的人围绕他做。明君不抢功，不和下属争着做事，不每件事都要插手；明君只是稳稳地坐在那个位置上，识别身边谁能做什么，把适合的人放在适合的位置上，然后让他们做。

＂ 众星共之 ＂ ，群星围绕北辰，是明君的真正样子。北辰不动，群星才有秩序；明君稳定，下属才能放手做事。如果明君自己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一会儿信这个一会儿疑那个，下面就乱套。

孔子两千五百年前讲的这一层，正好是这一节的核心，明君的核心不是 ＂ 自己很能干 ＂ ，而是 ＂ 让能干的人围绕他做 ＂ 。许多被誉为 ＂ 勤政 ＂ 的皇帝，其实犯了一个错，他们什么事都自己做，结果累垮自己、压制下属、整个朝廷反而做不出事。崇祯就是典型样本，勤政到龙袍打补丁，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但他换首辅五十多位、不容忍任何不同意见、不信任任何下属，结果整个明朝在他手里崩塌。崇祯不是明君，因为他没有 ＂ 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 ，他自己跑来跑去，群星无所适从。

四、唐太宗，明君的最完整样本

中国历史上，最完整的 ＂ 明君样本 ＂ 是唐太宗李世民。

太宗识人，他看到马周、岑文本、刘洎、戴胄等寒门人才，立刻提拔；他从前朝旧臣里发现魏徵、王珪，这些人本来是太子建成的人，按理应该被清算，太宗却把他们重用到宰相级别。

太宗敢用，他不仅用人，还给真正的权限。魏徵在朝廷里反复直谏，有时让太宗下不来台，但太宗没有打压他，反而提拔他到宰相。房玄龄、杜如晦，史称 ＂ 房谋杜断 ＂ ，是太宗最信任的两位宰相，太宗几乎所有重大决策都和他们商量。

太宗保护，他在朝廷里对自己重用的大臣，提供了实实在在的保护。魏徵死后，太宗亲临哭灵，这种亲密的姿态，本身就是对其他大臣的 ＂ 保护信号 ＂ ，我重用的人，死后我都尊重，活着的时候我更不会随便抛弃。

太宗容忍，这是太宗最深的一面。魏徵当面顶撞他、当朝让他难堪、甚至在死后留下批评他的奏疏，太宗大多数时候都忍了。有一次太宗回宫对长孙皇后说，我一定要办了这个老头，长孙皇后却换上正装来贺喜，君主开明，臣子才敢直言；魏徵敢这样讲，正说明陛下是明君。太宗听了立刻消气。这种 ＂ 被容忍 ＂ 的环境，让太宗手下的人敢说真话、敢做真事。

太宗在 ＂ 舍位 ＂ 上做得不完美，他把位置传给了自己的儿子，但他在自己在位期间，已经把整个治理体系建得很完整。贞观之治维持了几十年，唐朝的强盛延续了一百多年，这是明君做到识人、敢用、保护、容忍这四件事所能达到的高度。

唐太宗不是没有缺点，他晚年也开始好大喜功、远征高句丽，治理水平有所下降。但他在最盛的二十多年里，是中国历代帝王中最完整的 ＂ 明君样本 ＂ 。

五、明君罕见，为什么

讲到这里，要承认一件事，明君在历史上极少。

中国从秦朝到清朝两千多年，有过几位真正算得上明君的皇帝？数一数，汉文帝、汉景帝（守成有方）、汉武帝（前期识人、后期穷兵）、汉光武（识人但晚年保守）、唐太宗、唐玄宗（前期，安史之乱之前）、宋仁宗（容忍能力极强）、明太祖（识人敢用但晚年残酷）、清康熙（识人敢用容忍兼备）、清雍正（短暂但深刻），大致就这几位。加起来不到十位。两千多年里只有不到十位明君，这是一个惊人的稀缺率。

