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第八节

第五卷 第一章 第八节

活法律 人无完人的世界里，人怎么活在法律网里

上一节讲了四种制度相辅相承，把法律放回文化、经济、政治、法律这张大网里。第一章前七节立的桩，已经把法律这件事的整体位置摆得清楚。但读者读到这里，心里可能会问，知道了这些，又怎么样？这一节要立的，不是法律本身的桩，是人和法律关系的桩。知道法律是什么之后，人到底怎么活在法律网里。

一、第一章前七节立了七层桩。第一节，法律的最高位是自然法规。第二节，法律是偽，人为之事。第三节，法律服务于谁，由人的位置决定。第四节，法律必经人情，但人情也是偽。第五节，法律有天然边界，法不治众。第六节，法律最深底座，人无完人。第七节，四种制度相辅相承，文化、经济、政治、法律。七层桩立完，法律这件事的整体位置，已经摆得清楚。

但读者读到这里，可能心里会问，知道了这七层，又怎么样？每天还是要面对房贷合同、租房纠纷、交通罚单、工作合同、信用记录、保险条款，这些具体的法律。每天还是要看到新闻里的案件、判决、立法、修法，这些具体的法律事件。每天还是要在这个由法律编织起来的网里活着。懂了七层桩，房贷该还还得还，罚单该交还得交，合同上那些看不懂的小字，还是得签下去。知识没有替读者挡掉任何一件具体的麻烦。

知道法律是 ＂ 偽 ＂ ，还是要签合同。知道法律服务对象由人的位置决定，还是要去法院。知道法律必经人情，还是要面对僵硬的条款。知道法律有边界，还是要在边界内活着。知道人无完人，还是要相信某些法官、律师、立法者。知道这一切，之后呢？

二、这就是本节要立的桩。知道法律是什么之后，人怎么活在法律网里。这一层，不是关于法律本身的，是关于人和法律的关系的。不是小雷教读者怎么 ＂ 用 ＂ 法律，也不是教读者怎么 ＂ 逃 ＂ 法律。会用法律的人，市面上的律师多得是；想逃法律的人，迟早会撞到网上。小雷要摆的是第三种位置，既不钻进去算计，也不躲在外面侥幸，而是清醒地知道这张网是什么、自己站在哪里，然后踏踏实实地走过去。把 ＂ 清醒地活在法律网里 ＂ 这一层位置，摆出来。

三、公元前约 500 年，孔子讲过一句。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孔子】《论语·卫灵公》

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不要施加给别人。这一句，是中文世界最朴素的一根伦理底线。它不是法律，但它比任何法律都更接近自然法规。法律要写在纸上、要靠人来执行，这句话不用写、不用人管，它直接长在人心里。两千五百年来，这句话在中文世界家喻户晓，上至读书人，下至不识字的农人，没有谁不懂。

把这一层套到人在法律网里怎么活，这是第一层活法。自己不愿意被某种法律对待的方式，不要用那种方式对待别人。不愿意被欺骗，就不欺骗别人。不愿意被坑害，就不坑害别人。不愿意被强迫，就不强迫别人。这一层做到了，一个人就已经走出了大多数法律纠纷。不是因为他研究了法律，而是因为他守了一根比法律更高的线，叫 ＂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 。这根线，比任何法律都好用。法律会变，会被钻空子，会因人因地而不同，查一条法条要翻半天，请一个律师要花大钱。但 ＂ 己所不欲 ＂ 这杆秤，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不必查、不必问、不必花钱。一个人哪怕一辈子没读过一条法律，只要守着这杆秤，多半也一辈子不会站到被告席上。

但只守这一层，还不够。因为人活在一个大家不一定都守这一层的世界里。你 ＂ 勿施于人 ＂ ，但别人可能 ＂ 施 ＂ 于你。你不欺骗别人，但别人可能欺骗你。你不强迫别人，但别人可能强迫你。这时候，法律就来了。法律的作用，是给那些不守 ＂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 的人，一根外在的约束。法律约束不了所有人，但法律约束了一部分人，让大家可以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网里活着。

四、那么，清醒的人，在法律网里怎么活？公元前约 500 年，老子写过另一句。

「知其雄，守其雌。」【老子】《道德经·第二十八章》

知道什么是雄强的，但守住雌柔的位置。老子的意思，知道力量在哪里，但不去逞强；知道权位在哪里，但不去争抢；知道法律可以怎么用，但不去滥用。

这一层套到法律。清醒地知道法律的偽，但不利用法律的偽去害人。知道法律可以为强者所用，但不去当那个借法律害弱者的人。知道法律可以被钻空子，但不去钻那个空子。知道法律可以被解释，但不去做那种为了私利歪曲法律的解释。

举个最常见的例子。两个人签一份合同，一方看出条款里有个对自己有利、对对方不利的坑，他可以装作没看见，等将来翻脸时拿出来，让对方哑巴吃黄连，这是借法律的偽去害人；他也可以当场点破，把条款改平，这是 ＂ 知其雄，守其雌 ＂ 。同样一份合同，同样一个坑，知道的人是一样地知道，做出来却是两种人，活成两种样子。这就是 ＂ 知其雄，守其雌 ＂ 在法律网里的具体落地。

五、公元约 1500 年代，王阳明写过一句。

「知行合一。」【王阳明】

知道和做，是一件事。王阳明讲的不是 ＂ 先知后行 ＂ ，也不是 ＂ 先行后知 ＂ ，而是 ＂ 知 ＂ 本身就是 ＂ 行 ＂ 。一个人真正知道一件事，他就会去做这件事；做不到，说明其实没有真正知道。

