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章 第五节
弱者反抗的三种位置
弱者反抗的三种位置
第五卷 第四章 第五节
弱者反抗的三种位置
前面四节,一直站在强者立法独占的角度看,看法律为什么存在,看四类稀缺怎么被一道道法框住。这一节换个角度,站到弱者这一边问一句,法律是强者立的,强者占大头,弱者拿小份,弱者只能认命吗?不止认命这一条。弱者面前,历来有三条路,接受、对抗、跳出。三条路,每一条都有老祖宗的样本,也都有今天的版本。摆出来,读者自己看,自己处在哪一条上。
一、第一条路,接受,在体制内找个位置活下去。最多的人,走这一条。
不是因为他们懦弱,是因为活着不容易。一家老小要吃饭,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房贷要还,一天到晚,大半时间都给了生计,哪里还有力气、有时间、有筹码,去对抗那一套早已立稳的法。只能在体制里找一个位置,把自己的力气换成一口饭,换一份相对的安稳。
孔子早看穿这一层。
「邦有道,贫且贱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孔子】《论语·泰伯》
天下有道的时候,你穷困潦倒,是你的耻辱。天下无道的时候,你还能富贵显赫,说明你和那套不公的体制深度勾连,这种富贵,也是耻辱。孔子没有简单地说接受体制就好,或对抗体制就好,他讲的是分辨,看清体制的状态,再定自己的位置。
孟子讲得更直白。
「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孟子】《孟子·尽心上》
得志的时候,多做点为天下的事。不得志的时候,把自己管好就行。这是孟子给天下读书人留的一条精神出路,你不必非要起事,也不必非要做大官,你可以独善其身,把自己的位置守好,不参与作恶,不主动同流,这就够了。
历代读书人,大半走这条路。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做了八十多天彭泽县令,挂印就走,回乡种豆南山下,日子苦,写出来的诗传了一千六百年。苏东坡被贬黄州,在城东一块荒坡上开荒,自称东坡居士,照样在江边写下千古风流人物。王维更彻底,一句 "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 ,走到水的尽头没路了,坐下来看云,不抗争、不抱怨、不焦虑,只是看。这都是独善其身的样本,他们没有对抗体制,也没有助纣为虐,在体制的缝里,把自己活成自己。
但要看清一件事,能独善其身的,大多是有底子的读书人。陶渊明有祖产的田,苏东坡有官员的俸禄,王维有母亲留下的别业。真正赤贫的农民,连独善其身都没有本钱,他们的接受体制,是被逼的,不是选的。
到了今天,这条路换了样子,根没变。早晨挤地铁,晚上九点回家,周末加班,每月还贷,孩子补习,父母看病,一年到头没几天属于自己。中国年轻人讲躺平,外国年轻人讲悄悄退出、低欲望,名字不同,根上一样,都是对体制内卷的消极回应,不能正面对抗,也不愿全力配合,往后退一步,保住自己最后一点力气。这是体制内最弱的一种接受,但也是大多数人的位置。
二、第二条路,对抗,违法强取。走不下去了,逼到墙角,只剩下一条路,抢。
历代农民起义,基本都走这条路。陈胜吴广,公元前 209 年,大泽乡,九百多名戍卒被征发去戍边,途中遇大雨误了期,按秦法误期当死。陈胜吴广算账,往前走是死,往后逃也是死,干脆起事。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陈胜】《史记·陈涉世家》
这一句喊出来,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农民起义就起了。王侯将相,本来就不是天生的,是位置上的人,你站在那个位置你就是,我站在那个位置我也是。这一句,直接把强者立法独占的合法性根基掀了。但陈胜吴广自己半年就被强力压下,他们没立稳新政权,也没立稳新法律,只是把对抗这条路示范了一次,后人接着走。
之后两千多年,起义此起彼伏。汉末的黄巾,唐末的黄巢,明末的李自成,清末的洪秀全。黄巢是盐贩出身,带着流民转战大半个中国,攻陷长安,他写过一首落第后的咏菊诗,"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 ,气势里透着对旧秩序的彻底翻盘心,但他自己也没立稳新秩序。李自成喊出 " 迎闯王,不纳粮 " ,给亿万农民看到一丝希望,攻进北京,崇祯自缢,但四十二天就被赶出北京。他没想清楚,不纳粮靠什么养军队,只能靠追缴旧官的财产,旧官追完,新的资源从哪来?还是要回到征税、立法、分配的老路。洪秀全立过《天朝田亩制度》,喊 " 凡天下田,天下人同耕 " ,可一边喊均田,一边在天京里立天王府、立后妃、立等级,理想是均田,实际是另一套强者立法独占,只换了一批独占者。
两千年,几次大起义,几次违法强取,几次失败。为什么都失败?不是因为农民没有力气,上百万人聚在一起,任何政权都能掀。是因为起义之后立的还是同一套法,新王朝起来,继续土地兼并,继续科举选官,继续一家之法。一个一个,都没走出 " 产能不足,稀缺,强者立法独占 " 这个循环。韩非子两千三百年前就看穿,人多财少,民必争,再加倍赏、再重罚,也免不了乱,乱完还是要回到法律、回到分配、回到强者立法,这是一个死循环。