为什么明君如此罕见？

第一，识人、敢用、保护、容忍、舍位，这五件事每一件都需要极高的能力，一位皇帝能做到三件就已经不错，能做到五件的几百年才有一位。

第二，权力本身会侵蚀一个人。一位皇帝刚登基时可能识人、敢用、容忍，做了几年之后，权力放大了他的私慾、周围都是讨好他的人、他听到的都是赞美，慢慢变得不识人、不敢用、不容忍。许多皇帝早年是明君、晚年是昏君，汉武帝、唐玄宗都是典型。

第三，封建制度本身（家族封）让明君的产生靠运气。皇位在血缘里传，前一代是明君不能保证后一代也是明君。运气好，连续几代出明君，盛世延续几十上百年；运气差，几代之后出一位昏君，盛世结束。整个王朝的命运依赖一种 ＂ 明君运气 ＂ ，这是家族封最深的脆弱性。

所以，明君是稀缺资源，是封的从上往下一面里最不稳定的一环。被科举选出来的人，要遇到明君才能真正用起来，但明君不一定遇得到。许多有才能的人，一辈子等不到一位明君，只能在低位置上消耗一生。这是科举系统里最深的悲剧，不是科举本身的失败，是封的从上往下一面没跟上。

六、当代世界里，明君以新的形式出现

把镜头从古代切到当代。21 世纪的世界，明君以新的形式出现。

企业里，CEO 或老板就是 ＂ 明君 ＂ 。CEO 能不能识别一个员工的真本事、敢不敢用他、是否在他被人攻击时保护他、是否容忍他和自己不同的意见、是否在自己应该退位的时候真的退下来，这五件直接决定企业里的人才能不能发挥。许多公司里有真本事的员工被埋没，不是因为公司没有制度、不是因为这个员工没有能力，是因为他没有遇到一位 ＂ 明君老板 ＂ 。

政府里，上级领导是 ＂ 明君 ＂ 。一位下级公务员能不能做出事、能不能晋升、能不能在整顿中担当，很大程度上看他的直属上级是不是明君。明君上级让下属敢做事，平庸上级让下属只能熬资历。

学术界里，导师、系主任、学术领袖是 ＂ 明君 ＂ 。一位年轻学者能不能成长、能不能发表、能不能站稳，很多时候要看他遇到的导师是不是明君。明君导师不嫉妒学生超过自己，主动推荐他、提携他、保护他；不明的导师把学生当工具、抢学生的成果、压制学生的成长。

家庭里，父母也是 ＂ 明君 ＂ 。父母对孩子的天赋的识别、对孩子的不同选择的容忍、对孩子犯错的保护、在合适的时候让孩子独立，这五件做得到，孩子才能成长为一个有自己生命力的人；做不到，孩子被压抑一辈子。

读者请回头看自己，你这一生遇到过几位 ＂ 明君 ＂ ？是父母、老师、上级、合作伙伴中的某一位？如果你今天在一个位置上，你对你下面的人，是明君吗？这是教科书留给读者的另一道真问。

七、本节立第十一层

讲到这里，本节立第十一层。封有两面，从下往上是民心所向，从上往下是明君。这两面合起来，被科举选出来的人才能真正坐稳位置、用出本事。

明君的五件能力，识人、敢用、保护、容忍、舍位，是封的从上往下一面的完整内容。这五件做齐，是几百年一遇的明君；做到三件，是当朝难得的好皇帝；做不到，皇位上的人就是昏君，整个朝廷就在他手里慢慢凋零。

明君罕见，是历史规律。家族封让明君的产生靠运气；权力放大私慾让早年明君晚年变昏。所以盛世稀缺，因为明君稀缺。被科举选出来的有才之人，要遇到明君才能真正用起来，但明君是稀缺资源，许多有才之人一辈子等不到。

但讲到这里，还有一道更深的命题没有讲，科举加民心所向加明君，这三样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治理图。三样齐备，是治世；三样缺一，盛世结束。下一节讲清楚这道命题，治世稀有的真东西。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第四节　三样齐备，治世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