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章 第六节
法律改革为什么永远不彻底
法律改革为什么永远不彻底
第五卷 第四章 第六节
法律改革为什么永远不彻底
上一节看完弱者面前的三条路,接受、对抗、跳出,没有一条动得了框架本身。这一节看另一群人,改革者。他们不是弱者,是站在框架里面、强者阵营里的少数人,想把法律改得更好一点,想把分配改得更公平一点。这一类人,历代都有。但历代下来,没有一次改革彻底成功。商鞅、王安石、张居正,三位最大的改革家,三种不同的位置,三种不同的命运,但都没走出强者立法独占的根。为什么?这一节摆给读者看。
一、商鞅,成功的改革,失败的改革者。
商鞅,卫国人,本名公孙鞅,后来在秦国封商君,所以叫商鞅。生于公元前 390 年前后,卒于公元前 338 年,活了五十多岁。
秦孝公即位,想让秦国强大,发求贤令。商鞅从魏国来,三次见秦孝公,前两次讲帝道、王道,孝公听得打瞌睡。第三次讲怎么富国强兵,孝公膝行向前,听了好几天还不够。公元前 359 年,商鞅开始变法。
变法前,商鞅做了一件事,徙木立信。在国都南门立一根三丈高的木头,告示说谁能把它搬到北门,赏十金。百姓不信,没人动。商鞅把赏金加到五十金,有一个人壮着胆子搬过去,商鞅当场赏了五十金。这一招,为的是立 " 信 " ,让百姓相信新法令是真的。商鞅深知,立法之前先要立信,法律不被信任,再好的法律也是废纸。
商鞅变法的核心,三条。一,废井田、开阡陌,承认土地私有、允许买卖。二,立军功爵、废世卿世禄,按军功授田授爵,不按血统。三,立连坐、立什伍、严刑峻法,把整个秦国拧成一架战争机器。这三条动了谁?动了旧贵族,他们世代享有土地、官位、特权,商鞅一改,他们的根被挖了。
新法施行第一年,太子犯法。太子是未来的国君,不能直接处罚,商鞅就处罚太子的两位师傅,公子虔和公孙贾,一位施以劓刑,一位施以黥刑。从此秦国上下不敢不守法。但这一招也埋下祸根,公子虔记恨二十年,孝公一死,立刻出来告商鞅谋反,这是商鞅最后遭难的直接导火索。
商鞅靠什么压住旧贵族的反扑?靠秦孝公。孝公在,商鞅在。公元前 338 年,孝公去世,秦惠王即位,立刻翻案,下令缉拿商鞅。商鞅逃到边境想住客栈,店主按商鞅自己立的法,不收没有凭证的客人。商鞅叹一句。
「嗟乎,为法之敝,一至此哉!」【商鞅】《史记·商君列传》
唉,立法的弊端,竟到了这个地步。最后商鞅被处以车裂,全家也被牵连。
但有意思的是,商鞅虽遭车裂,商鞅的法没死。秦惠王、秦昭王,一直到秦始皇,继续用商鞅立的法,一百多年,把秦国变成战国最强,最后统一六国。这是改革史上最罕见的一个样本,改革者本人惨死,改革本身却成功。
为什么?因为商鞅动的是旧贵族的既得利益,动了之后,立刻有一批靠军功立起来的新贵族补位。新贵族成了秦国的主流,他们当然要保护商鞅立的法,因为这套法是他们的根。所以商鞅之死,不是改革失败,是旧贵族对改革者本人的报复,而改革已经把新强者扶上来,新强者要把成果保下去。
但摆位置看,商鞅 " 成功 " 在哪里?成功在他把哪一群强者立法这一根换了,从旧贵族换成军功新贵,而不是把强者立法这一根本身改掉。秦法继续偏向新强者,继续独占稀缺,继续制约弱者,只是独占者换了一批。弱者还是弱者,秦法严苛、连坐酷烈,农民的日子并不好过。陈胜吴广在大泽乡起事,根上就是反这一套军功新贵立法独占的体制。商鞅改革,从强者立法独占的根上看,没动,只换了一批立法的强者。
二、王安石,失败的改革,孤立无援。
王安石,抚州临川人,生于 1021 年,卒于 1086 年,活了六十五岁。
王安石和商鞅完全不同。商鞅讲严刑、行事果决、不讲情面。王安石是文人,是宋代文坛领袖之一,唐宋八大家里占一席,性格刚毅,带几分书生气。他讲过一句话,后人称 " 三不足 " ,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天意变化不必怕,祖宗的法不必死守,别人的议论不必在意。气魄确实大,但也注定他与整个士大夫阶层为敌。士大夫最讲祖宗之法、最看重公论、最敬畏天人感应,王安石一句话,把士大夫的三大根都否了。