把这一层套到法律。知道法律是偽，就不要在公开场合把法律说成 ＂ 神圣不可质疑 ＂ 。知道法律服务对象由人的位置决定，就不要在自己处于强者位置时，立 ＂ 对自己有利 ＂ 的法律。知道法律必经人情，就不要在自己判案时，把人情当作可以买卖的东西。知道法律有边界，就不要立那种把整个群体都推向违法的法律。知道人无完人，就不要在自己有权立法、执法、判案时，自以为完美。

很多人嘴上天天讲 ＂ 法律不公平 ＂ ，可一旦有机会用这份不公平去占别人便宜，他比谁都快。这种人，其实没有真正知道法律不公平，他只是把这句话当成了占便宜的借口。真正知道法律是偽的人，反过来会更克制，因为他清楚这份偽用在别人身上是什么滋味。知和行对不上，就是没真知道。知行合一，在法律网里，就是这一组具体的做法。

六、孔子 ＂ 己所不欲 ＂ ，是底线。老子 ＂ 知其雄守其雌 ＂ ，是姿态。王阳明 ＂ 知行合一 ＂ ，是落地。三位先贤，三个层面，合起来，构成 ＂ 清醒地活在法律网里 ＂ 的一组朴素工具。不复杂，不玄妙，不需要法学博士学位。这三样，没有一样是要去法学院才学得到的。一个不识字的老农，可能比一个法学教授更懂 ＂ 己所不欲 ＂ ，更守 ＂ 知其雄守其雌 ＂ ，更做得到 ＂ 知行合一 ＂ 。这套工具，朴素到一个普通人，只要愿意，就可以拿起来用。

七、但人活在一个大家不一定都拿起这组工具的世界里。有人不守 ＂ 己所不欲 ＂ 。有人不 ＂ 知其雄守其雌 ＂ 。有人 ＂ 知 ＂ 和 ＂ 行 ＂ 完全脱节。这时候，一个守这组工具的人，会怎么样？可能吃亏，可能受损，可能被欺负，可能在某个具体的法律纠纷里，本来应该赢，却输了。公道，可能等不到。公正，可能落不下。赔偿，可能拿不到。这是实话，不必瞒读者。守这根线，不保证有好报，从古到今，守线而吃亏的人数不清。

那为什么还要守？因为自己活成什么样，是自己可以决定的。法律有偏，是外在的事。执法有偏，是外在的事。判决不公，是外在的事。这些都不归自己管。但自己守不守那根 ＂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 的线，是自己可以决定的。自己用不用法律去害人，是自己可以决定的。自己在被偏对待之后，继不继续守这根线，是自己可以决定的。

一个人被法律亏待过之后，最容易做的一件事，就是反过来也用法律去亏待别人，一边做一边对自己说，大家都这样，是这世道逼出来的。可是只要他这样做了，他就和当初亏待他的那个人，变成了同一种人。守住这根线，不是为了在这一场纠纷里赢，很多时候反而会输。守，是为了不把自己活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这一层，不靠法律，靠一个人对自己的修养。

八、讲到这里，本节立第九层桩。清醒地活在法律网里，是自己的修养，不是法律的赋予。

立法者再完备的法律，也救不了一个心里没有底线的人。立法者再不完备的法律，也压不垮一个心里有底线的人。法律是外在的网，修养是内在的根。外在的网会变，内在的根不变。一个朝代换一个朝代，一部法律改一部法律，今天合法的，明天可能就违法，今天违法的，明天可能就合法，法条是会翻面的。但一个人心里那根 ＂ 己所不欲 ＂ 的线，不随朝代换，不随法条翻。抓住内在的根，清醒地走过外在的网，就是 ＂ 活法律 ＂ 的最深位置。

九、把第五卷第一章九层桩，合起来摆。第一节，法律的最高位，自然法规。第二节，法律是偽，人为之事。第三节，法律服务于谁，由人的位置决定。第四节，法律必经人情，但人情也是偽。第五节，法律有天然边界，法不治众。第六节，法律最深底座，人无完人。第七节，四种制度相辅相承。第八节，清醒地活在法律网里，是自己的修养。第一章，立稳了。

第一章只是基础。后面六章，还要把法律放到更具体的位置里去看，看宗教法和世俗法，看大陆法、海洋法、中华法，看法律的循环，看国际法的位置，看人工智能时代的法律。每一章都站在第一章的九层桩上。无论后面讲宗教法还是世俗法，讲大陆法还是海洋法，万变不离这九层。读者只要把第一章这九层桩记牢，后面六章再具体、再花哨，都能一眼看出它落在哪一层上。没有第一章，后面六章就是漂浮的；立稳第一章，后面六章才有底。

下一章，法律即宗教，同一机制的不同形式。第二章将专门展开，为什么宗教法和世俗法在结构上是同一回事，为什么现代世俗法的偽比宗教法更深。请读者带着第一章立的九层桩，进入第二章。

公元前约 100 年，司马迁在《史记·太史公自序》里写过一句。

「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司马迁】《史记·太史公自序》

研究天和人的边界，贯通古和今的变化，形成一家的言说。小雷整理这第五卷，不是立 ＂ 主义 ＂ ，是把老祖宗两千多年来已经摆过的位置，用 21 世纪的白话，再讲一遍。第一章，立到这里。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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