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五章 第七节
被抢者的应对位置
接受、对抗、自强
被抢者的应对位置
接受、对抗、自强
第五卷 第五章 第七节
被抢者的应对位置,接受、对抗、自强
前面六节,把抢者怎么抢、抢到多深、抢完怎么用条约盖章,强者那一边的位置摆得差不多了。可被抢者,一直被搁在被动挨抢的位置上,像是只能干等着。这一节要替被抢者翻一翻身,看清楚一件事,面对抢者,被抢的国家从来不是只有干挨着这一条路。历史上的被抢者,站过三种很不一样的位置,接受、对抗、自强。
一、前面几节,被抢者大多是被动的一方,挨抢、被割、被签条约,仿佛只能眼睁睁看着。但把历史摊开看,被抢者其实从来不是铁板一块的逆来顺受。面对同一个抢者,不同的被抢者,不同的时候,站过三种很不一样的位置,接受、对抗、自强。
孟子早把这里头最深的一层道理点破了。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孟子】《孟子·告子下》
忧患使人活,安乐使人亡。被抢者眼下的处境,是一场大忧患,而上几节讲的那种金玉满堂、安享太平,反倒藏着败亡的危机。这一句,给被抢者的三种应对先垫了一层底,路怎么走,最终要看它能不能在忧患里熬出一条自强的命来。
还要把话说在前头。摆这三种位置,不是要给被抢者开一剂药方,告诉它该走哪一条。位置学不开药方,只摆位置。这三种,是历史上的被抢者实实在在站过的位置,各有各的来由,各有各的代价,没有哪一种天生高,哪一种天生低。至于被抢者最终的出路在哪里,这一节不答,第五卷都不答,那是第六卷的事。这一节只把这三格位置,清清楚楚摆出来,让读者看明白,被抢者一旦遇上抢者,脚下其实有几块不同的砖可以踩。
二、第一种位置,接受。
接受,是承认力量悬殊,把抢者开出的条件认下来,纳入对方的体系,换一口生存的气。中国历史上,清末那一连串不平等条约,从《南京》一直签到《辛丑》,逐条认、逐条签,就是一种接受。再往古里看,历代王朝周边的小国,向中原朝贡称臣,纳入朝贡体系,也是一种接受,用名义上的臣服,换实际上的安稳和通商。把镜头转到别处,许多被殖民地的早期,当地的旧贵族、旧官僚选择和殖民者合作,替殖民政府办事,换取自己那一份地位的保全,同样是接受。
接受这种位置,要两面看。
擦一面,接受能保命,能保住一部分。打不过的时候硬打,可能连根都被拔掉,认下来,至少留住人、留住地、留住一线翻身的本钱。识时务,有时候不是怯懦,是一种冷静的算计。
擦另一面,接受是把主动权递到了对方手里。今天让一步,明天可能就得让两步,条约越签越多,主权越割越碎,温水里的青蛙,等到水烫起来,已经跳不动了。接受走到极端,被抢者一点点失去自己,最后甚至可能滑向最深的那一层,佔位,连 " 我是谁 " 都交了出去。
所以同是接受,里头还分两种。一种是留着底线的接受,认下眼前打不过的事实,却把根、把人、把翻身的种子悄悄护住,等一个时机。另一种是没了底线的接受,一让再让,让到最后把自己整个让没了。前一种接受,是蹲下去为了将来跳起来,后一种接受,是蹲下去就再没站起来。差别不在接受这个动作,在接受的时候,心里那条底线还在不在。
三、第二种位置,对抗。
对抗,是哪怕力量不对等,也要起身抵抗,用意志和血肉,挡住抢者的脚步。20 世纪那场席卷全球的去殖民化浪潮,靠的就是一个又一个被殖民者的对抗。越南先抗法,再抗美,几十年打下来,把强大得多的对手拖走。印度走的是另一种对抗,甘地的非暴力不合作,不靠武力,却用整个民族的不配合,让殖民统治再也维持不下去。中国的抗日,是对抗里分量最重的一场,正面战场的会战,敌后战场的牵制,整个民族顶住了一场实力悬殊的入侵,也正是这场对抗,挫败了上一节讲过的那次佔位企图。
对抗这种位置,也要两面看。
擦一面,对抗能把一个民族的意识唤醒,能把易位的力量一点点攒起来。这里还要看清一层,对抗的形态,不止战场上硬拼一种。硬碰硬地打,是对抗,甘地那样整个民族不配合、不合作,也是对抗,文人著书立说、唤醒人心,同样是对抗。形式可以软可以硬,内核是一样的,就是不认这个被抢的位置,要把它顶回去。被抢者一旦站起来抵抗,抢者就得掂量长期占领要付的成本,去殖民化最终能成,根子就在被抢者前赴后继、形形色色的对抗上。尊严这东西,有时候比土地和金银更要紧,土地丢了还能挣回来,这口气一旦丢了,就再难站直。