但王安石也想改。宋朝到了神宗朝,已经出大问题,冗官、冗兵、冗费,国库空虚,边患不断。1069 年,宋神宗任命王安石主持变法。
王安石变法十几条,主要的,青苗法,春天农民缺种子缺粮,国家以低息贷出,秋天收回;免役法,把徭役改成出钱,国家雇人服役;方田均税法,重新丈量土地,按实际亩数征税;保甲法,把农户组织起来,农闲军训;市易法,国家在大城市平抑物价。每一条,动机看起来都好,结果却出大乱。
青苗法本意帮农民,结果地方官为完成贷款指标,强行摊派,农民不需要也得贷,秋天收不上来就抓人,反成苛政。免役法本意减徭役,结果出钱标准定得太高,很多农民出不起,还得回去服役。方田均税法本意打击隐田,结果丈量出来的好多是废弃盐碱地,农民被按好地征税,比不丈量还冤。市易法本意平抑物价,结果国家自己变成最大商家,挤垮中小商人。
为什么动机这么好,结果这么坏?王安石写过一首诗给自己写照, "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 ,他觉得自己是独自开放的梅花,孤高、清正、不与世同。但他忽略了,执行新法的不是他自己,是各级地方官和胥吏。这群人的位置是完成指标、保住乌纱,他们不在乎农民死活,只在乎指标。王安石立的法,动机再好,一交到执行层,立刻被执行层的位置扭曲,变成对农民的盘剥。
司马光看穿了这一层,写信骂王安石,说他放着完美的祖宗之法不用,专门搞害民的新政。苏轼也反对,上书一万多字列新法弊端,结果一路被贬到海南。欧阳修当年是王安石的伯乐,晚年看到新法害民,上书反对青苗法,被王安石一派打成 " 流俗 " ,气得辞官回乡。王安石和司马光本是好友,因为变法闹翻一辈子。1085 年神宗去世,司马光回朝,立刻把新法全部废除,次年,王安石在江宁忧愤而死,再次年,司马光也去世。两位老友,一前一后,都把命交在变法这一道争斗里。
为什么王安石败?商鞅有秦孝公,又能直接立法,立完就是法。王安石有宋神宗,但他撇不开整个文官集团,他要靠这群人执行,而这群人大部分都是既得利益者,怎么会真心执行损害自己的法?商鞅动的是少数旧贵族,又扶起一批新军功贵族补位,新贵族支持他。王安石动的是几乎所有士大夫,没有任何新阶层补位,所有人都反对他,他孤立无援。从强者立法独占的根上看,王安石动了,但没动稳,因为他没找到一批新强者来支撑新法,只想靠善意和道理硬推,而善意和道理在位置面前是无力的。
三、张居正,成功的改革,清算的下场。
张居正,湖北江陵人,生于 1525 年,卒于 1582 年,活了五十七岁。
张居正是明朝中后期最大的政治家。万历元年,1573 年,他以内阁首辅兼帝师身份,开始全面整顿。万历皇帝年幼,张居正实际承担了父亲、老师、摄政三重角色,万历小时候,连上书都要先经张居正看过。
1577 年,张居正父亲去世。按明制,官员要回乡守孝二十七个月。但这时改革正到关键期,离开就前功尽弃。万历下旨 " 夺情 " ,让张居正在职守孝。这一招立刻引起士大夫公愤,好几位言官上书反对,被张居正重责廷杖,几位被打得很重,一位当场死于杖下。这是张居正立威最狠的一次,也是他和士大夫阶层结怨最深的一次。
张居正变法的核心,四条。考成法,立明确考核标准,官员每月汇报,完不成的撤职。一条鞭法,把田赋、徭役、杂税合并成一条,按田亩银两征收。丈量田亩,重新测量全国土地,把豪强隐田挖出来纳税。整顿边防,重用戚继光、李成梁,稳住北疆。这一套比王安石更狠、更稳、更有效。万历初十年,国库充盈、边防安宁,史称万历中兴。
但张居正这一套,动了谁?几乎动了所有士大夫的既得利益。考成法逼官员干活,一条鞭法断了胥吏的灰色收入,丈量田亩挖出豪强隐田,整顿边防把军费提上去。从中央到地方,整个士大夫阶层都恨他。但他们不敢动手,因为张居正在世,他是首辅、是帝师,又有李太后和司礼监的支持,四方支撑,士大夫只能忍。