现代的违法强取,更小更碎,但根一样。底层的偷抢,中层的舞弊,上层的内幕,三个层级,三种违法,本质都是在合法分配之外多拿一点。而法律对底层最狠,偷一辆电瓶车就拘留罚款;对上层最软,内幕交易能立案的不到十分之一,立案能定罪的又不到十分之一。这不是法律条文的问题,是执法的人也站在强者位置上,天然倾向轻判同类、重判异类。老祖宗早讲过,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这是周礼时代的明规则,到今天变成了暗规则,但根没变。
三、第三条路,跳出,制度外创造。少数人,能走这一条。不接受体制,也不违法强取,而是另起炉灶,在强者框出来的稀缺争夺之外,找一片新天地。
老祖宗最早的样本,是许由。尧要把天下让给他,许由听完,觉得耳朵被脏了,跑到颍水边洗耳朵。巢父牵牛来饮水,听说缘由,把牛拉到上游,怕许由洗耳的水脏了牛口。两个人,把位置稀缺这一根,根本不放眼里。庄子讲得更彻底,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把自己跳出整个稀缺争夺的逻辑,不在那个游戏里,所以既不必对抗它,也不必接受它,根本在另一个维度上活。
竹林七贤,魏晋之际,嵇康、阮籍那一群文人,避世于竹林,清谈、饮酒、弹琴,用自己的方式拒绝那个时代。但嵇康最后还是被司马昭以不孝的罪名处死,临刑前要来一张琴,弹一曲《广陵散》,叹一句此曲从此绝矣。这是文人制度外创造最壮烈的一幕,嵇康跳出体制,体制最终还是把他拽了回来。唐代的寒山、拾得,两位住在天台山的诗僧,写诗、做饭,留下那段最有名的问答,世间有人欺我辱我笑我轻我,如何处治,答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他们不立功业、不立名声,只立一种活法,写的诗大半没署名,散落在岩壁古寺里,是真正的圣人无名。王阳明被贬贵州龙场,在荒山里悟道,立知行合一、致良知,他后来回到体制做大官,但他立的学问是穿透体制的,明清几百年的读书人都在他的学问里找出路。
到了今天,这条路的样子更多。科技创业是一种,靠新技术、新模式,在旧的稀缺分配之外创造新的资源。但要小心,大部分创业只是换个姿势进入同样的稀缺争夺,真正的制度外创造,是创造新的产能,而不是抢旧的稀缺。艺术、思想、写作也是一条,曹雪芹写《红楼梦》,陀思妥耶夫斯基、海明威写他们的书,都不是体制内的高位者,但他们立的东西,超过任何体制内官员的影响力。
小雷自己,也算一条。十四岁封笔,五十年沉淀,六十四岁重开笔,写《正义之路》。不靠体制内的位置,不靠学术界的认证,不靠任何稀缺资源,只靠老祖宗几千年的根、自己几十年的活法、21 世纪的大白话,写出来,放出来,愿意看的人自己看,不愿意看的人就过。但小雷不是要鼓励所有人都走这一条。这一条最难走,大多数人走不了,也不必走,能走的是那些有特殊位置、特殊积累、特殊机缘的人。
而且要看清一件事,制度外创造,不一定意味着对抗体制,也不一定意味着脱离体制。许由不要天下,但他还是要喝水。寒山写诗,但他还是住在寺院里。王阳明立学问,但他还是做大官。" 制度外 " 指的是位置的根不在体制里立稳,但人还要活在世间。完全脱离体制的极少,多数人最终还是回到第一条路,接受,在体制内活。第一条路没有错,在产能还不够的当下,它是最稳妥的活法。这一节不是要否定哪一条,只是把三条路都摆出来,让读者看清楚,自己有得选。
四、把三条路串起来看。
接受、对抗、跳出,是弱者面对强者立法独占的三种位置回应。第一条,大多数,在体制内找位置,尽量独善其身。第二条,少数,直接对抗,用违法的方式多拿一份,代价大、成功率低,但每代都有人走。第三条,极少数,跳出体制框出的游戏,在另一个维度上立稳自己。
三条路,没有高低,只是位置不同。走第一条的,不必看不起走第二条的,他们没你的选择空间。走第二条的,不必看不起走第一条的,他们有他们的牵挂。走第三条的,更不必看不起前两条,他们能走,是因为有别人没有的机缘,是幸运,不是本事。位置学最深的一根,正义无对错、无好坏、无高低,三条路,三种位置,都是这一根逻辑下的自然展开。而且这三条路是可以转换的,一个人年轻时走第一条,中年时尝试第三条,某些时刻被逼到第二条的边缘,三条路不是三个固定的身份,是三种位置,人可以在不同时刻进入不同位置。
但三条路有一个共同的限制,都是在 " 产能不足、稀缺争夺 " 这个大框架下做选择。第一条接受这个框架,第二条对抗这个框架,第三条绕开这个框架,但都没有改变这个框架本身。框架还在那里,稀缺还在那里,立法独占还在那里。唯一能动摇这个框架的,是产能,产能跟上需求,稀缺消失,框架自然瓦解。但这一层,不是这一节的事,留给后面。
五、讲到这里,本节立第四章第五点。弱者面前有三条路,接受、对抗、跳出,三种位置,没有高低,可以转换,但都活在同一个框架里。看清这三条路,读者再回头看自己一辈子的选择、挣扎、困境,会发现早被这三种位置框住了。看清楚位置的存在,是走出位置的第一步。但弱者这三条路,没有一条动得了框架本身。那有没有人,想从框架内部把法律改一改?有,那是改革者。下一节就看这一群人。
下一节,第五卷第四章第六节,法律改革为什么永远不彻底。弱者在框架外面挣扎,改革者却站在框架里面,想把法律改得更公平一点。商鞅、王安石、张居正,三位最大的改革家,三种不同的位置,三种不同的命运,但没有一位走出强者立法独占的根。为什么?请读者带着 " 三条路都没动框架 " 这一层位置,进入下一节。
功劳归老祖宗,错误归小雷。