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章 第二节
稀缺资源的几种形态
稀缺资源的几种形态
第五卷 第四章 第二节
稀缺资源的几种形态
上一节立稳了根命题,法律是产能不足之下,强者为独占稀缺资源、制约弱者抢夺而立的工具。但 " 稀缺 " 这两个字,听起来好像只有粮食不够、土地不够才算。这一节把它拆开看。稀缺不是一种,是四种,物质的、位置的、关系的、文化的,一类比一类隐蔽,一类比一类深。看清这四类,才看得清法律为什么这么繁、这么深、这么久。
一、先把四类摆出来。
第一类,物质资源,土地、食物、水、矿产、住所。人活着先要吃要穿要住,这一类最实在,也最看得见。
第二类,位置资源,权力、官位、头衔、准入资格。一个朝代的宰相就一位,一个县的县令就一位,位置天然有限。
第三类,关系资源,婚姻、子嗣、信任、人脉。人不只要活着,还要有人陪、有后代、有可托付的人。
第四类,文化资源,教育、知识、名声、话语权。这一类最虚,却最顽固,一旦被一群人独占,可以延续上百年上千年。
四类稀缺,四套法律。下面一类一类看,看的时候请留意一件事,越往后,这一类稀缺越不像 " 稀缺 " ,越藏在漂亮话的后面,但分配人生的力气,一点不比土地小。
二、第一类,物质资源,最直观的一类。
人要活,先要吃,要吃就要有粮,要粮就要有地。地不够,粮就不够,粮不够就要争。这一根,从远古到今天,一以贯之。
两千七百年前,管仲在《管子·治国》里讲过一句,这套书前面反复引过,这里再引,把它和稀缺直接连上。
「凡治国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則易治也,民貧則難治也。」【管子】《管子·治国》
治国第一件事,是让民众富起来。富什么?富物质。管子还讲过一句更熟的,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肚子先要填饱,精神才谈得上。物质这一层不到位,上面所有的法律和道德,都是空中楼阁。
老子从另一头讲。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老子】《道德经·第九章》
金子玉器堆满屋子,没人守得住。物质多到一定程度,反而招祸。老子又讲,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众挨饿,是因为上面的人税收得太多。一句话,就把统治者立法征税这一套,掀开看。老子讲 " 满 " 的麻烦,管子讲 " 缺 " 的麻烦,一头一尾,都摆给后人看。
物质稀缺里,最大的一项是土地。农业社会九成人靠土地活,土地一动,天下就动。历代为土地立的法,一道接一道,从周代的井田,到清代的摊丁入亩。西方也一样,从罗马的土地法,到英国的圈地。这两条长线,留到下一节专门深挖,这里只点出一件事,物质稀缺是四类里最看得见的一类,所以法律也最直白,田法、税法、矿法、水法,都明明白白写在那里。
三、第二类,位置资源,比物质更狠。
为什么更狠?因为物质可以增产。产能上来了,粮食够了,物质稀缺可以缓解。位置不行。一个朝代的宰相就一位,一个县的县令就一位,一个家族的族长就一位。位置天然有限,天然不可复制。哪怕天下粮食堆成山,宰相也还是只有一个。
老祖宗在这一类上,立的工具最精致,也最持久,那就是科举。
科举从隋朝立起,唐宋完善,明清成熟,一千三百年,是为位置稀缺立的最完备的一套工具。它的妙处在两面。一面,它真开了一条路,寒门子弟读书考试,一路能做官,范仲淹少年丧父、断齑画粥,最后做到参知政事,这条路不是空话。另一面,它把位置稀缺的争夺,从战场拉到了考场,原本要打仗才能争的位置,现在用一篇文章就能争,统治者省了多少血、多少乱。
到了今天,位置稀缺的工具换了名字,根没换。高考、考公、考各种资格证,一道一道,都是为位置稀缺立的过滤关。古时候叫科举,今天叫高考考公,形式变了,位置就这么多、立法的人永远要立一道关把多数人挡在外面这一根,没变。这一类的具体长线,留到本章第四节再深讲。