1582 年,张居正病逝。万历皇帝当时二十岁,开始独立掌权。张居正一死,士大夫立刻上书,攻击他专权、贪腐、欺君。万历起初还压着,但攻击越来越多,加上有人翻出张居正生前的奢华,万历的态度变了。1584 年,张居正死后两年,万历下令抄家。张家被抄出大量财宝,长子张敬修不堪受辱,自尽身亡,临死写下血书,含恨九泉。张居正本人,被夺去谥号、削去头衔,子孙永不许做官。
更要紧的是,张居正立的法,一道一道被废。考成法废,一条鞭法慢慢被掏空,丈量田亩的成果被士大夫重新隐起来,戚继光被撤职,李成梁被排挤。万历后期,明朝迅速回到张居正之前的状态,冗官、党争、贪腐、边患,一样不少。后世史家说,明亡于万历,不亡于崇祯,而万历的祸根,就在张居正死后那一波清算。
从强者立法独占的根上看,张居正动了,动得很深,改革成果也实在。但他没有立一个新阶层来支撑新法,靠的是自己一个人的权威加四方支撑。一旦他死,支撑垮了,士大夫立刻反扑,所有既得利益要回来,所有改革成果都被推翻。王安石孤立无援,失败了。张居正四方支撑,也只撑了十年。这一对照,把改革者孤立这一根,摆得清清楚楚。
四、把三个改革家串起来看。
商鞅,人死法存,成功在他扶起一批新强者补位。王安石,人活法废,失败在他没有新强者补位,靠善意硬推。张居正,人死法亡,失败在他没有新强者补位,靠个人权威硬撑。
三个样本,三种命运,但有一根共同的线。每一次改革,都要面对既存强者立法独占这一根本格局,改革要动的,是既存强者的份额。能不能动,看有没有新强者补位,看改革者本人能不能稳住权位,看改革成果有没有时间扎根。商鞅扶起新军功贵族,所以法存。王安石没扶起任何新阶层,所以法废。张居正自己就是最大权位,但没培养接班人、没建立新阶层,所以人一死法就亡。
五、那么,为什么改革永远不彻底?把三个样本压扁,一句话,改革者本身就是强者,改完之后还是强者立法,只是换了一批强者。
商鞅扶起军功新贵,新贵继续立法独占,秦的农民照样苦。王安石本人就是士大夫,他的改革是让宋朝更强,根上没动 " 士大夫立法独占 " 的结构。张居正本人是首辅,他的改革是让大明更强,他没想过、也不可能想过,动摇 " 内阁立法独占 " 的根。没有任何一位改革家,会真正动摇自己所在那一群强者的根。因为如果他真动摇,他自己也就不存在了。改革者立法,是为了让强者立法这一套运转得更顺,不是为了取消强者立法本身。
老祖宗早看穿这一层。老子讲,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大道破了,才需要讲仁义,一切改革,本身就是在 " 破了 " 的状态下,再加一层补丁,补丁加得再多,破洞还是破洞,根没动。韩非子讲,圣人议多少、论薄厚为之政,立政策永远跟着资源走,资源不足这一根不动,政策再变也不能根治。黄宗羲讲,所谓法者,一家之法,而非天下之法,改的人换一拨,新立的法还是另一家的法,不是天下的法。
三位老祖宗,从三个不同的位置,都看到同一个东西,法律改革,只能换强者,不能取消强者。这不是改革者的错,是位置本身的限制。改革者站在那个位置,只能做位置允许的事,要做位置不允许的事,位置就会把他吐出来,商鞅、王莽、格拉古兄弟、张居正一家,一个接一个的样本,都是这一根的注脚。
六、讲到这里,本节立第四章第六点。法律改革永远不彻底,因为改革的人本身就是强者,改完之后仍是强者立法,只换了一批强者,没有谁会去动摇自己脚下那块根。那怎么办?这一节不答,这一章不答,整个第五卷都不答。第五卷只摆位置,只看穿,只让读者看清楚法律是什么、改革是什么、强者和弱者各在哪里。至于怎么办,是另一个维度的事,要等读完第五卷的整套位置,再读第六卷,读者才会明白第六卷为什么那么写。这一节,只摆位置。
下一节,第五卷第四章第七节,当代美国·稀缺资源争夺的四个工具。前面六节,从古代一路讲到改革,都在历史里。下一节落到当代,先看美国,专利、学历、房产、政治献金,四个最精致的工具,看韩非子两千三百年前讲穿的根、黄宗羲三百多年前讲穿的根,怎么穿上 21 世纪的新衣服,还在运转。请读者带着 " 改革只能换强者 " 这一层位置,进入下一节。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