擦另一面,对抗的代价极重。力量悬殊的时候硬抗,往往要付出极大的牺牲,城破、人亡、家园成墟。对抗也未必都能成,历史上多少次抵抗,最后还是被压了下去,徒留一段悲壮。对抗是一条要用极大牺牲来铺的路,走上去之前,没有人能保证走得到头。
四、第三种位置,自强。
接受是低头,对抗是硬碰,自强是第三条路,不急着低头,也不急着硬碰,而是埋下头去,把自己的产能和武备一寸一寸补起来,从根上改掉 " 被抢者 " 这个位置本身。前面几节反复讲,被抢者之所以被抢,是因为金玉满堂却守不住,那么自强这条路,要补的正是 " 守不住 " 这一头。
中国近代的洋务运动,是一次自强的尝试,办工厂,造枪械火炮,建海军,想把守御的能力补上来,虽然甲午一战暴露了它的半途而废,但那个方向是对的。新中国成立之后几十年的工业化,是更彻底的一次自强,从样样依赖进口、处处受制于人,到一点点建起完整的工业体系,从卫星上天到北斗组网,从一穷二白到高铁成网,被抢者用几代人的力气,把自己从 " 金玉满堂而守不住 " ,挪向了 " 守得住 " 。
把镜头转到日本。日本明治维新,是自强这条路在近代最快、也最彻底的一次。一个本来要被西方炮舰逼着签约的岛国,几十年里学工业、练新军,硬是把自己从被抢者的位置上拔了出来。
自强这种位置,同样要两面看。
擦一面,自强是三条路里唯一能从根上改变位置的一条。接受改变不了被抢的命,对抗也只挡得住一时,唯有把自己的产能和守备补起来,被抢者才能真正不再是被抢者。这是最难,却也最实在的一条。
擦另一面,自强极难,要有足够长的太平窗口,要有几代人咬牙的积累,稍一中断就前功尽弃。更要紧的是,自强还藏着一个陷阱,日本就是现成的教训。日本自强成功,却没有停在 " 守得住 " ,而是顺势走向了向外扩张,从被抢者,一步步变成了抢者,去抢别人。自强补上了守备,却没有补上 " 抢与被抢 " 这个循环本身。位置换了,游戏没变。
还要补一句,这三种位置,在真实的历史里,常常不是单选,而是接力。一个被抢者,往往先用接受换来一段喘息的时间,再借这段时间埋头自强,又在自强还没成的当口,被逼着起身对抗。中国近代这一百多年,接受、对抗、自强三种位置,几乎是轮着、叠着上演的。它们不是三条岔路口让你挑一条,更像三段台阶,被抢者在哪一格,往往身不由己,是当时的力量对比把它推到那一格上的。
五、把这三种位置摆在一起,一个共同点就显出来了。接受、对抗、自强,三条路看着天差地别,一个低头,一个硬碰,一个埋头补课,但它们都还在同一个大框架里打转, " 抢与被抢 " 这个框架。
接受,是认下被抢这件事。对抗,是顶住被抢这件事。自强,是想办法让自己不再被抢,可自强成功之后呢?日本的例子摆在那里,自己成了抢者,去抢下一个金玉满堂、守不住的国家。循环又转了一圈,只是位置上的人换了。三种应对,都没能跳出 " 抢与被抢 " 这个循环本身。
那么,有没有一条路,能让这个循环本身停下来,让 " 抢与被抢 " 这个游戏不必再玩下去?这一问,第五卷不答。
说到底,接受、对抗、自强,三种位置回答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抢已经来了,我该怎么应对 " ,没有一种回答了另一个更深的问题," 怎么让抢这件事,从根上不再发生 " 。而抢的根,前面几节早就刨出来了,是产能不足,是不够分。顺着这条根想下去,真要让抢与被抢的循环停下来,靠的不是哪一种更高明的应对,是让产能大到不必再抢的那一天。这条路怎么走,第五卷只点到这里,第五卷只摆位置,把抢者、被抢者、五个深度、被抢者的三种应对,统统摆清楚。真正的出路,要等第六卷。把位置摆得越透,第六卷那条出路才立得越稳。
六、本节立第五章第七点。被抢者面前有三种位置,接受、对抗、自强。接受换生存,让渡的是主权,对抗保尊严,付出的是代价,自强改位置,要熬过漫长的积累,还要小心别在补上守备之后,自己变成了下一个抢者。三种位置没有高低,但有一个共同的边界,它们都还在 " 抢与被抢 " 的框架之内。看清这三格,被抢的国家至少知道自己脚下踩的是哪一块砖,下一步该往哪里挪。
七、从第一节问 " 为什么没有法律 " ,到这一节摆完被抢者的三种应对,国与国之间这盘棋,古往今来的下法,基本摆全了。但棋还在下,而且换了棋盘。下一节,也是这一章的最后一节,要走到当代,看 21 世纪的国际秩序,给 " 抢 " 换上了哪些新衣服,又在哪些地方,还走着和几千年前一模一样的老路,然后从这里,过桥到第六章。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