四、第三类,关系资源,最隐蔽,但最切身。
人要活,不只要吃要穿要位置,还要有人陪。婚姻是关系稀缺里最大的一项,子嗣是它的延续,信任和人脉是它的扩展。
老祖宗在这一层立的工具,细致到令人咋舌。周礼讲同姓不婚,表面是怕近亲,细看不止,是把婚姻这一稀缺资源拿来做政治联盟。姬姓的周王室和姜姓的诸侯一代代通婚,一张姻亲网,就是一张政治版图。到了汉代,又有和亲,把宗室女嫁出去换和平。这都是法律为关系稀缺立的工具。
往家族内部看,一夫一妻多妾、嫡庶之分,更是把关系稀缺切得清清楚楚。正妻一位,妾可以多位,妾生的孩子是庶出,不能继承大宗。读《红楼梦》,赵姨娘和贾环母子那一对,就是这套法律压出来的活样本。赵姨娘明明是宝玉同父的妾,在贾府里地位连大丫鬟都不如,贾环是宝玉同父的弟弟,因为庶出,被排挤、被嫌弃。曹雪芹什么也没说,只是摆位置,读者自己看。一套关系的法,在一个家族内部,就能压出两套人生。
到了今天,婚姻的明规则松了,一夫一妻、男女平等。但关系稀缺没消失,只是换了形式,从 " 妾的位置稀缺 " ,变成 " 合适配偶稀缺 " ,从门当户对的明规矩,变成户籍、学历、收入的暗规矩。这一类的深处,也留到本章第四节再讲。
五、第四类,文化资源,最隐形,最难看穿,但分配人生的力气最强。
物质稀缺,产能上来可以缓解。位置稀缺,制度松动可以扩容。关系稀缺,观念变了可以重组。但文化稀缺一旦被一群人独占,可以延续上百年上千年,比哪一类都顽固。
孔子两千五百年前讲有教无类,教学不分阶层。在那个识字的人不到百分之五的时代,这一句是真正了不起的一道松动。但孔子的有教无类,也有前提,要送一束肉干当学费,叫束脩。送得起肉干的,已经不是最底层的农夫。所以孔子的弟子里,有家境不错的,也有穷得叮当响的,但几乎没有真正的农夫或奴隶。有教无类,是相对贵族垄断而言的一道松动,不是完全的敞开。这一份分寸,孔子自己看得很清楚,是后人吹得太满。
文化稀缺最难看穿,因为它穿着教育公平、文化普及、知识开放的外衣。但骨子里,从汉代的太学只收官宦子弟,到明清的进士大半出在江南几个富庶州府,再到今天的学区房,把好学校绑死在某些片区、某些片区的房价推到天上,一条线下来,都是同一件事,文化资源天然往有余的一边集中。法律名义上 " 全国统一 " ,实际上谁家有藏书、有名师、有几代人的积累,谁家的孩子就占先。这一层的样本,同样留到本章第四节细看。
六、把四类穿起来看。
物质,人人看得见,粮不够、地不够、水不够,一目了然,法律也最直白。
位置,稍微深一层,但还看得见,官位有限、名额有限,人人都明白,法律变精致。
关系,再深一层,大多数人活在里面,却没意识到自己被一套关系的法框着。
文化,最深一层,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看穿,因为它的外衣最光鲜。
四类稀缺,一类比一类隐蔽,一类比一类深。但根上,都是同一根。
产能不足,资源稀缺,强者立法独占,弱者要么接受、要么对抗、要么跳出。
一千年也好,三千年也好,东方也好,西方也好,这一根逻辑没换过。换的只是稀缺的种类,和法律披的外衣。
七、讲到这里,本节立第四章第二点。稀缺不是一种,是四种,物质的、位置的、关系的、文化的。物质最实,文化最虚,但虚的那一类,分配人生的力气,一点不比实的那一类小。看清这四类,再回头看身边任何一部法律,就能问一句,它框的,到底是哪一类稀缺?问清楚了,这部法律为谁立、向着谁,也就清楚了一半。
下一节,第五卷第四章第三节,强者立法独占·土地这条线,专门深挖四类里最大、最实的一类,土地。中国从井田到摊丁入亩八道节点,西方从罗马土地法到英国圈地,两条长线并起来看,看强者怎么一代一代换名字、换形态、换包装,但独占这一根,从来没换。请读者带着 " 稀缺有四类 " 这一层位置,进入下一节。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